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抚着皇侄的背,看向他:“你昨日看到的和尚,走的是哪个苍梧门?” “裴不知宫中有几个苍梧门。裴只知道,文帝朝宰相姜先辞官后出家为僧,后文帝、先帝两朝,屡次征召不应,已数十载未入宫廷,今次为何突然潜入宫中,为何昨夜危机四伏之际满宫禁卫悉愿凭其调遣,为何众目睽睽之下,太后竟亲自开口为其遮辩?陛下,姜老先生入宫,何人值得一见?”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太皇太后......” 卫裴的声音十分冷静,话里条分缕析:“陛下,姜老先生与太皇太后乃同胞姐弟,隔阂半生,年至耄耋,忽有一见,若非生死之事......” 若非生死之事,若非我祖母一病呜呼,这满朝糟糟文武,何人敢妄动一个指头?我豁地起身,直冲出去。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喝断,和尚一掌将我推回门内,双腿八字叉开横立在门阶上,“书生多嘴,该杀!” 我连退数步,撞向屏风,赵朔一把托住我后背,其余不敢多言。皇娘在从和尚身后越过门阶奔将过来,扶我:“十四!” 卫裴低垂着头,转向众人:“佛祖慈悲,大师教训得是。” 我跳起来:“老和尚!我祖母怎么了?休要骗我!” 老和尚胸前合掌,蓦地拨动一颗佛珠,“啪嗒”一声轻响,震得满室寂静:“小儿十四,欲天下尽知其亡矣?” 皇娘呜呜咽咽低哭起来。 和尚身形高大,遮住半壁风雨,居高垂目:“须弥寺中比丘人不困,本薛氏家奴私通寺人之子,陛下昨日可曾见过?” 是了,皇祖母薨,芥子和尚潜入宫中,小僧不困察其异动,告知薛氏。随即我乘车至寺前露面,被不困看见,再步行到夜市,期间有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杀掉我,在姜氏一盘散沙、诸王远退封地之际,一举推立良王。京都之内,没有人会反对。 我后怕起来。薛赏昨日迟迟不现身,今早又提着剑站在我床头,那般情形,他是要杀我。那良王呢?我看向他。 他不知何时走下地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手扶屏风,悄然立在我身旁。 “善哉,”和尚突然走进室内,停在良王面前,“良王殿下,此事所知几何?” 良王虚虚垂眼,默无声息。 “良王必不知情。”我迎上前去,“细审薛氏便是。” 和尚圆白红润的脸上又露出个残忍的笑意:“陛下,动得薛家的哪位?” 我哑然。这个对于薛家而言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好还好在,即便不成功,也不会成仁。薛氏满门文武英才,此时杀之无异于自断臂膀,我不能把他们怎样。 动不得薛家,那能动谁? 和尚打量着我皇侄:“阿弥陀佛,良王殿下,该赴任良州了。” “放屁!”我勃然大吼,“朕不许!” 皇娘在我身旁吓得打了个哆嗦,轻轻拉了我一下:“皇儿,听大师的,这是你皇祖母的遗......懿旨......” 我拉起皇侄,一脚踹翻屏风,甩袖而去。 我在民间的风评很差,因为我不仅昏庸无能,还时常发疯。良王死后全天下都以为我疯了,不是没有往日之鉴。 上辈子祖母他老人家大薨时,众爱卿建议秘不发丧,然而大朝会时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禁不住悲从中来,一阵嚎啕大哭,让殷蛀虫那贼眼瞅出了纰漏来,才掀起十年狼烟。 今世此时,我不仅要悲痛父皇和皇祖母相继离世,还要心疼良王身上的那个血窟窿。为了社稷安危,我决定罢朝半个月,远离众臣工。 外头大雨如注,我兜抱着皇侄,又一路奔逃至宣阳殿。老和尚如影随形,穿梭雨幕中,慈悲面上佛目阴毒,紧追不放。 这老不死的,他敢在我文帝爷爷住过的地方开杀戒?我尊祖母之命认他为师二十年,除了念经他没教过我别的,我就知道他心不甘情不愿,他膈应祖母,连带着膈应我,这下好了,祖母薨了,我看他不单想杀良王,是想连我一起杀了! 我气喘吁吁地把良王放到我的龙榻上,隔着一层窗户纸,和对面殿脊上的老和尚遥相对望。 皇侄发出微弱的呻/吟,伤处又渗出血色。他强撑起身:“十四叔......臣侄让十四叔如此为难,若能为十四叔解围,不如......不如处死臣侄,十四叔下旨,臣侄绝无怨言......” 好侄子,你是没有怨言了,那我还玩不玩下去了? 我一把抄起个凳墩儿,往殿门中央一屁股坐下去,同老和尚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冷战。 大雨瓢泼,白昼如昏,不知是过了多久,在我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淋成落汤鸡的和尚终于滚蛋。 我远远瞧见许长安从抄手游廊一路小跑而来。 他急得慌不择言,唾沫星子从十步开外朝我喷薄而来:“陛下!坏菜了!前朝反了!大人们都以为您死啦!殷大夫挨了薛丞相一拳,姜鲸带羽林卫把大明殿给围了,宫禁军要跟他们打起来!您快去看看罢!” 我一掌将他堵在门槛外,头疼地抹了把脸:“……去,把城墙根儿下的那个军医叫来。” “啊?” 我站起来抖抖袍子,两条腿麻得找不着北,默立了片刻,才能抬步。我刚拐出殿门,就听许长安一声惊呼:“良王殿下!陛下!良王殿下昏死啦!”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侄子,你倒好,总想着把自己的生死富贵交给我管。我是天吗?
第10章 上朝
我顺着贯通南北的长廊,从宣阳寝居踱进大明政台的时候,一身还洒着皇侄热血的衣裳已被风雨腌泡成了片烂咸菜叶子。 殿内正吵得沸反盈天。殷蛀虫捂着心窝半瘫在地,花白的山羊胡气得乱颤,抬手直指右相薛岱的鼻子连连骂道:“武夫为相!武夫为相!” 薛岱悍然而立,很有意思再给殷老头来一拳。殷老头的一众门生高举御史台大旗,联同六部爪牙,和薛氏子弟撕破了脸皮隔空对骂。 我侄子辈的亲戚姜鲸率羽林郎在殿门外横刀而立,挤在殿内的宫禁军用长矛架起了一道田园风的篱笆。 我幽幽地从龙座后露出脸来,悄悄落座:“别争啦,朕还没死呐。” 文武百官被我吓了一个激灵。 “呦,李明崇,家里死了什么人,白丧都吊到这儿了?”我在这乍然一静中关切发问。 殷蛀虫身后头缠白布满脸麻子的年轻人一脸活见鬼的表情望向我:“陛……陛下?” 百官扑扑通通下饺子般跪倒一地。 我四仰八叉地瘫在龙座上,就着将将掌起的宫灯,觑见了角落里更漏上的时辰:“站一天了吧?诸爱卿,用过晚膳再走?” 群臣面面相觑。 这大兴朝的朝会,在我眼皮子底下,反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晋王粉、燕王粉、良王粉,京都派、州府派、远疆派,生旦净丑末轮番亮相,一个台柱子倒了,千万个台柱子站起来,从未唱砸过一场戏。朕作为大明殿戏班子的资深票友,不得不说今儿这出,诸戏骨的表现实在有所欠缺。 尤其是薛岱,他半点儿没有身为文角儿的觉悟,竟然给了殷老一记窝心拳。 薛赏前脚策划了一场街头谋杀,他爹后脚就给来了一幕殿前殴斗,这薛家父子,我算是服了气。若非看在他们是良王粉的份儿上,还真替殷老头委屈。
殷蛀虫惯会察颜观色,与我目光一碰,立即死鱼挺身,爆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哀呼:“陛——下!臣——有本要奏!臣要奏,薛相勾结羽林、擅调宫禁、谋刺君王……” “殷载!”薛岱一声喝断,“本相做什么谋刺陛下!你休得胡言!” 殷载高举玉笏,老泪纵横:“老臣听闻,薛家十年来长供先帝元后灵牌,又独辟小园藏废太子衣冠冢,薛相心系东宫遗珠,本乃人伦常理,但为何今次不肯止于人伦,却要悖反君臣之纲,老臣倒也想问问薛相……” “殷老啊,”为了防止他再挨一拳,我赶紧插嘴和稀泥,“言重啦。薛相对昨日之事并不知情,再说,朕这不是还活着吗?良王替朕挡了一箭,榻上躺着呢。你要说这拉弓瞄错靶的事儿是薛相干的,也未免太小瞧他北退三羌的本事了罢?” 殷载不料我这么能和稀泥,一时目瞪口呆。 “再者呢,”我趁热打铁,昧着良心给良王粉脱罪,“羽林卫不过是司其职,被恶人钻了空子,宫禁军嘛,李明崇,朕记得赵统领还是你举荐的,这追究起来,可就不太好办了啊。您说是不是,殷阁老?” 殷载尚未说话,那李明崇咚的一声磕了个响亮的闷头,手忙脚乱去扯束额白布带:“陛下!是臣瞎了心,听信谣言,以为陛下已……” “欸,不用摘了,”我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朕的祖母......太皇太后薨了。” …… 文武百官被我一棒槌抡晕。 我或许不是大兴朝历史上最英明的君王,但一定是最实诚的那个。实诚的我抠着案头玉玺上的穗子,和众爱卿推心置腹起来:“朕知道,你们许多人都等着这一天。老太太前儿还跟朕说,说,‘良禽择木而栖’。朕是块朽木,怕搁不下有些人的好爪子。老太太脾气冲,让朕杀禽伐木。可朕思前想后,总觉不妥,这良禽好木杀伐殆尽,朕可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众爱卿不知道是该先哀恸大哭,还是先高呼圣明,我趁着这千载难逢的集体智商下线之机,把稀泥一和到底:“诸位爱卿啊,大兴当此用人之际,缺不得诸卿哇。譬如今日这种,薛相,你要是把殷大夫打出个好歹来,御史台的大梁,今后让谁来挑?” 薛岱军功出身,拳脚冷硬,口舌却极笨,与人廷辩翻来覆去只会一句“休得胡言”,逼急了就要动手,往常都有他儿子在旁边给圆着,可眼下他儿子估摸是出去收拾烂摊子了,对于朕给搭的台阶,他有些摸不着门道。 殷载眼巴巴地等着薛岱赔礼,急了:“陛下,老臣身居御史台,哪怕以身死谏,也不过是分内之事。老臣所言,陛下心里不信,但薛相若想挣一个清白,光凭陛下几句信任,恐怕还差得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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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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