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扫了一眼楚欢的打扮,倒也不见多繁复夸张,只是常服而已。 哦,不对,就算要面圣,也没有前一天就打扮起来的。 “……” 谢鸣大约把沈婳音的纠结理解成了反感,赔着小心继续谏言:“殿下,属下说句僭越之辞,圣人毕竟是殿下的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殿下明日见了圣人,可千万不要……” 沈婳音原地一个趔趄。 完了!猜中了!面圣! 她自幼走南闯北,越是见过最底层的百姓如何命如蝼蚁,就越是清楚九五至尊能如何翻云覆雨。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说的就是万人之上的统治者至高无上的君权。 去见生杀予夺的人间帝王,十六岁的医女沈婳音不可能当成逛街一样。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从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即将面临的,其实远不止面圣这般单纯。她并不是皇子楚欢啊,她是沈婳音,她是连皇城里哪儿是哪儿都分不清的沈婳音。在宫中那些人精的眼里,她的真实灵魂必定无处遁形,那么到时候…… 到时候,一旦真相败露,皇帝会不会选择杀了她,以此来阻止互穿,来保护自己的儿子? 就在沈婳音忡然失神的时候,谢鸣已经乖乖退了出去,不敢再继续惹恼“昭王”。倒是陆家宰适时过来,亲自捧着一套宝相纹提花织锦圆领袍、嵌宝蹀躞带。 沈婳音问:“明日穿这个吗?” 倒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陆家宰道:“圣人关心殿下的身体,不叫折腾,特地命刘公公传口谕,说明日免了仪仗,也不必着官服,只穿常服即可。” 沈婳音:“噢。” 这意思大约是,就当做寻常父子相聚呗。 陆家宰把衣裳放在案头,就像一支令箭射在脚下,掷地有声,可见面圣是板上钉钉的了。人在家中坐,大奖天上来,突然间就要见到大凉唯一的皇帝,还是不容拒绝的那种,沈婳音竟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陆家宰正要告退,沈婳音灵机一动,忙叫住他,让他赶紧去瑞王府送个信儿,“就说有关阿音姑娘的事叫他别忘了,就这样说,他自然明白。” 陆家宰领命去了。 接下来她能做的,就只有盼着瑞王听懂她的求救,行走在庙堂与江湖之间的人,这点敏锐该是有的。 天色已晚,沈婳音用楚欢的身体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晚饭,早早挥退仆从,减少穿帮风险。 细细查看完楚欢的伤情,沈婳音顺手封住右肩周围的三处穴道,使整个右半边膀子麻木起来,这样就感受不到疼了。 以前楚欢气血亏得厉害时,她没敢用这法子,这段时间恢复得还不错,这些止疼的偏门技巧也该用起来了。 进宫是要起大早的,她可不想因伤口疼而影响了睡眠。 望着楚欢那张一看就不怎么柔软的寝床,沈婳音深深感叹起自己的悲惨,尽心医治却惹了一身嫌疑不说,还得替那祖宗去见皇帝老子,上辈子欠他的! 偷偷点上一块安神香和衣躺下,沈婳音明明没做什么重活,却觉得已经身心俱疲。 祖宗的床比她的宽大,硬邦邦的,一点都不舒服。 闭上眼,枕间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极淡,甚至连香都算不上,更像是皂角的清爽气息,就是楚欢平时发间的味道。 王府调制洗发花水的手艺果然了得,幽幽冷冷,像极了楚欢本人。 合拢的帘幔里,昭王的气息缠裹而来。 沈婳音猛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头上楚欢并未拆开的长发。 拜超绝的嗅觉所赐,她明明都已经和衣束发了,专属于昭王的气息竟还是难以忽视。 王府里过得这般精致吗?衣服要熏香,男子的头发也弄得这样好闻,何必呢? 她从四岁后一直自己睡一张床,就算年纪小时与师父同屋,也不曾同榻过,无论是在正经旅馆还是破败废庙,走到哪儿都能睡着,今晚还是头一次躺在专属于另一个人的寝床上,怎么躺都觉得怪异。 发了一会儿呆,沈婳音把帐幔拉开挂好,把枕头扶正,连同楚欢压在枕下的匕首也重新摆好,又把长榻上的榻几搬下来,抱了被子到榻上睡。 不知是不是错觉,被子上也有同样的冷香,沈婳音蜷在里面,感觉就像偷用了别人的贴身之物一样,这觉简直没法睡了! 就算各自用的都是对方的身体,心里的感受也终究转不过来。 昭王那边也会同她一样难受吗? 想到这个问题,一种羞恼的情绪不自觉涌上来。 那祖宗,连更衣都敢,还能指望他别碰她的被褥不成? 沈婳音无奈,只得又把被子扔回床上,去立柜里找出一床备用的。 一抖开,新被子里面飘下一张纸条。 咦? 沈婳音捡起,上面只有一行言简意赅的小字——“见谅,来日某当面赔不是。” 是昭王的行草字迹没错,墨还是新的。 没有称呼,不留痕迹,即便仆从无意间发现了,也不会明白这句话是写给谁的。 沈婳音却有一种直觉——这张纸条就是写给她的。 她又反复读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昭王所书的确在表达歉意。 他在为何而致歉呢…… 心念电闪间,沈婳音恍然懂得了。 祖宗这是……在预备着不时之需吗? 他们之间互穿的时间不定,说不准哪次就不得不在对方身体里过夜了,他料到了沈婳音会来找一床新被子,所以提前在被子里夹了字条,为自己在那头不得已的唐突而道歉。 能想到这一层的君子,又怎会轻薄女儿身体呢? 那一小块安神香快要燃尽了,沈婳音捏着纸条,一直在胸口提着的心忽然就落下去了。 他的内心深处还是信她的吧?知道他们两人都是互穿的受害者,同病相怜,所以待她如此细心。 沈婳音将纸条点在白烛上烧了,缩进新被子里,心底已经许久不曾像此刻这般安然过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未大亮。 一睁眼,自己仍在昭王府的正寝里,空荡幽暗,沈婳音便知难以躲过面圣一劫了。 天不亮就醒来,这是楚欢自幼晨起习武养成的习惯,就算受伤后无法舞刀弄棒,他也不曾一日晚起。 沈婳音的灵魂换到他的身体里,也被他的身体习惯带得早早醒来,心里又装着事睡不着回笼觉,只好慢腾腾起床。 谢天谢地,瑞王的领悟能力果然没叫她失望,一大早就赶来支援,已在院里等着了。 来不及在府里用早饭,两人登上马车出发,半路叫从人买来胡饼充饥。 “四哥去信把我紧急叫回京,就是为着发生意外时我能在旁帮衬,没成想,姑娘当真好运气,恰恰撞上了日子!不过啊,也不用怕,圣人心眼里是偏爱四哥的,就算上回吵成那个样子,也只是扇了四哥俩耳光而已。” 沈婳音:“……” 更害怕了。
第15章 面圣
“瑞王殿下,宫里……犯了事刑罚很重吧?” “啊?”瑞王没明白怎么突然扯到这个了,“阿音姑娘是说大凉律吗?也还好吧,跟前朝旧法差不多,重刑就是凌迟、车裂、枭首、砍头……” “明白了明白了。” 谁问极刑了?沈婳音简直想咬他。 “总之有瑞王殿下在旁周旋,阿音多半能保得平安,这便安心多了。” “‘多半’?”瑞王不爱听,“本王必定会护姑娘周全啊,姑娘尽管放宽心吧!到时圣人问你什么,答不上来只管推给我便是,我嘴碎,就没我楚子孝接不住的话。” 有瑞王打包票,沈婳音才算松了口气。 把瑞王这个强助叫回洛京陪她,昭王那祖宗总算干了件人事。 算他有点良心。 瑞王今日换上了皇子服饰,人模人样,发型也改了,额角垂落的潇洒青丝梳了上去,露出左颊的一道细长疤痕。 沈婳音术业专攻,一眼看出是剑伤,便知他年少时的江湖游历不是假的。 “哎?阿音姑娘,”瑞王发现“楚欢”正在看他的伤疤,“你瞧瞧我这疤有办法去掉吗?圣人每次见了都要骂我一通,叫我老实在京待着,下一次再想出京就又得软磨硬泡好几回。” 沈婳音掀开轿帘借着光仔细看了看,“我可以一试。” “真的?那先谢过阿音姑娘啦。不必有压力啊,大男人有道疤也没什么,只是怕耽误日后娶美貌新妇。”瑞王又笑得没正形,“哼,你瞧仲名那黑炭,据说当年娶了他家乡最好看的新妇,听着就叫人嫉妒。” 提起谢鸣,沈婳音没忍住好奇,悄声问:“昭王殿下与谢大哥情同手足,战场上又是过命的情分,怎的竟没将互穿之事告诉谢大哥?” 瑞王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起来,贼兮兮的,“这个我倒是可以告诉姑娘,但姑娘得发誓,绝不把我的话转给谢鸣听。”
“嗯?” 瑞王掩口凑到“他”耳边:“因为四哥觉得,仲名一点弯弯肠子都没有,半点不会演戏,告诉了他肯定会露马脚。” “当年四哥选副将,人品得绝对靠得住,才能在战场上彼此交与后背。四哥的观念兴许就是——仲名这种傻一点的,靠得住!” 沈婳音:“……” 姑且当他是夸谢大哥吧。 马车轧过路面辘辘作响,天边泛起鱼肚白,长街尽头的巍峨殿宇高耸入云,朱墙青瓦明灿辉煌,皇城就在眼前了。 进到宫城里,几进几出的高门仿佛数不清,长长的宫道像是没有尽头。 宫人们很有分寸,始终隔着固定的距离跟在后面,沈婳音确认了好几眼,这才敢压低了声音对瑞王道:“他还没好全就折腾着面圣,不是糟蹋身子么?” “嗐,四哥与我这闲人不同,他肩上扛着多少事呢,哪由得了自个儿舒服?” 当初楚欢刚从不定时的昏迷中彻底清醒就开始处理公事,沈婳音力劝他在北疆就地静养,他却还是坚持回京复命,要不是长途颠簸辛苦,也不至于两个月了还这副样子。 “还受得住吗?”瑞王有些担心,“劳阿音姑娘受累了,这里到处都是人眼睛,如若可以的话,最好不要叫他们看出四哥的身子依然不妥。” “累的是昭王殿下的身子,我没事。” “噢,也对也对。”瑞王笑得促狭,“姑娘帮四哥过了这关,四哥可欠姑娘一个大人情,姑娘好好想想向他讨什么谢礼,不要便宜了他去。” 帮昭王就是帮自己,沈婳音自然认真以待,只当瑞王说的是玩笑话。 绕过俯瞰京城的兴极殿,登上高高石阶,便是大凉皇帝日常起居的北辰殿了。 小朝会尚未退班,他们便在偏殿恭候。宦官奉上茶汤,沈婳音端起来浅尝几口——嗯,皇家出品,确实比自己煎的要好喝得多了。 满大殿侍立着宦者,“兄弟俩”不好任意闲聊。瑞王知她新奇,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挤眉弄眼。 沈婳音便知随便吃是没关系的,索性一一尝过,宦官见“昭王殿下”有胃口,极有眼色地又上了一盘鲜果,全是不重样的。 医者深谙体健则胃开的道理,沈婳音吃得十分过瘾,作出昭王身体无碍的样子给那些眼睛看。 “昭王”那双素来冷锐的眸子里透出晴朗柔和的色彩,瑞王在旁瞧着,一时竟有些恍惚。 有多久没有在四哥眼里见到这样纯净的眼神了? 真是怀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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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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