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字，好像，在他的手心里消失了。
秦沐茫然地缩缩爪子，又左右望了一圈，愣是一个字都没找到。
日头渐渐西落，黄昏红霞接过天幕。
草坪上，一只小黑豹不断地翻来扫去，鼻子几乎都贴到地面了，可还是没找到那个遗失的字。
秦沐心里有点慌。
方才洛祝离开前，并未说过，他没捡起来那字会如何，更没提到过如果字丢了会如何。
以他对洛祝的了解，大概率是要罚他的。
秦沐心里一紧，急得眼前发黑。
这时，他突然听见一道奇怪的叫声。
那声音像猫，又像是某种动物，低音仿佛龙吟，高声时又似鸟叫，开心时发出呼噜的声响，不高兴时发出恶吼。
那声音很熟悉，却又并不是认知里任何一种动物的声音。
秦沐停下动作，好奇地扭头过去。
可他并未看见什么。
声音似乎从天际涌来，让人找不清方向，又很快淡在风中，叫人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幻觉。
秦沐「唔」了一声，心想应当只是幻觉才是，但这么一出神，他精神在不知觉间放松下来，也想起来自己的处境。
不知道那鎏金字到底去哪里了，但应该还在这幻境里才对。
那鎏金字会飞，还会乱动，而且普通的触碰摸不到，只有气流能使它飞起来。
秦沐眼眸子转了转，想起自己曾经放出的风诀。
他心随意动，立刻启唇，周身的空气陡然一动，接着四面八方涌来细柔的风，将草地翻卷着。
远处小溪涟漪荡荡，一片波光，但秦沐眯着眼睛找了一圈，都没找到那鎏金字在哪里。
他收掌一敛，周围缓和下来。
秦沐站在草丛中，沉默了一会儿。
既然这草坪，这溪水都没有。
那是不是代表，这鎏金字，在他的身上？
可是会掉去哪里了呢？
秦沐扭头，除了自己那条摇来摇去的大尾巴以外，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秦沐脑瓜子一动，立刻朝小溪跑去，然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溪水微凉，掉下去有一瞬间的滞空感，接着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软绵绵的拳头似地砸到他身上。
秦沐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毛发被打湿，下沉时随水流飘起来，他保持不动，等到身体慢慢浮上水面，再用后足蹬着水朝前涌去。
他扭头一瞧，只见波澜水面上，依旧什么都没有。
难道粘在他身上下不来了？还是……
根本没有在他的身上？
那这字到底去了哪里？
秦沐疑惑地晃晃脑袋，驱使着自己爬上岸，猛地身体抖动，将水珠溅得四处都是，这时，他咽了一口水。
秦沐：“……”
等等，咽水？
秦沐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把口中的书吐到地上。
只见方才还卷成一团的书，现在变成了一坨软绵绵湿哒哒的纸团。
秦沐：“……”
他急忙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将书页分离，随手一翻，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字眼。
秦沐的脸抽了下。
他没想到，他找了半天的字，居然早就跑回了书页上，而他又一不小心，把整本书都打湿了。
眼瞧着天越来越暗，秦沐若是再来不及，稍后洛祝回来，肯定要罚他。
秦沐连忙咬住书本，跑到了干燥的地上，接着扬掌起风，轻轻吹着书本。
因着书上被水打湿粘成一团，他不得不随时用爪子分开，风力还需控制到合适的程度，才能保证在吹书的同时，不会对书本造成什么伤害。
不知不觉间，他将书上的内容瞧了进去。
虽然还不懂书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但几乎每个字的字形，都在脑海里形成了一定的印象。
夜幕已至，秦沐紧赶慢赶，终于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把书本吹干净，再用爪子推着书脊，卷成一筒，然后用牙齿咬住。
他刚抬头，正巧洛祝撕开幻境走进来。
梳洗过，又去处理了些杂事，洛祝换了身浅蓝色的袍子走进来，乌黑的长发被随手束着，在身后扬起一缕轻风。
他走到白日停留的位置，顿了一下，然后扭头，准确地望向秦沐的方向。
“在那做什么？回来。”
秦沐愣了下，好像听见自己心跳加速。
但他只以为自己是因为紧张害怕受罚，并未想得太多，急忙咬紧书本跑过去。
“乖。”洛祝半蹲着伸手摸向秦沐的脑袋，另一只手取下他口中的书本。
浅金眸子扫过那些鎏金字，随后似是满意了，唇微微扬了些。
“做的不错。”洛祝声音也柔和许多，“回去给你奖励。”
秦沐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洛祝顺手把书本重新塞回秦沐嘴里，接着将整只黑豹提溜着塞进怀里，往外走去。
秦沐歪着脑袋，满脑子都是稍后的奖励。
他来万仙阁这么久了，还从没得到过奖励。
就算是先前，他重来一次之前，也顶多受些碎丹的赏赐。
而那些碎丹，还是他容忍洛祝的刁难后才获得的。
秦沐回想起来，表情又是一顿。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能有和洛祝和平共处，梦得到洛祝的夸奖的梦。
但他为人时，什么都没得到。
他成了这猫，才能凭着这壳子，让洛祝抱来抱去，还教他学习兽语，还要奖励他。
原来他们这些弟子，也都不如一只黑豹。
秦沐想到这里，心情便没那么愉快，甚至是有些讨厌。
他本应该远离洛祝。
远离洛祝，他就不会想到这些对比，就不会吃一只豹子的醋，更不会在这，因为一丁点的夸奖，就高兴得不能自已。
可他又不舍得离开。
他想洗清自己的怨屈，想知道，为什么洛祝那么讨厌他。
正当秦沐发愣着，突然感觉到什么，这才注意到洛祝似乎没有往前走了。
他微微仰起头，愣愣地看了洛祝一眼，见洛祝抿着唇，正面色冷淡地看着对面。
秦沐又扭头过去，见月光之下，有个黑衣人站在那里。
那黑衣人，正是当初杀害秦沐的人！
第15章
他一瞬间差些暴起，然而没等他动作，洛祝却像是提前感应到什么似地，紧紧地束缚住秦沐。
因着秦沐的声响，那黑衣人也抬眼过来，目光玩味地从秦沐身上扫过，随后笑着问洛祝：“师尊，您这爱宠……真够黑的啊。”
秦沐：“……”
洛祝牵唇，睥睨着对方：“你倒有胆子来找本尊。”
“嗯？怎么没胆子呢。”黑衣人乐了，“你那废物弟子的尸体，可在我的手上。”
洛祝目光扫了怀里一眼，自听到这话，秦沐身体便绷得极紧，眼神更是直直盯着对方不放，精神紧张到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他眼皮子轻轻一弹：“怎么？你要给他送葬？”
黑衣人：“……”
“虽然是废物，但毕竟是你的徒弟，你不会想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对你徒弟是这般对待的吧？”
黑衣人伸出食指，挠了挠脸颊：“先前死了一个风安，后面又死了一个秦沐，而你对他们的死无动于衷，传出去是怎么说的？洛祝任由徒弟为争宠打架，两者皆死，身为师尊的你却无动于衷？”
“哦。”不等黑衣人继续说，洛祝已经烦了，“你觉得你有机会，离开这座山吗？”
黑衣人自信道：“我既然敢出来，便不怕你杀……”
洛祝没等他说完，扬手间一道白光闪过，直击对方的喉舌。
对方的声音卡了下，接着整个身形晃了晃，突然消失在空中。
秦沐身上的毛猝然炸了一圈。
“假的。”洛祝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是试探。”接着手便收回来，继续挠着秦沐的下巴。
秦沐咽了咽嗓子。
他方才还以为那黑衣人是真的来了。
接着才反应过来，急忙抬头望去。
洛祝眼神动了动，低声道：“他能上来。”
秦沐猛地反应过来，洛祝掌握着整个山的结界禁制，任何一个人上来都会被他察觉，洛祝更能直接控制着结界进出。
所以今晚这黑衣人不需要顾及结界出现在他们面前，说明这是洛祝有意为之。
“唔唔。”秦沐想说些什么，但口中的书使他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洛祝见状，提醒他：“本尊不懂兽语。”
秦沐：“……”
秦沐：“？？”
可是那本书，不是洛祝写的吗？
似乎是听到了秦沐的心声，洛祝解释道：“是本尊写的，但本尊不需要懂。”
他顿了顿，道：“等你之后便知。”
秦沐听得迷迷糊糊，又担心黑衣人在暗中偷窥，洛祝淡然地看着他扭头摆脸，浑身的毛时不时炸起来，他这才缓缓开口：“出现的时间太久，就会被本尊查到所在之地。”
所以，对方只派了一缕术法过来，伪装成他的样子试探洛祝，顺便激怒洛祝。
秦沐似懂非懂着，洛祝已经带着他回到了楼阁。
“这里他进不来，放心。”洛祝本要将他放回床上，突然想起来今天秦沐在草地上滚了好几遭，于是又转而把他放到桌子上。
秦沐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还想着方才洛祝的话，心里松了口气，一落地便急忙把那书吐出来，冲洛祝望过去。
他神情勉强维持着平静，似乎只是在观察洛祝，可身后摆弄的尾巴却根本把持不住，欢快地摇晃起来。
秦沐眼巴巴瞧着洛祝，期待着能从洛祝那里得到什么奖励。
然而像是故意的，洛祝偏是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将小黑豹放到桌子上后，便翻起了那本兽语。
虽然秦沐使了风诀将书纸吹干了，可依旧抹不平上面被水锤打过的痕迹，本该平整的书页上有细细密密的波纹。
秦沐看着看着，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他急忙把脖子一缩，小声地「嗷呜」了一声。
洛祝闻声瞥他一眼，语气轻缓：“本尊听不懂。”
秦沐：“……”
我瞧你懂得很。
秦沐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虽然他变成猫了，可这段时间与洛祝相处，并未感觉有什么沟通不便之处。
洛祝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秦沐也自然而然地认为，他绝对听得懂自己说话。
即使听不懂，也能推测出来。
现在却要装傻！
秦沐心里堵着口气，又怕洛祝怪他把书本弄皱了，只好垂下耳朵，闷声不说话。
待洛祝翻了几页，余光一扫，见某小黑豹垂眸丧怒的，丝毫没察觉到自己那尾巴已经十分不耐烦又焦燥地扫来扫去。
他眼底滑过一道碎光，随手将书一合。
空气被骤然压扁，书页相撞，发出「啪」的一声闷击。
因着有敏锐的听力，这声响像在他眼前突然放了个鞭炮似的，乍然吓得他一激灵跳起来。
洛祝就见，小黑豹突地腾空，四肢直直朝地伸出利爪，毛则像针似地竖起来，依稀甚至能瞧见掩盖在黑色浓密猫毛下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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