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对李湛的了解,对方应该不会那么坦然接受这个安排。 可若是他拒绝了,又该如何朝百官们交代? 难道当真要公然违抗先帝遗诏? 若是那样……朝臣们对他的猜忌和议论,只会更盛。 而此举,恐怕也会为李湛贴上一个永远都撕不掉的标签。 哪怕百年之后证明李湛毫无不臣之心,史书上多半也会说他曾动过悖逆的念头。 果然,早朝开始之后,张尚书先是昭告了老王爷薨逝的消息,随即便当众宣读了那份遗诏。众臣闻言先是齐齐为老王爷薨逝致哀,随后便纷纷高呼万岁……最后,那遗诏被送到了李湛的手里。 依着规矩,李湛应该和众臣一起跪地,然后接旨。 可此刻,众臣甚至包括遗诏里的另一位主角恒郡王都已经跪在了地上,李湛却没有要伸手接旨的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十分复杂。 “王爷……请接旨吧。”张尚书提醒道。 李湛深吸了口气,并没有接过那道遗诏,而是转身单膝跪在了小皇帝的面前。 众人大惊,没想到李湛竟然真的不接旨! 小皇帝也有些慌了,怔怔看着李湛有些手足无措。 “承蒙先帝错爱,将陛下托付给本王。本王自先帝驾崩后,受先帝之命辅佐陛下,自问从未有过愧对先帝和陛下之举,亦从未有过愧对大渝和百姓之举。”李湛虽然半跪在地上,但脊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那威严却丝毫不减。 “先帝有心,惦念本王婚事,但如今陛下尚且年幼,本王心力有限,不敢耽于家事而误了陛下的国事。”李湛开口道:“所以本王今日当着陛下与百官的面立誓,在陛下亲政之前,本王不会成家亦不会有自己的子嗣,直到陛下亲政,待本王还政之后,才敢筹谋自己的家事。”
李湛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众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李湛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抗旨。 若单单是抗旨不遵,此事定然说不过去。 可李湛却在抗旨的同时,立了这样的誓言,此举的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众人都知道,先帝这遗诏明摆着就是为了制约李湛,怕他成家之后对小皇帝不忠,想要取而代之。可李湛立了这样的誓言,那效果简直比奉命成婚要直接多了。 奉命成婚也只是借着邱家与太后的关系来制约他,但能不能制得住,可就难说了。 但李湛只要不成婚没有子嗣,这个担心便毫无必要…… 如此一来,先帝的目的也达到了。 而李湛此举表面上看是抗旨,但实际上却是表忠心,一时之间朝堂上竟无人能说得出反对的话来。甚至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纷纷大赞摄政王忠勇赤诚,实属难得! 只这片刻工夫,满朝文武中原本对李湛猜忌甚重的那些人,立马都换了一副面孔…… “皇叔……”小皇帝虽然懵懂,却隐约听出了些端倪,他面上有些难过,亲自走下龙椅上前扶起了李湛。李湛看着他,冲他微微笑了笑,算是安抚。 这副“叔慈侄孝”的画面,让朝臣们深受触动。 一时之间众臣纷纷跪伏在地,高呼陛下万岁,王爷千岁…… 纪轻舟立在那里看着李湛挺拔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那一刻他仿佛才真正认识了眼前这个男人…… 人在这一生中,总难免被辜负,被猜忌,也难免蒙受不白之冤,或遭受无端中伤。面对这样的境遇,有人会沉沦,有人会反击,有人会逆来顺受…… 可李湛做的选择,却超乎了纪轻舟的预期。 他甚至找不出一个词来形容李湛的行为…… 孤勇?决绝? 亦或者是他昨晚说的那句:无欲则刚…… 既然无论如何都止不住众人的猜忌,他干脆釜底抽薪! 至少自今日之后,朝臣便再也没有立场猜忌李湛了。 无论李湛再想做什么事情,只要那事情不算太出格,他便几乎可以在朝中为所欲为…… 毕竟,一个身居高位的男人,为了“进忠”连自己的家庭和子嗣都可以不要,谁还有脸去对他指手画脚? 可做到这一步,李湛失去的东西,也是无人能想象的。 纪轻舟记得,原书里李湛便一直没有成婚,想不到重活一世,他竟然还会如此选择…… 那一刻,纪轻舟目光落在李湛挺直的背脊上,心里莫名有些酸涩。 与此同时,他又有些犯愁……李湛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不成婚不要子嗣,那他肚子里这个怎么办?难道李湛前脚刚立了誓,他后脚就要逼着李湛食言吗? 李湛前脚拒完婚,后脚便着刑部公布了对邱家的处置结论:依着大渝朝的律例,邱家家产抄没,邱兰亭贪赃枉法,侵吞的财务数额极大,处以斩刑。邱家其余人等虽罪不当诛,却也难逃罪责,邱兰洄处以流放,邱家女眷本应充为官妓,但念着太后的缘故,便也改了流放之刑。 因着李湛拒婚在前,朝臣早已料到李湛不会对邱家开恩,对这个结果倒也不意外。左右邱家人是死是活,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太后娘娘都不说话,他们自然也不会为邱家出头。 早朝的最后,因着老王爷薨逝,李湛宣布辍朝三日。 文武百官再无人多说什么,纷纷退朝而去。 散朝后,李湛带着礼部的人商量老王爷的丧仪。 纪轻舟则送小皇帝去福安宫,这几日小皇帝也不必再去宫塾了。 “纪公公,皇叔为什么不成婚呢?”小皇帝对此事似乎耿耿于怀,在路上朝纪轻舟道:“我还想要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让他们可以陪我一起读书。” 纪轻舟叹了口气道:“因为王爷太忙了,既要顾着陛下,便顾不上其他了。” “是因为我吗?”小皇帝闻言有些失落的道:“可是我不想这样……” 纪轻舟伸手牵住小皇帝的手,安慰道:“那陛下就快快长大,等你能担起这个天下的时候,王爷就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 “那个时候,皇叔就会成婚了吗?”小皇帝问道。 纪轻舟想了想,开口道:“或许吧。” 小皇帝这才稍稍放心了些,又朝纪轻舟问道:“那你呢?” “我……”纪轻舟苦笑一声,道:“我就很难办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感觉快被逼到死胡同了。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就像是老天爷跟他开的一个玩笑一样…… 不过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纪轻舟从前那份忐忑倒是少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李湛靠在他手臂上打盹的时候,他心中突然有了点底,他觉得若是李湛知道了真相,应该不会难为他。 只是…… 李湛会怎么选呢? 是恪守他在朝堂上的誓言,不要子嗣? 还是想法子保全这个……或许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会有的血脉? 纪轻舟苦笑一声,暗道所有人都逼迫完了李湛。 如今终于要换成他出马了吗?去逼迫李湛做这个选择…… 英辉阁前厅,李湛正与礼部的人议事,外头突然来了个侍卫。 那侍卫朝董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董栋闻言面色一面,快步去了前厅。 “王爷……”董栋立在门口看着李湛,那面色十分凝重。 李湛让礼部的人先行讨论,自己则起身出了前厅。 “王爷,天牢里传了话过来,邱家的小姐要见您。”董栋开口道。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刑部也定了刑,多说无益。”李湛开口道。 董栋压低了声音,在李湛耳边道:“传话的侍卫说,邱小姐让她转告您一句话,说宫宴那晚的月色挺好,问您还记不记得?” 宫宴那晚?邱小姐说的宫宴是哪一场宫宴,李湛与董栋自然都知道。 而邱小姐在这个时候提起此事,意欲为何? 李湛闻言面色一变,神情顿时带上了几分冷意。 董栋又道:“她指的应该是……奉先阁的事情吧?” 奉先阁的事情如今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自莲花池那自溺的内侍死后,此事便渐渐被人淡忘了。董栋也曾一度以为那晚的内侍就是死在莲花池中的那人,可李湛当日是让人验过尸的,知道那具尸体有问题。 事后他没有继续追查,只是因为已经知道了幕后之人。 而且当时的情形,若是他继续追查,反倒会引人注意,惹来麻烦。 只没想到,今日邱兰溪竟然会提起此事。 “王爷,你要去见她吗?”董栋问道。 李湛沉吟片刻,似是十分犹豫,最后开口道:“前厅的事情你盯着点,我去见她一趟便是。” 董栋闻言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前厅,李湛则跟着刑部来传话的人,一起去了天牢。 刑部天牢里关着的都是重犯,且身份都非同寻常,是以这里的环境比慎刑司的牢房要好了许多。 李湛独身一人,没有带任何的护卫,待到了关押邱兰溪的那牢房门口,便将看守都遣走了。 牢房内,邱兰溪穿着一身囚服,那囚服看着倒还算干净整洁。 李湛冷冷看着对方,不发一言,似乎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邱兰溪经历了这场变故,人成熟了不少,看起来不像从前那么天真烂漫了。 她见到李湛出现的时候,神情骤然一喜,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如今能拿来和李湛交换的也只有那一件事情了,她原还有些担心,那个人与李湛那么亲近,会不会已经朝李湛坦白了?然而今日看点李湛出现,她便知道她赌对了。 李湛并不知道真相,所以才会过来见她。 “王爷。”邱兰溪双膝跪地,朝李湛拜了一拜。 李湛看着她问道:“有话直说吧,不必绕弯子。” 邱兰溪依旧跪在地上,那神情看着十分恭谨,竟没有流露出对李湛的怨恨或者不满。 “四月那场宫宴之后,我一直等着王爷来问我,没想到直到今日王爷也没有问起过。宫宴之后我很害怕,在家中称病了许久,直到后来进宫……原以为王爷会抓了我问个究竟,却没想到王爷那么沉得住气。”邱兰溪道。 李湛淡淡的道:“那件事情是邱兰亭设计的吧?他为了促成你与本王的婚事,不惜牺牲你的名节……你这个哥哥,倒也十分豁得出去。” “兄长鬼迷心窍,太后娘娘一直劝他要恪守本分,偏他不听,一意孤行。”邱兰溪道。 “你找本王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李湛问道。 邱兰溪又朝李湛磕了个头道:“王爷……今日我找你来,对那人也算是背信弃义了。可我一介女流,实在是没人可以依靠……” 李湛敏锐的从她的话里抓住了一个字眼。 “那人”…… “宫宴那晚,我本不知奉先阁究竟发生了什么……后来宫里的流言四起,我从兄长话里听出了些端倪,才知道那晚……”她说着面上一红,显然也有些不大好意思提起当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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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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