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当时刺得太重了。”荆年淡淡答道。 听到这话,埋在医书里的秦四暮如芒刺背,闷声道:“对不起。” 我一掌挥开这几个挡在炼丹炉前的碍事家伙。“别听他瞎说,你那点修为能有啥影响?” 明明是故意不让伤口愈合,好折腾我煎药。 就知道不会白帮忙。 荆年挑眉,将柴火扇递给我。“师兄,药记得吹凉点再给我敷。” “烦死了,又烫不到你。” 秦四暮又冒出头,“戚师兄,煎药的杂活让我来吧。” 薛佳佳拿书拍了下他脑袋。“小孩子懂什么,药理都看完了?” “没有……” 平淡的日子像流水一般淌过,各自相安无事,也没刷新新任务。 直到某天清晨,我照例从待机模式中醒来,发现窗边鱼缸里,水很混浊。 分明是前一天才换的水。 我捞出琴鱼,发现鱼眼灰白,肚皮朝上,已死去多时。不用想也知道,是门派里那些平时就视我为眼中钉的弟子下了毒。 但由于嫌疑人太多,还真不好确定是谁干的。 荆年正巧前来,看着死去的琴鱼,蹙紧眉头。 想着这鱼是他生日那天捞来的,死于非命着实晦气,我便向荆年道歉:“对不起,是我太疏忽,没看好鱼。” 他沉默片刻,眉头舒展,不以为意道:“一条鱼而已,明年庙会再捞一只就好,我会去调查下毒者是谁,让他付出代价。” “那尸体怎么办?” 我的职业生涯里,极少遇到完整的动植物尸体,不知该怎么处理。 “随便找棵树底下埋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也要问?” “哦。” 我独自捧着鱼尸,在蚀艮峰徘徊好几遍,最终选了棵最大的灵树。挖好洞后,又拣了些枯叶,作掩埋用,力所能及给它厚葬。 毕竟这条鱼太可怜了,如果不是被我看上,荆年也不会买回来,让它远离同伴,客死异乡。 我挪开对着鱼嗅来嗅去的2号。“不许动它,我再去拿点灵石给它陪葬。” 因为对我来说,灵石是最珍贵的东西,希望它在地下能安心。 等我复返到树下,2号确实乖乖守在原地。 却有别的东西在觊觎鱼尸。 我懊恼地抓着头发,差点忘了,这里和我工作的战场不同,没有动辄就几千摄氏度,也没有致命的辐射。这里环境宜人,适合绝大部分生物居住。 其中也囊括土壤里不起眼的虫蚁。 我多年未见过它们了。 而现在,死鱼的躯体,爬上了这么几只食腐者。 其实虫蚁并无任何过错错,天性使然,它们的职责便是将尸体分解带走,再归还于天地间,变成抓不住的尘土。 这是生命的最终形态。 我很明白这些道理。 可我不愿如此。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不想与任何人、任何物分享。 哪怕礼物已经死去。 看着雪白鱼身上那几颗芝麻似的黑点,我有些失神,这些小小强盗,如此地刺眼。 于是将鱼从坑里重新挖出,仔细擦干净虫蚁,再放进嘴里。 我很小心,避免牙齿碰到它,一点一点往喉头送去。 完整无缺的鱼,吞下去,和我合二为一,再好不过。 琴鱼体型很小,塞入口腔刚好,但要通过狭窄的咽喉还是有难度。 好在蚀艮峰不愧是个灵力充沛的宝地,残余的树根泥土除了一丝草木特有的涩味,并不讨厌。 但鱼鳞柔软湿滑,和金属喉道有些黏连,我努力克制住呕吐反射。 快了,已经到尾部了。 鱼骨的触感要可爱许多,它由坚硬的角质蛋白组成,和灵石口感更接近。 荆年却突然出现,呵斥道:“你在做什么?” 我没法回答,只对他挤出个笑容,表示很快就好。 他又气又急。“又不是几岁小孩,怎么还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吃?快吐出来!” 荆年先捏了捏我鼓胀的面颊,见没效果,便直接两指伸进口腔,想把鱼抠挖出来。 我自是不愿前功尽弃,拼命推开他胸膛,却犟不过。食指成功挤进舌根处,我第一次这么近闻到他手腕的冷香。 牙齿也被迫印出了月牙儿似的咬痕,恍然生出错觉,就好像我在试着吃掉荆年,与他融为一体。 心头莫名涌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或许这种满足,在人类情感中有美好的名词解释,我并不具备。 机器的喜好和依赖,都简单纯粹至极。 然则贪心不足蛇吞象,香气使神经一时松懈,他指腹便发力摁压,鱼被我吐了出来。
第55章 第100只蝴蝶 我深呼吸几口气,顾不得去擦流至脖颈的涎液,埋怨荆年:“你什么都不懂!不把鱼吞掉的话,它就被虫子抢走了!” 他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你疯了?跟虫子抢吃的?” “不是!我……我只想留住一件礼物……也有错么?” 不知是不是幻听,荆年的心跳声好似乱了个拍子,他避开我目光,耳尖发红。“你,真就这么看重我送的东西么?” 我吸了下鼻子,不懂他为什么要把重音发在“我”字上。 “可能……可能因为你送我的礼物,是活的吧。” 让身为死物的我,很难不憧憬。 荆年抿唇不语,似是在思考我的话。 但我也清楚,他不可能理解机器的行为与观念,只能让步妥协道:“对不起,我不吃了,那你、你别忘了下次买条一样的给我。” 半响,荆年叹了声气。“琴鱼不是凡物,尸身可千年不腐,你不用理会这些虫蚁,它们嘴挑的很,是被落叶上残留的灵气吸引来的,从来不吃腐肉。” “啊……哦……是吗,我才知道。” 竟是我弄巧成拙了。 我局促着将琴鱼迅速埋好,荆年在一旁默默看着我动作,在我要走时,才将手指伸给我看。 指间满是未完全干涸的银丝,我慌乱抹了把嘴角,再捻着袖子给荆年擦拭。 但总觉得没擦干净,哪怕他指尖都被我揉搓红了。 太窘迫了,他快点说些什么啊,别一言不发。 如我所愿,荆年终于开口道:“对不起,师兄。” “嗯?” “我不该将师兄当成物件利用和戏玩。” “我知道啊,之前不是道过歉了吗?在秘境的时候。” “不,你不明白,师兄。”他摇了摇头,“言语的道歉没有任何效用,我想实际为你做点什么。” “呃,我还是不太懂。” “我之前帮师兄突击过考核,也送过师兄神武,但归根结底,都是随自己喜好行事罢了,表面上帮了师兄,但并没有从源头上解决师兄的难处。”他掌心收拢,握住我的十指。“师兄,还记得刚来天邑城时,我说过的话吗?” 我记得,荆年说,我们是共犯。 “没错,是共犯,而不是我的附属品,师兄,你需要真正地强大起来,才能在宗门立足,不受那些腌臜人欺侮。” 说着,动作轻柔,撩起我耳际发丝。“当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师兄。” 今天的荆年格外认真,不掺杂一丝邪气,我的耳尖也跟着红了起来。 “说话就说话,凑那么近干嘛?我又不是聋子!” 荆年轻笑几声。“我会向师尊请示,去冰湖修炼一段时日,以求突破元婴末期,你到时候,来湖边找我。” 五蕴宗的冰湖只有一个,也是秦属玉提过的那个,覆盖着千年寒冰,必要时,可辅以骨尾蝎来温暖身体。 荆年自然不需要,我也实在对那蝎子有阴影,但空手前去也不像话,何况据说那冰湖,一待就需要一千个日夜才能出关。 以防无聊,我向薛佳佳讨要了些功法秘籍带去。 他正捧着话本看到大结局部分,不愿起身,要秦四暮将书端来。 这傻孩子对他的话奉为圭臬,哼哧哼哧搬来了整个书架的书。看着五花八门的封面,我难以抉择,便每排都挑了几本。 如此用心,荆年定会对我刮目相看。 走之前,秦四暮又想起什么,塞给我一个小葫芦。“我上次从当铺拿出来的陈酿还剩一点,你拿去吧,听说冰湖可冷了。” 虽然我并不用喝酒暖身这么原始的办法,但拒绝的话,他肯定唠叨个没完,便收下了。 冰湖在洊震峰与巽风峰的交界处,我初来乍到,花了些功夫才找到。 经大致测量,这里温度奇低,比起去年冬天,实乃小巫见大巫。 飞雪也并非六角结晶的花,而是蝶形,微微扇动翅膀,就带来更猛烈的暴风雪。 裹紧身上厚厚的狐裘,我边走边叹气,低温最耗电了。 荆年已等候多时,先领我去了夜里歇息的洞窟。 洊震长老心疼自己的好徒弟,已命人送来了些被褥。 荆年却并不领情,用剑挑起那软绵绵的家伙事,全扔给了我。 他自己只剩冰冷的石床。 我好奇地摸了摸,指腹立即结起一层薄霜,便问荆年:“你睡这里不冷么?” “我不在这里睡。”荆年指着远处飘渺如蓬莱仙境的湖泊,“这一千个日夜,我都会待在湖心。” “湖心是寒流的源头,应该比这里还要冷很多吧。” “嗯,但是湖心修炼事半功倍,你适应后,可以来湖心找我。” “不必了,我觉得这里就挺好。”我缩了缩脖子,将冻得像冰砖一样的典籍垒在床边做枕头,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然后煞有介事闭眼躺了下去。 确实引起了荆年的注意,但他却没夸我准备充分,只问道:“大白天就困了?” “啧,我是在感受知识的熏陶,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悟道……嘶……这个地儿好像确实能让人静心聚神……” 当然,如果能让知识从密度高的书本里,自动渗透进密度低的脑袋的话,那就更好了,我愿称之为渗透学习法。 他点点我的额头。“没看出来熏陶,只觉得你像块躺在蒸笼上的发面馒头。” 哦原来是取笑我穿得多。 我烦得不行,见他两袖清风,轻装上阵,便问:“你难道什么都没带?” “带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 “什么时候你来湖心了,我再告诉你。” 转瞬间,荆年便向冰湖飞去,尾音远远飘散,撩得我耳根发痒。也小跑着跟上,可真到了湖边,却傻眼了。 湖上不仅刮着冷入骨髓的寒风,湖面还遍布着纯度极高的灵流,千百年来落下的每次雷霆都会被吸纳入湖中。
对荆年和其他修士来说,只需避开水蛇一般窜动的灵流即可行走其中。 但在我眼中,灵流绝非分散成一缕一条,而是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整个冰面就是一块巨大的导体,也是颗极不稳定的电磁脉冲弹,稍不留意,便会在我金属做成的身体里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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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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