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音只带了月麟一个婢女出门,叫车夫靠边等着,主仆两人挽手进了脂粉铺子。 沈婳音悄声问月麟:“这回怎么走?” 月麟一路领着沈婳音往里穿,“出了后门绕到前面街上,过街斜对面就是了。” 亏得月麟以前是个采买小物件的粗使丫头,对附近几条街的店面很熟,一说起卜妄轩,她立马就知道从哪里绕路过去能不被车夫发现。 大多神棍都只是在街角路边摆摊,这位六二大师居然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盘下了一间小门脸,可见骗了……哦不,赚了不少钱。 卜妄轩的两个小弟子心明眼亮,一见沈婳音的气质打扮就知是贵人,又是准备饮子又是陪笑打扇,可沈婳音并不搭理他们,只等着他们的师父来。 一直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见一个银发长髯的瘦高老头扛着幡子进店来。两个弟子连忙上前恭迎,沈婳音便知这就是六二大师了。 月麟上前笑道:“我家姑娘有要事请教六二大师,旦此处临街人杂,不是说话之地,到后院单独一谈如何?” 六二大师浊眼扫量过她们,见主仆两个都是清贵知理的模样,又听弟子在旁介绍说已专程等了大半个时辰,而那位女郎又以轻纱遮面,更添了一份神秘,一看就像是诚心垂问迷津的,保不准又是桩大买卖。 他矜持地忍住笑意,从善如流,引着贵人往后院去。 京城地皮金贵,店面的后院都不大,墙角堆着杂物,还是小弟子搬来前堂仅有的两把胡椅,六二大师和沈婳音才有地方坐。 六二大师不肯在贵人面前自傲,先请沈婳音坐。 沈婳音却没坐,弯腰在沙土里抓了一把,玉手抖了抖,抖掉细沙,剩下几枚小碎石躺在小手心。 六二大师疑惑不解地看着,不知她要干什么。世上倒也有捡碎石占卜的石卜之术,难不成这位贵女还是同道中人? 就见贵人抬眼,清澈的视线望过来,纤指一张,然后—— 他的双腿骤然麻木,竟不能动了。 “哎这!” 六二大师心下瞬间惊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自己抽筋了吗? 两个小弟子未曾看见什么异样,没懂师父突然僵硬的表情是何用意,面面相觑了一回,继续在墙根下陪侍。 沈婳音这才不慌不忙地坐下,“想问问大师,这两日做没做亏心事。” 六二大师研究鬼怪蛇神之类的奇谈甚多,突然被问亏心事,双腿又莫名动弹不得,不由脊背一阵森寒。 沈婳音垂头拨弄着掌心的碎石,碎石躺在她白皙的手心,也衬得像珍贵的宝石一般好看,“我瞧大师的堪舆铺子如此体面,想必多年行走于大户人家吧?不该眼皮子这样浅才对,怎么就被人收买、诬陷无辜呢?” “姑娘说的什么,老夫怎么听得一塌糊涂?” “就是问问大师最近有没有做亏心事呀,怎么,想不起来?那就辛苦大师多站一会儿,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就什么时候请坐,反正暮春的太阳也不热。” 听到这儿,一个小弟子才发现师父似乎双腿不能挪动,忙捅咕捅咕同伴,疑惑着一起到师父身边去看是怎么回事。 沈婳音的纤指又是一动,这回六二大师看清了,一枚细小石子击中了大弟子的后背,就见大弟子脚下一歪,哎呦一声扑倒,两条腿拖在地上宛如死物,就算上半身还正常,也怎么都爬不起来了。 二弟子见状蹊跷,不管三七二十一,撒丫子就往外跑。沈婳音迅速回手一弹,石子擦着他的胳膊飞偏,人已窜进了前堂后门。 若叫他跑出去喊了人来,可就闹大了。沈婳音和月麟追上去,却哪里赶得上年轻小伙子,眼看他再飞迈几步就能直接奔出临街的前门了…… 楚欢目光一晃,发现自己正在……提裙奔跑? 沈婳音院里的小婢女还在往前跑,有道男子身影窜出门去,看不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楚欢来不及细想,当即向前一纵,在半空轻飘飘一翻,精准踏在门框侧边一蹬,整个人如灵燕一般“飞”出门去。 月麟看傻了眼,呆愣愣地跟出去一瞧,就见三丈开外,自家姑娘把那弟子踩在地上,正冷淡地望着自己的方向,仿佛在问“如何处置”。 月麟满脑子都是方才“沈婳音”飘出去的画面,整个人都惊呆了,根本接收不到姑娘递过来的眼神。 大街上行人络绎,已有好几个人往这边打量,楚欢不想惹人注目,便一手提起……没提动,便双手拖着青年,把人拖回了铺子。 要不是阿音的身体没有武功底子,他也不至于追到大街才追上。 话说回来,此刻自己的原身恐怕还不及阿音这小身板顶用了。昨日他昏睡到夜半才苏醒,直到今早都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若非突然穿越过来,他都快想不起“健康”是什么感受了。 楚欢吩咐月麟把人简单捆了,趁人不留意,挽起左袖看了一眼。 雪白细腻的左臂上,果然用眉笔写着一行字:令造谣神棍明日进府澄清。 这是他与阿音从上次进宫后就商量好的,若有重要的事就写在皮肤上,以备突然互穿,可以减少许多麻烦。 造谣神棍…… 造阿音的谣吗?楚欢眉心一皱。 昨日玉人花发作,醒来时阿音已经离去了,原来她匆匆地走是因为遇到了麻烦。 楚欢凉凉地看向老神棍,把老神棍看得一个哆嗦。 只可惜,在天子脚下不便动真格的,军中那些逼人就范的阴狠手段一个都不能用。 他从炉旁抽出一根铁钎,一面朝老神棍逼近,一面漫不经心地吹去上面的积灰。 六二大师在二弟子被拖回来的时候,就已认识到今日讨不了好,见这纤细小姑娘仿佛裹挟着寒霜“杀”了过来,吓得简直想尿了。 “我说,我说!姑娘问鄙人做没做亏心事,鄙人的确是做了,不敢欺瞒!鄙人……鄙人给周侍郎的新妇算命时,故意胡诌了一句卜辞上没有的凶兆,就图多卖出一把桃木剑,鄙人这就去还钱哪!” “谁问你这个了?” “沈婳音”嗓音清润,甚至带着点天然的甜糯,语气却凉似刀锋。“她”甚至都不抬眼去瞧六二,只懒懒地用铁钎一下一下拍打着掌心,跃跃欲试。 “当年前朝末帝一道御旨,处死天下那么多神棍,血淋淋的记忆你们都忘了么?是不是我大凉待你们太过宽容,才叫你们敢在天子脚下干起诬蔑无辜的勾当?” 铁钎下一瞬就触到了六二大师的脸,又冷又硬的触感携着短促的破空之声,凉飕飕阴森森的。 六二大师用仅能活动的上半身最大限度地往远躲着,旧道袍下面快速洇了一片湿痕。 楚欢只瞥了一眼便别过视线,嫌他恶心。 六二大师连声哭道:“姑娘饶命!鄙人眼拙,想必姑娘就是镇北侯府乾位‘开’门上的那位吧!我招,我招!是府上杨氏教鄙人那般说的!鄙人只是拿钱办事,对姑娘本人其实并无恶意呀!” “杨氏?”楚欢慢条斯理,尾调稍稍扬起,听得人发毛,“她教你说什么了?一字一句如实道来。” 六二大师躲得都快闪了老腰,“姑、姑娘,腿实在麻得厉害,姑娘开恩,先把穴道解了吧!” “不会。” “啊?” 楚欢道:“不会解,你站着说即可,不必跪了。” “……” 六二大师内心爆哭:□□祖宗!谁说要给你跪了!
楚欢没料到沈婳音在镇北侯府会受长辈的排挤。 回府的马车上,他套了月麟的话,大致摸清了侯府后宅的关系——买通风水先生的是杨氏,而杨氏正是养大沈二姑娘之人,亦是沈大郎的生母。 互穿时遇到过沈二姑娘和沈大郎两回,楚欢很知道这二人对阿音的态度有问题。至于背后的原由,涉及别人家事,他一个外人没有追问的道理。因此,既然阿音从未主动开口,楚欢也就不去提起。 可是买通风水先生赶人出门的行径,已经远超后宅争风的范畴,称之为家族矛盾也不为过。 杨氏一房究竟对阿音有何仇怨,要这样明里暗里地针对她? 楚欢阖上眸子整理思路,将与沈婳音和镇北侯府相关的经过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最初是在回京后不久,探子汇报说阿音姑娘与镇北侯夫人在青梅茶肆相见,双方似乎话不投机,阿音姑娘想走,但被侯夫人拦住了。 后来两人又见过一次,长谈良久,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接触。 没过几日,阿音便同他说起被镇北侯府收养之事,这倒是大大出人意料。
北疆的惊风军在请阿音姑娘之前,已简单掌握了此医女的身世背景——自幼失怙,被钦封的“妙手神医”安鹤之收养,一直跟着安大夫四处游历,近年回到北疆落脚,坐诊渡兰药肆的玉煌镇分号,在师门内地位颇高。 总之与远在京城的镇北侯府八竿子打不着。 据阿音自己说,她是作为嫡姑娘的奶姐姐被侯府收养的,都是人家小姑娘的私事,他不曾深究过。梳理下来,楚欢才惊觉整个过程既不顺理也不成章。 他原本以为沈婳音与镇北侯府有些旧日交情,但回想起来,杨氏那一房甚至在她入府第一日就露出了恶意,哪有什么奶姐妹的交情?简直有仇。 若论其他方面,沈婳音在渡兰药肆给人看病,挣的钱不比侯府月例少,单凭昭王府给的酬金,也足够她半生不愁了,她进侯府图什么,图个贵族养女的身份?她若真有那攀附权贵的眼力见儿,至于从不拿他当亲王敬着,治伤像上刑一样狠? “沈婳音”缓缓睁开眼,清秀的眉心微微拧着。 不只是互穿这等怪力乱神之事古怪,就连沈婳音这个人本身,他也从未看真过啊。 月麟只觉车厢内的气氛莫名压抑下去,压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在想什么呢?半天都不言语。” “有镜子吗?” “沈婳音”终于开口,语气又是以前曾出现过的那种淡漠冷硬。 “啊,有的有的。” 月麟忙从衣袖里摸出一面寸长圆镜双手奉上,心想姑娘从方才起又“那样”了,又变得冷峻狠戾了,居然生生把老神棍吓得尿了出来,隐隐的气势又与踹断苦湘绿樱时一般无二了。 “沈婳音”并未留意月麟的神色,抬起纤指把车帘挑开一道缝,借着日光揽镜自照。 果不其然,额头上曾经红肿的毒痘已经消了,只剩不显眼的小小鼓包。面纱下的情况不清楚,想来也已大好,早就不是必须遮掩的程度了。 可是她为何仍然戴着面纱?饮食、安寝的时候都不方便,这又是图什么呢? 她原本生得很美啊。 究竟有什么缘由,不能叫人看见原本的容貌呢? 楚欢根据自己的经验,只能想到一条—— 冒名顶替。 军中不乏秀气男人伪装成蒙面舞女刺杀敌将的先例,把脸涂脏混入敌军的做法更是不在少数。 啧,越猜越离谱了,阿音吃饱撑得冒充乳娘的女儿干什么? 楚欢放下铜镜,使劲按揉了一番太阳穴,感觉自己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回到镇北侯府,楚欢擅作主张,先去看望卧病在床的婳珠,或许能挖掘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虽然他厌恶岫玉馆的熏香,但阿音的事撞在了他手里,他就不能坐视不理,更何况她都快被赶出侯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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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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