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靖文庆幸自己缓了一缓,没有急着把奏折交上去。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他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到林少游府中走一趟,了解一下庙堂那边是什么状况,以找到明哲保身之计,却不知自己早已陷了进去,还直接跟皇宫那边扯上了关系。 事情发生在下午放班之时,他和林少游已经约好同行,可还没出翰林院大门,宫里的内侍官匆匆跑过来,指名道姓要找他,细问方知,内侍官带来的竟然是宣和帝的口谕! 白靖文一头雾水,只得先跟林少游等人下跪听旨,听完之后更为疑惑。 宣和帝急召他参加晚宴,并言明马上就要进宫,不得延误! 这算怎么一回事? 宫里的晚宴跟他有什么关系? 翻遍状元白靖文的记忆也找不到宣和帝请他吃宴席的理由,便问前来宣旨的内侍官问道:“公公,皇上召我进宫所为何事?” 这内侍官只是普通的传旨太监,显然没有大内监赵会那种等级,急躁躁回道:“哎哟喂,洒家接了口谕便飞似的出来传旨,哪有时间揣摩皇上圣意?白殿魁,请你捉个急,怠慢了,咱俩都不好交代!” 白靖文收住疑问,跟林少游说明情况,不忘拜托林少游到崇文门里街,也就是新买的那座院子那边去找陈玉娘夫妇,他想的是这会陈玉娘夫妇应该在帮他收拾新屋子,等他吃晚饭,请林少游跟她们递个口信,免得她们干等,林少游早就有意和白靖文亲近,这会得见白靖文的父母当然求之不得,心里已经在想给白靖文的新屋子添置东西了,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交代完这件事小事,白靖文整理衣冠,随传旨太监进宫去了。 从翰林院进宫两条路最为方便,一是走正南方的承天门,二是走正东方的东华门,外臣进宫一般都是走承天门,那些庙堂大臣参加早朝走的也是这道门,巍峨高耸的宫墙,宽阔庄严的跸道,肃穆凛然的禁卫……这些皇家专属的意象无时不刻彰显着天家气象,说起来,迄今为止,白靖文进宫也仅有三次而已。 第一次是参加科举殿试,宣和帝主考,考场位于建极殿。 第二次是参加是在“传胪日”,宣和帝御临皇极殿,文武百官齐聚,礼部尚书宣读新科进士名单,原主就是在当时被钦点为宣和十五年的鼎甲状元。 第三次也是在皇极殿,他作为状元率领榜眼、探花和其他二甲、三甲进士上表谢恩,宣和帝设卤簿,在皇极殿召见,当时上呈给宣和帝的表文就是状元白靖文亲手所书。 当时状元白靖文实在太紧张了,那几日如坠云烟雾里,基本上连宣和帝是什么样子都没敢看,这导致白靖文其实不能从状元白靖文的记忆中得到多少有用信息。 这次他便仔细观察。 过了承天门还要过一道端门,直到迈进大名鼎鼎的午门才算正式进入皇宫大内,然而这仅仅只是起步,过了午门有护城河拦路,他们便要步行走上前面五道壮丽的金水桥,继续前行过皇极门,前边宏伟岿然的皇极殿便赫然入眼。 殿宇庄严,撼人心神,任是谁敬畏之心亦要油然而生。 当然,皇极殿是宣和帝和庙堂群臣听奏上朝所在,并不用来举办宴会。 按照宁朝祖制,皇帝赐宴外藩王公、二品以上文臣武将都是在建极殿设宴,也就是白靖文当时科举殿试所在之地,位置在皇极殿和中极殿之后,它的规模比皇极殿略小一些,但两者各有千秋,如果说皇极殿着重彰显天家气象以起到威慑宇内的功用,那么建极殿便更为讲究巧绝,它是顶覆金色琉璃瓦,檐涂云龙金画彩,斗拱飞檐,檐角皆有九只小兽,更不要说殿内金砖铺地、雕金镂漆,古建筑工艺在此集为大成,臻于巅峰! 白靖文在内侍官的带领下,从皇极殿和中极殿旁绕过,转了个弯,直达建极殿之前。 白靖文抬头,看见殿宇矗在三层白玉高台之上,白色阶梯通往的并非宫殿大门,而是权力的顶峰。 白靖文心里想道:“好像故宫。” 传旨太监在他身旁松了口气,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白殿魁,请吧。” 上边有两个专门负责接引的内侍官躬着身子低着头快步下来,也说道:“白殿魁有请。” 白靖文不多言,踏上玉阶,随他们一起进殿。 殿中早已为宴会做好张罗,他只须在内侍官的引领下到专属的座位入座。 此时尚未天黑,殿中已是灯火通明,千人千面分毫毕现,白靖文发现那些常人可望不可及的庙堂重臣已是赫然在座,他无法叫出具体某张面容对应的具体名字和官职,但眼角余光扫过那群朱绂紫绶,脑海里不可抑制跳出一串串的尊号和名讳—— 左王右崔、燕州长子、户部尚书许世辅、吏部尚书方希直、礼部尚书章丰饶、刑部尚书关炼、兵部尚书陆安国……更有东宫太子萧景行,端亲王萧景祐…… 这里每一个人都已不是一个单纯的人,他们是权力在人间的具象化。 毫无疑问,中书丞相齐至,六部尚书到场,加上东宫太子和一位亲王,以及无算的二三品大臣,这已经超出了一般宫宴的范畴而上升至国宴了。 只是白靖文丝毫不知这场国宴为何而设。 由于宣和帝尚未御临,那些庙堂重臣皆时端坐不言,眼观鼻鼻观心,当然也注意到了迟来的白靖文,看到白靖文,有些高官心里自然生出疑问,因为白靖文虽说贵为新科状元,但说到底也只是六品的翰林修撰,这种级别的宴会,裴纶那种四品少卿都没资格参加,白靖文何以能占得一席之地? 白靖文抱着同样的疑问,在内侍官的引领下找到了专属他的席位。 他的座位显然有人精心安排,因为他就坐在赵公明老学士的后排。 赵公明此人爱惜毛羽,他既然作为翰林院长官自然对白靖文有所偏爱,当白靖文走过来时,他给白靖文递了一个眼神算是安抚,示意稍安勿躁,静心等候。 白靖文安然落座,这时才有条件仔细观察全场。 首先是静,偌大的殿宇落针可闻,人人都是正襟危坐,与其说这有一份心照不宣的肃穆,不如说静得极为诡谲。 白靖文摒心静气,开始观察具体的人,左丞相王延年,右丞相崔固安,中书平章政事慕容雅博——慢着! 他发现慕容雅博竟然也在看他! 两人之间距离不算太近,但白靖文明确看到慕容雅博跟他对视,因为这位燕州长子竟对他淡然一笑,那笑中有风清月白、温文尔雅,白靖文先是顿了顿,随即大着胆子,向那边回了个拱手礼。 慕容雅博大概没想到状元郎如此通达,那张清廋而又略显苍白的面容笑意更盛,给人一种极度舒适的亲和感,这令白靖文觉得这位慕容长子与旁边王延年、崔固安那些灰发苍髯的老臣格格不入,至少不是同一类人。 他们之间这个互动鲜有人知,只当是万般沉静中,一道悄然晕开的涟漪。 建极殿中,越发沉静了。 直至后殿传来脚步声,宣和帝在大内监赵会和一众内侍官的拥护下驾临。 于是全体肃立,所有人朝着宣和帝行君臣大礼,白靖文裹挟其中,这一回算是完全看清了这位宣和皇帝的面容,一撇稀疏的胡须,臃肿的黑眼圈,病态般的脸色,嘴唇却红得偏于发紫,便是龙袍加身也无法遮盖他的颓靡,一如他手底下这个面北而侍、摇摇欲坠的大宁朝!
赵会代宣和帝叫了平身之后,君臣坐定,白靖文发现宣和帝左手边仍空着两个位子。 古人以左为尊,那两个位子显然是留给极其尊崇之人,但此时左右丞相皆在,太子萧景行和端亲王萧景祐也各有了座位,其他人便是年纪再长、资历再老也没有丞相之尊,到底是谁有如此尊荣?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白靖文也很快知道他为什么能出现在这种级别的宴会之上。 宣和帝给了大内监赵会一个眼神,赵会站到御座侧前方,目视建极殿大门,提起嗓子,高声唱道:“宣!燎国四太子入殿觐见——” 白靖文:“……”
第21章 针锋相对 赵会话音落,宁朝君臣的目光便投射到建极殿大门。 白靖文自然也跟着看去,只见金骨阿隼那换了一身绣有火龙图纹的黑袍,他左手仍持着那支挂满镀金铜叶的旌节,每走一步便在大殿之中响起清脆的铜叶敲击声,白靖文这时才发现此人身材极其魁梧高大,那是真正的七尺之躯,就是一米九以上的身高,而且他跟一般凶神恶煞、不修边幅的燎人并不相同,反而有一股儒者之风。 只是他那双眼睛一如鹰隼般锐利逼人,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将人当做猎物的野心。 他身旁还带了一位身材略矮一些的副使,两人入殿走近,双双立定,以右手置于左胸,微微躬身,说明自己是代表大燎皇帝而来,便算给宣和帝行完了礼仪。 宣和帝那张病态的面容第一次显露出笑意,说道:“四太子与贵使为燎国国主跋涉山水,远道而来,请上座。” 毫无疑问,宣和帝左近那两个席位便是留给金骨阿隼那和燎国副使。 赵会亲自过去给两人领座,这两人一经落座,上边的内侍官便遵从宣和帝的谕令宣布宴席正式开始,一时间,白靖文后方的宫廷乐师开始奏乐,一列列宫女捧着托盘进殿,最先从宣和帝开始依尊卑礼节给众君臣摆放碗筷酒具等物,同时有太监送上御膳酒馔,又有宫女送来净手铜盘之类,这些人分配合理、流转自然,俨然是经过无数次的演练。 宣和帝先举杯,第一句话是跟金骨阿隼那与燎国副使说道:“四太子,愿大宁与大燎永结同好。” 群臣自发跟着宣和帝举杯,大宁朝的君臣便与燎国使臣共饮一杯“同好之酒”。 随后有宫廷舞师带着舞女献艺,但她们跳的不是铿锵《破阵曲》,而是靡靡《春江月》。 宴席既开,场面的气氛便宽松一些,一些同利益集团且相熟的官员已在交头接耳,各自私语,而对白靖文来说就有些无所适从了,这原本就不是他这个级别的官员应该出现的场合,纵观全场,他能说上话的只有赵公明赵老学士,但赵公明此时没时间理会他,而是跟一边的都察院左御史齐肃岳咬耳朵,这个齐肃岳就是昨天在翰林院提到的“齐老”,他和赵公明属于耄耋老臣,宦海沉浮数十载,两人携手走过,自然站在同一阵线坚决反对慕容雅博提出的驱虎吞狼之计。 当然,以殿内官员的地位和数量,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彼此利益犬牙参差,并不能以单纯的二极对立论来分辨阵营,官场没有永恒的立场,只有永恒的利益。 莺歌燕舞之中,皇太子萧景行和端亲王萧景祐得到宣和帝允许,捧着酒杯开始慰问(拉拢)群臣,白靖文注意到一个细节,萧景行是一个个问候过去,一视同仁,端亲王萧景祐则是停留在慕容雅博座前,两人谈笑风生,一派其乐融融的和谐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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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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