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彼此心知肚明即可? 正纠结着,就听外面陆家宰禀道:“殿下,该用饭了。” 几个家仆抬了高桌进来,摆上几样精致饭菜,清淡为主,配色养眼。 方才的话题也就碎了。 陆家宰见缝插针向“昭王”禀报:“殿下,韩尚书又递了拜帖。” 沈婳音拿眼去看楚欢,见楚欢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便道:“先去回了吧,待我身子……” “……好些再说。” 陆家宰意外地看向阿音姑娘。 前半句殿下还在说呢,后半句阿音姑娘就无缝衔接上了,两人默契得仿佛演练过一般。 沈婳音骤然穿回自己的身体,以至于一句话都分成了两段,前半句是在昭王身体里说的,后半句则是在自己身体里说的。 楚欢:“……” “阿音知我,她说得对。” 陆家宰素知他们两个熟稔,自不去多想,恭敬告退。 楚欢的耐受力比沈婳音好得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受得住,便上桌与她一起吃饭。 “殿下无碍吗?” 沈婳音睁大一双明眸,口边准备好了一句“喂殿下也是可以的”。 反正从前也没少伺候无儿无女的鳏寡病人,喂药喂水喂饭都做过,根本不算事儿。 “无碍。” “噢。” 沈婳音终于又成了无病无灾的健康人,身心都松快了,戳齐银箸准备大快朵颐,却发现昭王还披散着头发,显得颇有些憔悴。 不知怎么的,昨晚在澡浴房铜镜里看到的画面与眼前的昭王重合起来。 乌黑的长发,清俊的眉眼,暗红的薄唇……民间相传的“绝色”二字虽则俗气,却也算得上贴切。 “阿音多吃些。”楚欢见她愣神,提醒道。 “晨起不曾束发,害殿下仪容不整,我这就替殿下束上,以免吃饭碍事。” 楚欢没有拒绝。 沈婳音的手很轻柔,与治病时的稳准狠完全不一样,穿过他发间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团轻云在绾他的发,淡淡的药香从她袖里绕过来,有种清雅的苦。 楚欢不自觉地抬起手,下意识想去捉住那只柔软的小手,放在掌心里。手臂到半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顿了顿,缓缓收了下去。 沈婳音看到了楚欢的动作,“是我扯疼殿下了吗?” “没有,只是闻到了药的苦味……” ……所以想伸手挥散? 这解释他自己都遍不下去了。 “不好意思,一定很不好闻吧?” “不,比起香味,还是药味好些。” 沈婳音轻轻地梳着他的长发,撩起他耳边的一缕,用象牙篦拢到头顶,“其实我好奇很久了,贵族熏香几乎成了一种高雅文化,为何殿下却不喜任何香料的气味呢?连平日所用的洗发花水都淡得只有一层皂角味。” “这要从许多年前说起了。圣人攻下洛京时还是燕云王,为了断绝各方势力的野心,一鼓作气攻下了宫城,短短几日间就把宫城中人清洗干净,带着家眷入主皇宫,占下宝座。” 一面讲着旧事,楚欢的心神都聚到了耳畔那一瞬不经意的麻痒。 “人们都知道,旧朝的衰朽积重难返,燕云王登基是迟早的事,家眷将来都要定下位份。当时近臣们内定的风声透了出来,说是除嫡妻为后外,封诞下皇子的侧室为妃或嫔,按家世定夺,其余者皆为婕妤。” “那时候,圣人身边有位卫氏娘子,刚刚滑胎,因腹中胎儿尚未成型,男女未明,只能封为婕妤。” 沈婳音道:“我朝延前朝制,婕妤乃正三品,已是多少佳丽一辈子都攀不到的位子,只是开国封赏起点高,想必那卫氏娘子并不甘心。” “看来阿音对品级制度还是有些了解的。” 沈婳音没说什么。自从上次不得已面见了琰妃,她回去就赶紧补习了宫中的基本常识,生怕出什么岔子。 楚欢道:“你猜得不错,卫氏整日哭闹,非一口咬定自己怀上的是男孩,此事太医院无法定论,自然不能因她不甘而坏了规矩。卫氏放不下,日渐生了心魔,看不得别人有儿子。” 沈婳音手一滑,落下一缕青丝,又将那一缕重新梳起。 楚欢察觉到她手上的失误,道:“阿音聪慧,已经猜到了。” “卫氏娘子首先盯上的就是我母妃。母妃出身一般,却连生两个皇子,即将高居妃位,家族势力更盛的卫氏娘子屈居人下,如何气得过?” “那时我和五弟还小,五弟暂养在京外的外祖家,我则与母妃一起住在露和宫。卫氏买通露和宫的宫婢,在我房中的香炉里下了毒,热气一烤,毒气就会发散出来。” 沈婳音轻轻抽了口气。 “殿下出身云州楚氏,楚氏前朝时便是名震北方的世家望族,底蕴深厚,想来殿下对熏香之道是自幼耳濡目染的,能分出异样。” 楚欢微微牵起唇角,笑意微苦,“多谢你吉言,可惜小孩子学不到那般精深,住进浩荡宫城只顾兴奋,连熏香都比别处新奇。我被那宫婢哄着骗着,命她们不停地换香,就为了试试各地送来的香都是什么味道。” “……毒气入肺,最难根除。” 楚欢的神色不易察觉地黯然下去。 毒药入心,才最是根除不去。 为何她瞒了一身的秘密,他同她说话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欢喜? 楚欢若无其事地笑笑,仿佛心思从来都沉浸在对话里,“幸而当时安鹤之就在宫中,这才赶得及救我一命。阿音,你说是不是很巧,我才活到二十岁,就与各种珍稀毒物结过缘了。” 濒死的感觉,他竟在儿时便经历过了,沈婳音不禁感到几分酸楚。她当年被崔氏丢弃,从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死在荒野,兴许是年纪太小不懂,兴许是她太快地遇见了那队人马,被少年一声吩咐,及时带回了营地给饭给水,连饿都没饿着过。 “殿下福大命大,那些阴邪毒物终究胜不了殿下的。”她替他将玉簪插进玉冠,扶了扶,坐回席上,“后来那卫氏怎么样了?” “赐自尽。” 沈婳音沉默片刻,点头,“当时云州楚氏在中原一家独大,但外围也算得上虎狼环伺,在那种特殊时候,圣人绝不会允许自己后院起火。何况,入主宫城本就是人心生变的时刻,圣人这是以儆效尤。” 楚欢眉眼含笑,不再聊那些不愉快的陈年旧事,亲自给她盛了一颗冰皮虾球,“阿音如此聪慧,都是安神医教的?” “殿下过誉了,我实在谈不上聪慧二字。” 说到聪慧,楚欢忽然想起一桩遗憾事。 “对了,方才忘了告诉你,我赶过来之前,沈二姑娘去过了千霜苑。” “是吗?”沈婳音那一口虾球差点噎住,“她又干什么了?” “她干什么不重要,都已经解决了。我想说的是,好不容易她去了你那儿,你怎么没把上次收到的摆件在屋里布置上几样?” 沈婳音一直都忙着研究玉人花的记载,一眼都没看那些乱七八遭的,听楚欢乍然提起,不由心虚。 “ 唔……太、太贵重了,还是收藏起来的好。” 楚欢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操心样。 “阿音,你这么聪慧,怎么没明白本王的用意呢?” “什么用意?”
第31章 面纱
用意,那四箱乱七八糟的摆件还能有什么用意? 祝她吉祥如意? 祝她年年有余? 祝她一夜暴富? “我特意叫五弟挑了那些,件件都是有来历的。”楚欢说得十分正经,“那些东西民间没有,你摆在房里的显眼处,然后请那个沈二姑娘过去参观,看她还敢不敢在玩物上压你一头。” 哈? 沈婳音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 祖宗居然沉迷于闺阁攀比了。 楚欢撂下筷子,亲自走到木架旁,打开一个机巧抽屉,“还有一样东西,趁着你在,正好当面交到你手上。” 怎么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要给?嫌千霜苑的小仓库还不够挤是不是? “殿下所赠之物太过贵重,已令阿音不安,实在不必额外……” 话未说完,楚欢已将东西递到她面前,倒不是什么金银玉宝,是一块骨角细雕的小印,颇有雅士古韵。 “这枚私印是我从前常把玩的,老陆他们都认得,往后有任何困难,可凭此信物找我府上的任何人帮忙,手头银钱若周转不开,也可凭它到我账上支领。” 沈婳音接过那枚牙白小印。 给她一个红戳戳有何用?她不缺人也不缺财,就算真缺,也要不到昭王头上。 难道……这就是昭王的示恩驭人之术吗? “殿下此前不是严禁我碰各种印章吗?” “这枚小印本是上次就想给你的,没想到玉人花突然发作,醒来时你已回去了,直到今日才又有机会赠与你。” 沈婳音握着那枚小印,恍惚间仿佛明白了什么。 “殿下从前不许我碰这些,是因为干系重大,怕我年轻惹事,如今主动相赠,以示深信不疑,阿音心领就是了,万万不敢收下。” 楚欢径直拉起她的衣袖,把小印轻轻塞到她掌心,“你出身江湖,我不会与你讲那些虚礼,这小玩意儿并非为了表演信任,而是我诚心诚意的承诺,希望万一有能帮得上的地方,可以略尽绵薄。” 听他这般说,沈婳音缓缓地,回拢了手指。
有的人道歉,是嘴上抹蜜,或躬身作揖;楚欢道歉,什么多余的都不曾说,却是将这样大的权力放到了她的掌心。 原来竟是个实心眼的。 “既然殿下厚待,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殿下答应。” 她甜甜一笑,明眸就弯起来。 “你说。” 楚欢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下说话。 沈婳音顺从地坐下,仰头道:“再互穿的时候,请殿下不要再炫耀自己的技艺了,这些日子三姑娘一直缠着我弹琴给她听,或者表演一脚踹大树,要么就是拿金钗当利箭……这些我哪里会呢,不是难为人么?” 她小小的怨念含在嗔怪的语调里,似笑非笑,仿佛又恢复了几分往日在楚欢面前的灵动。 楚欢语结。 冤了个大枉,他何时炫耀了? 只是随手弄弦、随脚助人而已,皆是举手之劳。他若真有心炫耀,就该表演百步穿杨、驭马奔袭、徒手杀敌,而不是这点子微末伎俩。 沈婳音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否认,忙道:“殿下若不答应,阿音就把话撂这儿,下回‘殿下’会给昭王府上下表演蒙眼行针、投石点穴、闻香识人。” 凭什么互穿时只有她一个人谨言慎行,祖宗却在她身体里任意妄为? “……” 楚欢久站乏力,勉力挺了挺腰杆,修长手指一下一下扣着紫檀桌面,忽而低眉浅笑出声。 “也可以啊,那就拜托阿音了,帮我添个深谙医理的名声,往后就没人敢下毒害我,想想也还不错。” 话未说完,楚欢忽而闭了闭眼睛,身子微微摇晃了一下。 “殿下?”沈婳音神情一肃。 楚欢不好受地蹙起眉,抬手撑住沈婳音的胡椅背,哪知她太轻,这么一撑竟撑得人仰椅翻,他自己半点没借上力,直接跟着摔了过去。 就算有玉人花作祟,楚欢的习武本能仍在,扑倒的一瞬在他的视野里十分漫长。 他身形在半空一旋,张臂揽住沈婳音,卷着她朝木椅的反方向滚了一圈,消解掉了所有摔倒的力道。 只听屋里一声木椅倒地的巨响,外面仆从询问的声音都紧张起来,“殿下?阿音姑娘?”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