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帝此时依然保持着打坐姿态,紧闭双眼,赵会先行过拜见大礼,也不用宣和帝叫平身,他便起身走向右边那个炼丹炉,用铜盘和镊子取出一枚鲜红如血的“仙丹”。
晚课之后再服用一枚仙丹已经是宣和帝多年如一日的习惯了。 服食完仙丹,宣和帝在赵会的搀扶下坐起来—— 因为打坐太久,他腿麻了,自己走不动路! 但这并不妨碍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自欺欺人道:“很好,朕感觉玄功有所精进。” 他此时分明是嘴唇发紫,一身颓废,脸色白得像用沸水烫过之后刮了毛的猪皮,赵会还是奉承道:“万岁爷下的功夫,三清祖师是看在眼里的,点照仙体的机缘不远了。” 宣和帝颇为满意,往前走了几步,血脉得到了疏通,他认为是仙丹和玄功开始作用了,便推开赵会自己走,赵会赶紧折身走回中间那个八卦台,将一个拂尘拾起来,追上去递给宣和帝。 宣和帝接过拂尘,娴熟一甩,将麈尾搭在手肘弯上,乜了一眼赵会:“说吧,查到什么了?” 赵会恭敬回道:“没查到什么,就证明了是有人放火,死了几个相关的罪民,长公主和状元郎倒与此事无关。” 宣和帝却不甚满意,板着脸说道:“朕玄功大成在即,没时间再管这种琐事,你去告诉王延年和崔固安,朕把中书省交给他们是让他们替朕分忧,不是为朕找麻烦,左右丞相他们不想干,朝里有的是人。” 这算是重话了,赵会躬身聆听,大气不出,宣和帝继续说道:“你也是,朕把司礼监交给你,不是让你在宫城里转悠就算了,耳朵和眼睛要伸到宫墙外头去。” 涉及自身,赵会当即下跪请罪:“奴才有罪。” 宣和帝甩了一下拂尘,“有罪没罪你说了不算,起来。” 赵会领命起身,宣和帝道:“倒是有人先说了,今日太子也到翰林院了?” 赵会:“太子爷和端亲王昨晚就过问了,两位皇子带人救下了长公主,今日在翰林院,端亲王没来,太子爷在场,还让大理寺的裴纶继续彻查失火一案。” 宣和帝冷冷道:“你就没说话?你代表的是朕,有你在他也乱弹琴?” 赵会:“毕竟是太子爷……” 宣和帝打断道:“太子爷也有君父!还是他不认朕这个君父?!都说他有仁君明主之相,朕看他不止要做仁君明主,还想要做青天大老爷!” 赵会不敢再说话了,话到这个份上,他说什么都是错的。 外面的风吹进来,将挂在门口那些白色纱幔吹鼓了肚子,一张张往宣和帝这边腆过来,宣和帝更加烦躁,背对着赵会说道:“去告诉太子爷……还有在宫门等了半日的庆宁,多大人了还耍脾气!让他们动作少一些,要不然让他们来坐这个位置,朕什么都不管了。” 语气加重,特别叮嘱赵会,“把原话讲给他们听。” 赵会不敢有违,于是一个大宁朝的皇帝,一个大内第一宦官,逐渐沉入了皇宫大内的阴暗处,很快便消失在缄默的宫殿之中。 …… 白靖文第二日睡到自然醒,发现外面竟然还没有天亮,一定是受到这个状元白靖文的影响,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嘛,状元郎每天都是五更时分起床读书,十多年风雨无阻,早就养成了习惯。 既然醒了,白靖文自己也没有赖床的习惯,便抹黑起来先点灯,发现狸花四仰八叉躺在桌面上打呼噜,白靖文已经足够蹑手蹑脚,狸花还是听到了动静,睁开一双棕瞳看了下状况,一脸嫌弃,用那只被包成圆锤的右爪捂住眼睛,嘴里骂骂咧咧,把头转向背光的方向。 继续睡。 白靖文不打扰它,举着灯下楼,这时陈玉娘和白厚存已经在吃早饭了,看见白靖文下来,陈玉娘问道:“不是说跟官家告假了吗?怎么还起这么早?多睡会。” 白靖文:“睡不着了,我要出趟门。” 陈玉娘:“你这个伤得仔细养着。” 白靖文:“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陈玉娘不再坚持,说道:“我去给你打盆温水,你洗漱之后吃点东西再走。” 白靖文:“好。” 又说道:“爹,你的马能不能借我用?” 白厚存:“要马车吗?我叫个车夫过来?” 白靖文:“不用,马车不方便。” 白厚存:“行,等会我把马牵到门口装好马鞍,你用就是。” 如此说定,白靖文简单洗漱之后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碗药,寅时正(凌晨四点)骑马出门。 这次他去的就不是翰林院所在的那一片中央官署群了,而是坐落在皇城内城西南角的大理寺。 由于地位特殊,大理寺脱离大明门内的中央官署群,单独占地建了一座衙署,最直接的原因是大理寺需要大面积的用地来建造牢房,中央官署群那边寸土寸金,没有多余的土地供其使用,另外,刑部和都察院在大理寺旁边也有“分部”,这三个部门分别代表缉查、刑名和监察,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法司,如果三个衙门联合起来办案就叫“三司会审”。 和其他衙署以及宣和帝与群臣卯时准时上朝一样,大理寺也要求官员卯时,也就是凌晨五点准时到衙门点名,称之为“点卯”。 白靖文在衙署大门下马时,大理寺刚好完成点卯,里边的官员、差役、狱卒、仵作等等各司其职,继续昨天的工作,白靖文由于没有穿官服而是穿了一套玄色常服,大理寺门口的守卫见到他靠近,其中两个上来赶人:“大理寺重地,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白靖文将翰林院专属的腰牌亮出,上面镌刻着他的姓名、官职、所属衙门等信息,状元郎的大名整个京城谁人不知?两个守卫见到白靖文和翰林院修撰这字样,完全没了先前盛气凌人的模样,立马拱手见礼,毕恭毕敬道:“卑职失礼,卑职见过白殿魁。” 白靖文收回腰牌,说道:“我找裴纶。” 话音刚落,裴纶便带着一队人从衙署内出来,看见白靖文,略感惊疑,上来问道:“辨非兄,你怎么来了?” 白靖文:“跟你一起查案。” 裴纶皱眉:“你翰林院那边不要上值吗?” 白靖文:“我告假了。” 裴纶为难道:“昨天太子殿下说缉查擒凶不是你们翰林文官该做的事,我再跟你一起办案便不妥当了。” 白靖文:“那你走你的,我跟着你走。” 裴纶:“……” 白靖文:“不要浪费时间,昨天我在翰林院点了白磷,幕后黑手收到消息肯定会想办法销毁证据,你们这样去找本来就是碰运气,再拖下去更没机会了。” 裴纶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况且经过前面那一通合作,内行看门道,他早知白靖文并非普通书呆子,自己又对白靖文极具好感,这下正好有相处的机会,便转头问那两个守门的护卫:“白殿魁今天来找过我?” 能在大理寺衙门待人接物,守卫自然有眼力见,斩钉截铁道:“回裴大人,卑职等人不曾看见。” 裴纶满意点头,朝关白靖文做了个手势,笑道:“请吧辨非兄。”
第12章 纲纪败坏 白靖文便和裴纶并排骑马而行。 由于昨天听白靖文一通分析,认识到幕后黑手是通过白磷放火,裴纶既醍醐灌顶又大受震撼,回了大理寺,直接命令手底下的书吏查找所有关于白磷的来龙去脉,同时把京城周边以及京城范围内,有炼丹炉的道观寺庙都做了标记,精心准备了搜索计划。 如今得以和白靖文同行,裴纶便有许多问题虚心请教。 “辨非兄,我问遍了大理寺的人,还让一群书吏找了一天一夜,我们所有的书籍案卷都没有纪录‘白磷’两个字。这白磷的出处是什么?你又是在哪里看到的?” 白靖文脱口而出:“《高中化学》。” 裴纶皱眉,一脸疑惑,重复道:“高中化学?” 白靖文:“很久以前看的杂书,现在应该绝版了。” 裴纶说道:“果然是状元郎,肚子里墨水多就是方便。” 白靖文:“这东西也不神秘,就是用‘磷石’提炼出来的,只不过提炼的方法我们无从知晓,那个幕后黑手却知道,很多东西看似神秘,其实揭开了外皮就那么一回事,鬼火你听说过吗?” 裴纶:“当然,我还见过,乱葬岗那种地方特别多,晚上去看特别瘆人!” 白靖文:“鬼火就是磷火,人或者动物死后尸体腐烂,骨头里的磷在特殊环境下变成一种含磷的气体,这种气体燃点也非常低,极易自燃,你说的乱葬岗完美符合产生这种气体的条件,所以鬼火特别多。” 裴纶二度醍醐灌顶,看这白靖文一脸崇拜道:“受教了!辨非兄,往后我得多跟你学东西,下辈子也做个读书人。” 白靖文:“读书什么时候都不晚。” 裴纶即刻警惕:“别!我最怕书这种东西,碰上它我就打瞌睡。” 白靖文:“……” 边说边走,不多时,他们带着后面二十个大理寺差役齐齐走出皇城西北角的西直门,这一片道观特别多,内城的“崇玄观”尤为著名,就连宣和帝也曾经在那里参拜静修过。 裴纶的计划是由外而内,派四队人分别负责城郊的东南西北四片区域,从城郊往城内收缩搜索,他率领的这队人负责北边这一片,所以从西直门出去之后,他们沿着官道继续往正北方向走,等到了四周没人的地方,裴纶夹了夹马腹,控制缰绳放慢速度,跟白靖文说道: “辨非兄,你教了我不少东西,兄弟我也有几句话要跟你明说。” 白靖文发现他们后面那一队大理寺的人主动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应该是裴纶为了保密特意做了嘱咐,便说道:“洗耳恭听。” 裴纶看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人才继续说道:“你知道昨天太子殿下让我接手这件案子,我为什么犹豫吗?” 白靖文并不知情,因为原主也才考中状元没多久,对庙堂政治和各种势力集团的认识都处于小白阶段,只能跟裴纶摇了摇头。 裴纶继续问道:“前天晚上我们追到泡子河边,你和长公主被那两个杀手袭击的时候,太子和端亲王是不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他们是不是都表示要严查幕后黑手?” 白靖文:“这有什么关系?” 裴纶:“既然要查幕后黑手,那昨天为什么只有太子到了翰林院看你揭示谜底,端亲王却没来?我特意观察过,端亲王府那边连个差役都没有叫过来。” 白靖文:“……” 裴纶:“那就说明一夜之间端亲王改变了想法,他不想查幕后黑手了。” 白靖文:“他有线索?还是知道些什么?” 裴纶:“你说呢?” 白靖文不说话了,裴纶说道:“连端亲王都不查了,我再插手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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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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