吴桐同学撂不下脸道歉,仍旧别别扭扭吝惜给肖天赐正眼,但肖天赐浑然不觉,骂完吵完事情真相大白,赶紧把脑子里那几两委屈愤怒扔出九霄云外——毕竟突逢大变,前路颠扑不明,需给别的事儿腾腾地方。林玉同学夹在中间,紧锣密鼓哄完这个劝那个,还得负责观察丞相大人的脸色——毕竟仕途都捏在大人手里了,丞相大人一个不满意把他们几个遣返回去,今后官场上还怎么混。
卫大人高深莫测在一旁偷瞄仨崽子你挠我一下、我咬你一嘴,屡屡被同样偷瞄过来的林玉同学抓包,不好意思道:“你们放心。一,不用瞎猜我是谁,我姓卫,单名一个裴字,没什么不能说的。二,鸿都府抄撰官职虽小,可参涉机密,责任重大,上皇继位之初重启鸿都令时开设恩科取仕,当时的殿试三甲,便多领此职,今人不知,以为屈就。三,跟了我来,不代表以后就得听我的,我不拿捏你们,进京后若仍想走科考,包括肖天赐,也还是可以去考,要是心都用在看我的脸色上,就无心看其他了。” 三人心思各自被勘破,纷纷羞愧地垂下脑袋。 肖天赐不仅垂下脑袋,脸红得也最厉害,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在卖力表演“想钻地缝”这个意思。 卫大人笑了,又道:“四,肖家行贿之事,你们困惑官府的判法,是不是?肖天赐,你觉得委屈吗?” 三人点头。肖天赐紧跟着又摇头。 卫大人坐在书案前,慢条细理就着油灯打包笔墨纸砚,看了眼窗外青蓝暮色,一字一顿,郑重道:“不委屈就好。如果委屈,现在还可以选择,只是不跟我走,恐怕你今生与官场无缘了。人各有志,这世上不是容不下‘独善其身’的人,只是当世当朝,更需要‘兼济天下’的人。你们要是有这颗心,我既然领了你们入朝,就会保你们行有落足之地、抱负有伸展之机。” 他顿了顿,略一垂目,补充道:“我负责铺平道路,你们要做的,是记住今天自己站在这里,心中的所思所想,来日方长,一刻不能忘。” ------ 为了这番话,三个学生一夜辗转反侧,亢奋无眠。 躺在地铺上,抬眼便看见里屋的卫大人似乎也没睡着。 卫大人辗转反侧,耳边也全是那番话: “我负责铺平道路,你要做的,是记住今天自己推开这道门时,心中所思所想。来日方长,一刻也不能忘。” 常言“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当年他吃尽个中苦头,承蒙刑部侍郎宋琅指点,找到大理寺门口时,也没报多大希望。 恰逢年轻的大理寺卿心情不佳,浑身酒气脸色阴沉地打外头回来,听了他呼天抢地一通状词,大概一时因醉糊涂了没搞清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嫌嫌弃弃让人把他先抬进了大理寺。 薛寺卿着实不是个东西,过几日醒了酒,开口就问他要钱:“傻书生,子曰,‘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你有理,可你有钱吗?” “没有。” “没有钱,你告什么状?你看咱们衙门像搭粥棚的?” “……大人,我来错地方了,你要么杀了我吧,要么放我走,我赶着找下家。” 薛大人颇为自负地冷哼一声:“啧,气性倒不小。穷书生,睁开你那绿豆眼看清楚喽,全境八州,满朝上下,你这件事除了本官没第二个人敢管!还下家?省省命罢。” 穷书生满腹愤恨,一身伤痛,气得鼻子冒烟——穷书生?穷怎么了?绿豆眼?狗官瞎了他娘的狗眼!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命你要我省着,省着干嘛?你说就你敢管,有本事你倒是管啊! 狗官又歪鼻子斜眼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引经据典地把他整个人嘲讽了一遍,撂着不管了。 他在大理寺的小班房里大病一场,下不了床,走不了路,万念俱灰,天天盼着有人来把他抬出去扔了,哪怕横尸街头,也比死这脏地方强! 可事与愿违啊,狗官们狗衙门不知打着什么坏主意,竟然还派大夫来给他治病。行,治病就治病吧。他思前想后,把自己短短不到二十年的人生从头到尾回味了个遍,嘴里心里都是苦的。苦,就是不甘,不甘,就是不甘。 病终于好了,腿伤还没好。他从窗口看出去,见庭中花木匠人在忙着修剪树枝——看,树被砍了枝桠,被砍了枝桠就不活了吗?活。还越活越高大。光、风、水,千尺黄泉,万丈雷霆,难道就容不下一叶绿芽吗? 狂躁的穷书生自觉茅塞顿开,已然参透自己那过去不到二十年、乃至将来不知何时就会戛然而止的飘忽光景中的一切。他怀揣勘破一生的沧桑和犹然不屈的锐意,穿过大理寺里里外外,满庭葳蕤松柏的浓荫,一步步踩刀子般,忍着钻心疼痛敲开了薛狗官的房门。 薛狗官早就料道般,正坐书案前翻阅他乡试时做的考卷,眼皮也不抬,劈头盖脸道:“不错。你没钱,我有钱,这次做亏本买卖,就当我用钱买你的理。” 穷书生来求人,可仍不会说求人的话,从头到脚审视了自己一番,深知自己烂命一条,连一样拿得出手的贿赂礼物都没有,破罐子破摔,咬牙切齿:“只要大人愿意做主翻审此案,哪怕杀人放火,要草民做什么都行。” 薛狗官挑眉打量了他一番,大概一时没想好给他派个什么杀人放火的活儿,想着想着还跑了神儿,又把人撂着不管,自顾喝茶逗鸟玩了起来。 直到穷书生燥脾气又要上来、即将吹眉毛瞪眼时,薛狗官的神色不知何时悄然沉肃起来。 薛狗官捏着黑八哥屁股后头揪下的一根鸟毛,在“混蛋!”、“蠢犊子!”、“废物点心!”的叽叽喳喳鸟骂中缓缓转过身,看向书生,防隔壁有耳般,低声说:“杀人放火,一时还用不到你。书生,这案子本官管下了。本官负责铺平道路,你要做的,是记住今天自己推开这道门时,心中所思所想。来日方长,一刻也不能忘。” ------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四字如谶言,如诅咒,如跗骨之蛆。 卫大人惊坐而起,在混沌夜色中悄悄开窗点亮一盏油灯。窗外黑黢黢的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眈眈窥视,仿佛随时会一跃而起,纵身扑来。 怎么会突然做那么多梦?他掰指头算了算时间,哦,到日子了。 十年生死两茫茫。亡魂来归,从未缺期。 他看了眼外间,怕吵醒地上几个学生,轻手轻脚从刚打好的包袱里又抽出笔墨纸砚,压低了声音,悄悄对着空气说:“对不住,忘了。离京在外,未曾准备奠仪。这一年朝中事多,这会儿不方便一一述与你听,等回去后我再写给你。” 顿了顿,又说:“还有,大人当初的告诫,裴谨记在心,一刻也不敢忘……今后再不敢忘。我明日就回京了,大人放心。” 三个偷瞄的学生听不太清卫大人在嘟囔什么,尖着眼瞅卫大人灯下运笔。直到卫大人搁笔静坐了片顷,拎起那一小截纸头往油灯火苗上送时,才堪堪辨认出半行字迹:“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 我寄什么? 烧掉了,看不清。 地铺上仨少年书生面面相觑。搜肠刮肚背了半天书,那吴桐忽然福至心灵,得了一个和肖大宝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机会——少年人在另一少年的脊背上悄悄划拉写道: “人间雪满头。” 我寄人间雪满头。
作者有话要说: 内个,先,先苦后甜... 十四和良王的小甜饼,或者宋萧(介个也阔能木有)的番外过几天不定期掉落~ 感谢爱笑的梦音、冰心凌魄的地雷,感谢粗谷谷、司徒清离、陆北瓷的营养液~ 感谢聂无双、么鸠的长评~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居易《梦微之》
下一个坑名《大隐隐于办公室》,存稿中,会在专栏先开文案,可以收藏作者专栏关注,期待下一路继续同行哦~ (《下朝》:“不,等等,我还没完,放我甜饼粗来。”)
第68章 番外二(上) 番外二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上)
除夕才歇了没几天,就复朝了,眼见要到上元,不知道还放不放假。满朝文武起早贪黑,累得精神恍惚,工作强度一夜回到解放前。 为什么呢?因为南皇帝他撂挑子了。 话说北归以来,这位南皇帝就成天琢磨着要还位——不还不行。打仗时大伙都巴巴追着他,可八州平复后,原先缩头噤声的鸵鸟鹌鹑们都纷纷活络起来,譬如逃难海外的十四他七哥珠王殿下,就开始嚷嚷什么“还位正统,以顺皇天之命”。 还就还吧,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原先的北皇他不争气。 山河破碎时,凭一口气吊着,好像怎么折腾都死不了,不料家国安定了,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精神气儿,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返回京都后两三年间,大病小病不断,小姑娘家都没他能闹腾人。 南皇帝见北皇帝指望不上,悄然把目光转向储位上早蹲着的半大毛孩,郑无忧同志。 首先,无忧同志他姓郑。其次,无忧同志自从打西州回来后,变得踏实好学了。最后,无忧同志变白了,骨架抽开,眉眼舒张,竟越长越像先太子。 趁鸵鸟鹌鹑们还没闹出大乱子,南皇帝当机立断地就把这锅甩了出去。 平安七年冬,良王殿下在流州称帝,没改他十四叔的年号。平安十一年末,刚十岁出头的郑无忧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攒上了皇位,也没改他小叔公的年号。 郑十四大概得了万万山河泱泱生民的福气,平安十二年伊始,身体竟然开始慢慢健复。战斗力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他从十八线退隐位上爬起来,迅速窜到退居二线的良王殿下、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身边,稳稳当当坐紧了坑位。 小皇帝负责“名正言顺”,摄政王负责“雷厉风行”,上皇负责打马虎眼和稀泥,都说一国不容二主,可这仨主子竟然配合得无懈可击。 无忧继了位,摄政王和太上皇双双从宫中逝波台搬了出来,住进皇城根下原先辟出来的良王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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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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