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的医术果然颇有成效,早上互穿前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却已能行动如常了。
笔墨纸砚早就备着了,似有似无的墨香自四方的歙砚里氤氲而出,与紫檀特有的木气染在一起,颇有几分清心寡欲的出尘之感。 房间的主人也仿佛是静止的,提着笔,半晌未曾落下。 半晌,楚欢轻叹一声,将笔放回笔搁,叫下人收起了案卷。 下人从来只见自家殿下气定神闲之态,从没有如此心浮气躁的时候,不由偷偷打量了楚欢一眼才退下。 楚欢以手支额,烦心地阖上眸子,默默复盘起在镇北侯府的见闻。 镇北侯府里的人都太反常了,阿音身边只跟着明显稚嫩的月麟,而不是紫芙;沈二姑娘身为侯门贵女,居然容不下一个区区养女,甚至频频流露出几丝惧怕;还有那个沈敬慈,瞧着倒不像脑子有病,为何视温柔和气的阿音为洪水猛兽? 沈侯家的事,没有一点长在常理上。 “四哥,想什么呢?” 楚欢睁眼,就见瑞王乐呵呵迈进门来,手中拿着一卷画轴,仿佛没有方才的不愉快。 “四哥四哥,兄弟新得了一幅美人图,本想邀四哥共赏,这才专程过来。结果发现在这儿的是阿音姑娘,图就不好拿出来了,这才找出吊床哄她开心嘛。” “嘶……”楚欢觉着自己这弟弟是越来越招人心烦了,“是什么让你认为本王爱看美人图?” “不是一般的美人图,是当年——” 瑞王突然止住话音,挥苍蝇似的挥手叫仆从们赶紧退出去,这才神秘兮兮地道:“是当年圣人没纳成的那位。” 楚欢果然一顿,搁下笔,目露诧异。 那是在二十五年前,当今凉帝还是燕云王的时候,十分爱慕洛京城那位最耀眼的世家女郎,可惜彼时内宅已有一妻一妾,无法再娶那位心爱的女子为正室,便想以重金作补偿纳女郎入府为妾。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混沌岁月里,人心惶惶,多少旧朝的贵族女郎只能偷偷嫁作商人妇,也比卷进政治风云里落得家破人亡要强些。能嫁与如日中天的燕云王为妾,已是多少女郎做梦都求不到的好结局了。 结果那女郎却说,大王日后是要改朝换代、荣登大宝之人,她不愿一生锁在深宫,硬是推拒了。 “四哥,你说当年郑六娘多有眼光,那么早就预见到圣人会开国登基!” 瑞王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说得唾沫横飞。 “可惜啊,她最终选择了沈侯,跟着沈侯去了北疆,结果年纪轻轻就葬身在那里了,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也不知是该叹美人有眼光还是没眼光。 惊艳过乱世的美人香消玉殒,留给洛京城的吉光片羽不多,瑞王最好收集美人图,也只偶得了唯一一幅郑六娘的肖像,赶紧抖出来跟四哥分享。 在京城长大的这一代少年郎谁没听过郑六娘的传说?他们无福得见这位名满旧京的佳人,佳人活在传说里,只能是越传越美、越传越神。 楚欢听五弟讲起前朝旧事,也不免好奇当年父亲苦恋的女子究竟何样风姿——比之母妃如何,比之嫡母皇后娘娘又如何? 瑞王吊足了楚欢的胃口,这才心满意足地将画卷展开。 图画只是白描而已,并未以细腻的工笔色彩相配,想来只是匆匆作得,没能照着美人的模样细细描摹,但看得出作画者极尽用心,颇在美人的五官上下功夫,以白描之形竟画得美人栩栩如生。 楚欢一看之下,瞳孔骤缩,豁然起身,一把扯过画卷按在紫檀案上仔细打量。 “怎、怎么了?”瑞王被楚欢的反应唬得一怔。 “不可能……绝不可能……” 楚欢喃喃自语,满脸的惊愕竟毫不遮掩。 这画保存得好,但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并非新作,画上的美人怎么也有二十多岁了。 当年乱,许多富贵人家的女儿都不急着嫁,怕万一嫁过去,夫家出了事还要受牵连,不如把女儿在身边多养几年。 据说圣人初见郑六娘的时候,她已近二十,几乎过了最佳嫁龄,却正是五官和身姿渐渐长开的年纪,退去了懵懂少女的羞涩和稚嫩,就像盛开的海棠,素净里染着一丁点艳红。 恰是那一丁点的艳红,叫人欲罢不能,迷得燕云王几乎神魂颠倒。 “到底怎么了?”瑞王努力解读着楚欢表情中的含义,“千万别告诉我你见过郑六娘,圣人与郑六娘相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就连三哥都尚在襁褓之中!” “你说这是郑六娘?”楚欢指着画上美人的脸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瑞王,好像在怀疑瑞王说谎一样,“你说这女子是美貌冠洛京的郑瑛榕?” “那还有假?” 瑞王好奇死了,甚至也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拧着眉头重新打量起这幅画。 他四哥绝非轻易大惊小怪之人,居然会对着小小一幅美人图变了脸色? 楚欢道:“不,她不是郑瑛榕。” 怎么还指鹿为马呢?瑞王也气乐了,“还能是谁,你说是谁?” “这是阿音,未来长大的阿音。”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竹竹的新晋就结束了,往后就没有曝光了嘤QAQ,被大家发现全凭缘分了,但愿竹竹不会单机到完结啊~ 第25章 奶姐妹
那六二大师还真有些名气,一连两日的行程都已约满,实在不得空来镇北侯府,也不知是不是被祖宗唬得不敢登门了。 不过沈婳音一点都不急,急的是想将她赶出去的婳珠母女才对。 只要老神棍一日不来千霜苑勘测风水,沈婳音就不肯接受那些不祥之说,绝不肯搬走的。 而只要那老神棍敢来,沈婳音就有法子逼他说实话,至于是早一点还是晚一点,对她而言并无分别,那杨姨娘总不敢直接将她拖出去。 只是,自从杨姨娘故意避讳着沈婳音的“不祥”,白夫人也不好全然不理会,迫于压力,还是免了沈婳音给老太太请安的流程,以免把“不祥”带去老太太跟前。 月麟接到这个吩咐的时候,气得直跺脚,“老太太的精神才见了起色,姑娘就无法去请脉了,夫人真是的!” 沈婳音瞥了她一眼,有些责怪地道:“夫人和杨姨娘到底是长辈,就算此刻屋里没有旁人,你也该注意言辞才是,隔墙有耳,祸从口出,指不定哪次就被人抓住了。” 月麟自知放肆了,撇着小嘴福身一礼,“是,还是姑娘周到。” “所谓起色,不过是脉象上刚刚好了些,还没有成效,的确不该断了疗程,这一点你没说错。这样吧,我把方子写下来,你找个不起眼的小丫头送去给唐大夫,麻烦他替我继续伺候老太太的药吧。” 进府以来,沈婳音给老太太请安的次数并不多,但就凭头两次请安时观其面色和状态,便知老太太有肾气不足之症,这倒不是什么大病,在老人中是很常见的,只难在老人往往脏器衰竭,就算凭借药力也难以痊愈。 后来沈婳音实在技痒,请求给老太太诊脉,还打听了平日所服的药方,在唐大夫的和血阿胶膏的基础上,加了自己研制的复方珍珠丸,这样一来,缓解迟钝耳背的效果应该能加倍。 月麟略一琢磨,有些犯难,“平日都是唐大夫调理老太太的身子,姑娘忽然送了旁的方子过去,奴是担心……” “我会署名,唐大夫见是我的方子必不会介意我插手,这个你放心。” 对于月麟越来越心细晓事,沈婳音很是欣慰,不由多解释了两句,“其实,我擅自给老太太开方加药,老太太那边必定是问过了唐大夫以后,确定能够与唐大夫的药同时煎服,才服用我的珍珠丸的,只是这些细节不方便当着咱们罢了,免我多心。” 月麟反而听迷糊了,忍不住问:“按姑娘的意思,唐大夫一早就知道姑娘添了方子,那姑娘当初为何要私下给老太太开药,而不直接面见唐大夫商议呢?这次又吩咐奴找一个不起眼的丫头办事,也是为了避免旁人知晓。可是,奴不明白,为老太太尽心分明是好事呀,姑娘为何要藏呢?” 这时辰,沈婳音本是要梳妆去见老太太的,这下得了白夫人的吩咐,不必出门了,坐在妆台前倒没了正事,索性取下了面纱。 在京城捂了两个多月,皮肤更白了一层,毒痘也消得差不多了。 “月麟,你还没看清吗?” 沈婳音瞧着铜镜中的自己,用指腹轻轻抚过自己脸上正在变浅的痘印。 “这一个月来,我几乎什么都没做,二姑娘还是闹出这么大动静要赶我走,甚至不惜请风水先生散布谣言。假如她知道我在给老太太尽孝、博老太太欢心,你说她会不会作出更出格的反应?” 月麟瞧着铜镜中的音姑娘,只觉五官无一不精巧,实在是从骨相到皮相都无可挑剔的,也难怪姑娘总是以纱遮面,想来是美丽惯了,皮肤上生了一点瑕疵便接受不了,不愿示人。 “奴始终想不明白,音姑娘不是二姑娘的奶姐姐吗?夫人既接姑娘进府,想来念及的是二位姑娘的姐妹情谊,怎么反而……最容不下音姑娘的正是二姑娘呢?” “我本不想这么早进府的,若不是白夫人太过坚持,而我也担心夜长梦多……否则原不该这么早就打草惊蛇的,至少也该等到侯爷回来……” 她故意没用任何淡斑的药膏,就是不希望毒痘消得太快,至少不要比等待的时机来得更快。 可是,不再接触从前给昭王换药的方子,毒痘迟早会痊愈的,她这点儿以纱遮面的借口,也终究会过期。 崔氏说过,她能认出她,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张脸,这张与郑夫人七八分相似的脸。 这张脸,是她与侯爷相认的最重要的凭证,在见到侯爷之前,沈婳音不想节外生枝。 好在,再过几日就能搬去结庐别业了,离侯爷回京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姑娘,您说什么,什么打草惊蛇?” “你看着我,”沈婳音把脸仰起一些,好让月麟能看得清楚,“你看我与二姑娘生得像吗?” “二姑娘平时妆容精致,姑娘您又不怎么施粉黛,一眼看过去肯定是不像的,不过姑娘这样一提醒的话……其实有相似之处。眉眼倒是不像,只是这下半张脸的轮廓,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就是了。 大丫姐姐原是北疆人的孩子,相貌里印着北疆人的影子,却因个人体质的缘故掩盖了。 较之土生土长的中原人而言,北疆人一向脸型较为宽平,唇形短而饱满,而婳珠由于生得过于瘦弱,面部骨骼的宽平被中和了,甚至下巴也能显得尖尖的,乍一瞧,倒与天生骨骼较小的沈婳音差不多了。况且婳珠常年气血不足,唇色较浅,唇形的特点亦被弱化,这样一来,整个下半张脸与沈婳音的相似度很高。 “那你见过侯爷吗?”沈婳音又问道,“二姑娘与侯爷生得像不像?” “奴年纪小,是大前年才被买来的,从前也只是个负责采买的丫头,没福分见到侯爷。不过,似乎许久以前听府里的姐姐们说过,二姑娘和侯爷的眼睛很像。” “哦?” 沈婳音没见过生父沈延,可是光是想想也知道,沈延与婳珠又非亲生父女,怎么可能真的像呢? “你说说,是怎么个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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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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