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迟疑了一下,道:“叁大人,渡业宫和五蕴宗不和已久,此番上门怕是……” 叁淡淡瞟了他一眼,对方立刻胆战心惊地跪下,“属下多嘴,大人您是先知,做出决定岂是我等能参透的,请大人责罚。” “这个倒是不难参透。”叁笑意盈盈,“他们这些名门正派的人,把信义看重得大过天,我这次救了他们,就是天大的过节,也该放下了。” 他顿了顿,又深深看着我道:“师兄毕竟还是五蕴宗的弟子,待到成亲之日,也得在五蕴宗举办才是。” 影卫们连声说是,后背的冷汗已将衣服浸湿。 眼前的男人,这一秒是普渡众生的善神,但谁又知道他下一秒会不会随意践踏救起的生命。 不过,当我们抵达五蕴宗时,确实无人阻拦,不如说,他们在畏惧,纷纷让出道路,连目光对视也不敢。 我见到了长老们,一共七位,少了一位。 斗兽棋都下得不那么尽兴了。 赢棋的是个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金刚怒目,话语间也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好像叫什么洊震长老。 我本能地想离他远些,谁知他面冷心热,见到我就颤声道:“没事就好,回来就好。” 我问道:“谁没有回来?” 他叹了口气,看向属于蚀艮峰长老的空位。“很多人。” 我还想和他寒暄一会儿,叁却不想让我被悲伤的情绪感染,催促着我继续行进。 然后我们来到了蚀艮峰,他在毗邻名为“鹊桥”的河流前停下,指着最近的一间屋子。“师兄,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稍等片刻,我去给你熬汤。” 他身份尊贵,华服加身,倒真的做起了下人的活,不借助法术,抡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我能感觉到,他想讨我关心。 可我们不已经是道侣了吗? 等待的间隙里,我打开窗户,看见鹊桥的河对岸烟雾缭绕,有人不断地从一间屋子里搬出东西来焚烧。 雨水清新的味道和焦糊味融合在一起,非常怪异。 我撑着油纸伞走到河边,用手做扩音喇叭,大声问他们为什么非得在下雨天烧东西。 有人想回答我,但被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低声警告了一句叁的名字,那人便像鹌鹑似的锁着脑袋不再出声。 焚烧的东西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各种助眠的香料,它们的主人应该长期受失眠困扰。 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我只能回到蚀艮峰,郁闷地继续瞎逛,走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是炼丹房的屋子。 里面有一个正在煎药的弟子。 他似乎是蚀艮峰除我以外的唯一弟子了。 也是个奇怪的人。 右手手腕被齐根砍断,断口处长出了类似树木的枝芽,只能用仅剩的左手扇着蒲扇,见了我欲言又止,我见他似乎愿意和我说话,便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秦四暮,是你的师弟。” “师弟,你告诉我,河对岸他们在烧什么?” “遗物。” “谁的遗物。” “一个背叛了宗门的弟子,前几日因为被魔气反噬,死在了偃城,罪有应得。”他像背书似的生硬念出句子。“此等丑事不可外扬,所以长老们要求尽快销毁他的所有物品。” “他叫什么名字?” 对答如流的秦四暮突然收声,痛苦地捂住头,不停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其实那天我没有完全致盲,我看到了……看到荆年是怎么死的了……他的心脏被剖开,尸体埋在偃城的岩浆下,一定彻底融化了……” 荆年? 这个名字和目前我听到和想起的所有人名都不一样。它非常熟悉,就像刻在我的核心芯片上似的,但当我试图从数据库检索相关信息时,却一无所获。 我还想继续追问秦四暮是谁杀了荆年,他却撕掉了蒲扇,躲在巨大的鎏金盘龙炼丹炉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哀切道:“我答应过属玉师兄和小朝姐姐,要活下去,所以我只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再问了。” 他这么说了,我也只能作罢。 走出炼丹房,影卫们已经默契地在外面等候,还抬着一辆马车,显然又是叁的命令。 一个一个的真烦人,完全把我当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了。 “我还要继续逛逛,你们别跟着我。” “上马车也能逛。”他们说着,拉开了帘子,我看到马车里有一盘类似矿石的东西。 是可以用来充电的灵石。 我便同意上了车。 雨下得更大了。 影卫们仍旧健步如飞。 但渡过鹊桥时,明明是悬空无底的河床,却像有什么泥块乱石似的,马车车轮陷进去没法动弹。 影卫们都去查看情况了。 除了我,没有人发现,岸边多了个人影,撑着油纸伞背对我,正静静注视焚烧的火堆,然后竟然把手伸了进去。 火苗没有碰到他手,直接穿了过去。 都说雨天容易撞鬼。 好似故人来。 我手里的灵石咣当落入玉盘。 鬼魂取出了从火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有些皱的纸团。 上面画着一个丑兮兮的小狗,还有一个丑兮兮的小人。 以及一行字:内有恶犬。 他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缓缓回过头。
第99章 他跟上我了 失望的是,油纸伞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真切。 可虽然撑了伞,身上仍然湿淋淋,像才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衣服用的不知是什么染料,比胭脂更艳丽,相比起来,在渡业宫随处可见的业火红莲,都黯然失色。 美中不足的是这染料不太耐水,在大雨的冲刷下流了满地。 反正一时半会马车也动不了,我三两下翻身出去,把自己的油纸伞递给他。 “你的伞坏了,用我的吧。” 他默默伸手接了过去,没道谢。 我实在太好奇他的模样,便伸手去掀他的伞沿。 然而刚碰到,这个奇怪的红衣男子便凭空消失在了雨幕里,低头再一看,满手鲜血。 原来不是染料。 影卫们急急将我搀回马车上。 “戚公子,雨越下越大了,别把自己淋坏了。” “刚刚这里有个人,你们都没看见么?” 他们都摇头。 我纳闷坐下,发现施了避水术的干燥车厢内,积水足足到了脚腕处,还不是雨水,味道很咸,夹杂着两片红色树叶。 海水、红树林……舂都、偃城。 秦四暮说,那个叫荆年的堕魔弟子,就是死在海底的偃城。 我刚刚看到的,竟然真的是鬼。 按理说,横死的鬼魂会一直困在原地才对。 难道是一直跟着我吗?为什么呢? 记忆混乱的感觉很难受,我无心再看风景,缠着影卫要答案,“荆年到底是谁?” 或许是顾忌着我是未来的宫主夫人,他们被追问得没法,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长篇大论,但并没有什么听头,像是个工作总结。 只让我知道了他是不该诞世的魔婴,还没懂事就开始跟着柏少寒做尽了坏事。 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和我有关的故事呢,真失望。 回到寝居时,羊肉汤已经熬好了,叁正在摆放碗筷,见我一脸不满,笑着问道:“怎么?谁惹你了?” “谁都惹了我。”我气呼呼地坐下,“我寻思着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用得着那么轻拿轻放吗?路都不让我自己走。” 叁递给我一把玉勺,语气还是像哄小孩。“那吃完饭,我陪你下山走走,不带他们可以吗?” 我瞪他一眼,打开勺子,直接灌下肉汤,竟然是和记忆里一样的味道,机器人不会觉得饿,也不愿意被人紧盯着进食,因此,尽管味蕾上的体验再完美,也无法生出满足感。 只觉得很讨厌。 我皱眉问他:“所有羊肉汤都是这样的味道吗?” “大概是吧。”他用手绢擦拭掉我唇边的汤汁,表情再真诚不过。“小酒应该只吃过我做过的饭菜。” “是吗?”我半信半疑。“那你还挺讨厌的,总逼我吃东西。”
真不知道我从前是怎么忍受的。 他不置可否,牵着我出门了。 因为想见先知的人永远都有很多,所以为了避免引起骚乱,我们用了法术隐去身形。 山下的天邑城竟然又在举办庙会。 我掐指一算,庙会只会在每年刚入秋的时候举办,现下八月早就过了,可谓梅开二度。 叁回答说:“再次举办庙会,是为了庆祝当年侥幸未死的魔婴被伏诛。” 我挠头道:“他们根本不知道谁是魔婴,瞎庆祝什么呢?五蕴宗不是把消息封锁得很好吗?” “是我传出去的,只要加上预言二字,他们就会深信不疑。”叁站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伸手,玩弄着我耳后的发丝,“这些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弹指一瞬,往前几年,往后几年,都没什么差别,却对未来发生的那点事情迷信得不得了,不觉得很好笑吗?” 我想了想,道:“比起未来的事,我更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我为何会失忆?会不会和那个什么荆年有关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蓦然站住,抬眼看着我,面无表情道:“你现在不过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就那么好奇,之前被彻底抹消记忆,整整七十八次,为什么却一点都没在乎过被忘记的我呢?” 我本能觉察到了危险,正想撤离,他已经上前一步,将我逼在墙角,手指捻住我的下巴,逼我直视他的眼睛,问道,“还是说,我应该彻底删除你的记忆数据?” 我完全不敢眨眼,只觉眼前的叁撕去了所谓大善人的伪装,露出了真实的阴暗面孔,令人恐惧。 他保持着挟持我的姿势,静静思考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放弃了,喃喃道:“小酒现在是机器人,没有自我意识,彻底删除记忆的话,其他数据也会受损,万一变成一块不会睁眼金属……”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俯身吻上我的额头。“算了现在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唇的触感冰凉又柔软,叁稍稍调整情绪,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放开了我,指着寺庙门口道:“傩戏要开始了,小酒,进去看看吧,说不定今晚会有新戏目。” 见我仍旧缩着脖子,还在吓懵的状态里没回神,他叹了口气,替我消去下巴上的红痕,柔声认错道:“对不起,小酒,我一时激动,忘记你已经恢复痛觉了,痛不痛?” 我摇摇头,有些不知所措,他方才的话等于承认了我失忆是他的手笔,明明像人偶一样被摆弄的人是我,但他看起来却比任何人都难过,眼尾泛红,泫然欲泣,就像心愿落空的孩子似的,让我下意识地给了他一个拥抱,牵着他的小指,走进了寺庙。 难得一次的主动,让叁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回握住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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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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