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婢女领命而去,少顷与暮琴一起回来复命。 暮琴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方异形砚台和一个象牙摆件。 婳珠与紫芙凝重地对视了一眼。 暮琴道:“禀夫人,禀二姑娘、音姑娘,这是在紫芙床底下发现的。” “你说谁?”白夫人颇诧异。 暮琴又答了一遍,问紫芙,“你认认,这是册子没对上的那两件宫造礼品吗?” 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了紫芙身上。万万没想到,千霜苑真出了家贼,而且这家贼居然是掌事大婢女。 千霜苑虽不及岫玉馆体面,但掌事大婢女已经是姑娘之下最高的位子了,何况养女初进府,对事务不通透,做音姑娘的大婢女该比在别处更自在才对,紫芙是有多想不开,居然干出偷鸡摸狗的勾当,她难道还能缺钱使? 紫芙下唇发颤,张了几次口,什么都没说出来,最终,不得已地垂下头,算是默认了。 婳珠腾地站起来,裙摆已经被她抓得皱了,“你、你这个小贼!居然偷拿姑娘仓库里的物件,亏得你还是我岫玉馆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教你学坏了!” 镇北侯府已经多少年没出过家贼了,这回出在养女新住的千霜苑里,更显得主母管事不周、驭下不严。白夫人也动了真火,连问了紫芙好几遍这东西到底为什么会在她床底下,紫芙支吾半天,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婳珠劝道:“夫人别生气,为这样不识好歹的小蹄子动气不值当。” 又板起小脸,娇柔柔冲外面婆子们道:“来人呐!把这偷东西的小贼撵出去,即刻发卖了!” 紫芙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白夫人已经一拍桌子,厉声道:“老人儿犯法,罪加一等,掌事的都这般德行,下面小丫头子还了得?我看,应该打死以立规矩!” 紫芙慌忙跪下来磕头,瞬间泪流满面,“夫人,夫人!饶了奴吧,奴不是有意的!奴只是……奴只是……” 说着,泪眼看向婳珠。 “还犟!”婳珠仿佛有所预感,提声喝止,不许她乱攀咬。 白夫人道:“都别吵,先去领二十板子再论其他!” 便上来几个婆子拖走了痛哭的紫芙。 沈婳音上前一礼,道:“夫人,阿音本不想惊动这么多,没想到竟牵扯出了紫芙,一切皆因千容衣行而起,阿音若再不给夫人一个交代,倒是阿音不懂事了。” 事到如今,婳珠当真好奇沈婳音究竟哪儿来那么多钱。她做了十几年侯府嫡女,都没买过一件千容衣行的新衣。 沈婳音叫月麟去内室取了渡兰药肆的账册来,是专门记录她自己账目的薄薄一本。 婳珠还当是什么宝贝呢,“知道你医术了得,可是看病能挣几个诊费?阿音,你还是快些说实话吧。” 沈婳音不紧不慢地道:“二姑娘别急,看了才知道。” 白夫人不语,翻开账册,里面还是新的,才只一页,写的是阿音在北疆玉煌分号的账迁移到洛京分号的记录。 渡兰药肆最大的先进之处,或许在于它遍布南北的分号网,各地分号之间常有人员流动,各人记在不同分号的收入就成了累赘。发展成规模以后,渡兰药肆建立起了完备的资金迁移制度,各地分号的账目可以及时迁移。 沈婳音本人从玉煌分号转到洛京分号坐诊,她在玉煌分号账上的收入不方便兑现支领,就可以带着一份账目证明,在洛京分号直接支领钱使,等到年终岁末,分号之间统一轧账,这就便利得多了。 几个有脸面的婢女都围过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只有一页的账本。 抽气声登时此起彼伏。 “一千二百多两金?”白夫人指着账上盖着章印的白纸黑字,也不由得神情大变,“都是你名下的?” 要知道,这个数字可没把昭王赠送的名目囊括其中! “多年积蓄,全在此了。原本诊费是不多的,只是阿音自制了许多药品成方,南北分号的师兄弟、师侄们用到我自创的方子时,按规矩抽成。药品本身便宜,各个分号卖得多了,这才积土成山,让夫人见笑了。” 若说薄利积累,白夫人就懂了。平日交往的妇人中也有富商巨贾的家眷,哪怕只是做小物件的买卖,只要售卖得多了,手里的利也能厚实起来,这道理容易。 沈婳音对噎住的婳珠淡然一笑:“婳珠最是严谨,若还想看看这些钱来的都干不干净,可以去北疆的玉煌分号查细账,都留着底呢。” 北疆,婳珠一听见“北疆”就不自在的毛病怕是好不了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脸色活像生吞了蚯蚓。 不知是哪个婢女先感慨了一声“音姑娘年少有为啊”,众人便都禁不住跟着赞叹起来,小小年纪就如此能干,当真前途无量。 一片称赞声里,挨完二十板子的紫芙被搀了进来。 白夫人抬了抬眼皮,“还带过来干什么?直接卖了,找个外地的牙婆子,远远地卖了。” 到底是没忍心下令打死。 紫芙挣扎着跪下,“夫人!奴自小在府里长大,从外院的粗使丫头一路干过来,今日之事……奴真不是有意的!夫人且饶了奴这一回吧!” “饶你?”白夫人嗤笑一声,懒得再废口舌。 “夫人!二姑娘,二姑娘!”紫芙忍着疼跪爬着去抓婳珠的衣角。 白夫人笑了,对沈婳音道:“听听,大难临头的时候,想着的还是咱家二姑娘。” 婳珠脸上发烧,一脚踢开紫芙,虽没怎么用力,还是踢得紫芙歪倒在一旁。 “小蹄子,你还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你自己做下大错特错的事,喊我有什么用?只因曾在岫玉馆服侍过,我就活该管你一辈子不成?” “二姑娘!”紫芙含着泪,欲语还休,一双还算秀气的大眼睛里藏着不知多少汹涌的情绪,希望、绝望,还有越来越浓重的失望,都随着滚烫的泪水扑簌而下。 主仆多年,紫芙从没想过会是这般收场。 沈婳音看得直皱眉,暗叹紫芙都要被发卖了还不肯供出婳珠,倒真是个忠心人。 紫芙在府里这么多年,见识宽广,必定清楚自己将要面临的下场。发卖到外地以后,恐怕再也遇不上镇北侯府这样的勋贵人家。她这个年纪,不会有人再让她从底层小丫头做起,怕是要直接以色侍人了,运气好了被收为侍妾,运气不好也就当个通房的罢了。 婳珠只顾着催婆子赶紧把人拉走,反而是沈婳音拦了一把,“婳珠不是紫芙的旧主吗?为何一点情面都不念,对紫芙不依不饶?”
“她以前在岫玉馆做事,如今犯了大错,我自然也跟着没脸。” “她以前在你院里做事,你不喜欢她了,把她拨到我这偏远的千霜苑来。现在她在我院里做错了事,碍了你的眼,你又要替我做她的主?” “我……”婳珠语塞,“你……你想做她的主,自己做就是了,我看你一直不发话,替你着急。” “婳珠,你的确太心急了。”沈婳音深深地看着婳珠,“你最大的破绽,就是沉不住气。” “我怎么了!” 婳珠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犹在微微发颤。 沈婳音瞧了白夫人一眼,白夫人正等着她说下去,似乎也有同感,只等沈婳音明白说破。 沈婳音道:“从我一回来,婳珠你等在望舒亭,一直揪着我的钱不放,非要我给出一个明白的答案,可是在我提出搜院彻查时,明明是在朝着真相接近,你却又极力劝阻,不是太奇怪了吗?” “我那是为你们千霜苑的脸面着想,好心当成驴肝肺!” 沈婳音才不理她狡辩些什么,继续道:“紫芙忠心,不曾供出你,是你自己太明显了。婳珠,你根本就不是做事周全的料子,你根本就料不到我会自己提出搜院,也料不到我有多少积蓄。你就是个赌徒,走一步压根不管后路。” “沈婳音你口才真好啊,说够了吗?”婳珠恨不得伸手去堵沈婳音的嘴。 “如果我是你,”沈婳音的声音渐渐冷下去,“我至少会先确定一个真正得力的帮手,今日若不是杨姨娘刚好去拢翠斋请安,为你说了句话,你的计划从那时候就已经失败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紫芙把东西藏在自己的床下,我会把东西放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绝除后患!” “可惜,如果我真的是你,我压根就不会做这些事,我压根,从最开始,就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而祸害别人!” 婳珠崩溃大喊:“你少卖弄口舌,血口喷人!” “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都忘了吗?”沈婳音逼近了婳珠,声音也跟着挑起,“你午夜梦回的时候,就没有一次梦到过——” “我没有!”婳珠歇斯底里的大叫起来,仿佛突然间疯魔,已经完全不见往日的娇柔,“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过!” “珠姐儿!”白夫人厉声呵斥,“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沈婳音噤了声,不想在今日就把话说穿到底。婳珠也就安静下来,只是整个人都失魂落魄的。 白夫人愤然再问紫芙到底为何私藏,紫芙以头触地,怆然泣道:“夫人既已知道了,又何必再问奴!” 婳珠已经很疲惫了,听紫芙竟这般说,忍不住又怒道:“贱蹄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暮琴,”白夫人缓缓地道,“二姑娘蓄意挑起姊妹矛盾,去叫岑妈妈开家庙吧。” 暮琴领命去了。 婳珠震惊着跪了下来,“夫人!我不要跪家庙!我没做!” 烟罗也赶紧跟着跪下来求情:“二姑娘身子弱,哪里受得了跪家庙呢!” 婳珠偷偷给了暮琴一胳膊肘,“跪什么家庙?我什么都没做!” 白夫人起身,抬手掩住一个哈欠,“去吧,祖宗们明鉴,珠姐儿若真是无辜的,必定叫你跪得不疼。” 其他的婢女也有为婳珠求情的,都道二姑娘体弱,从小到大从没跪过家庙。 白夫人脚步顿了顿,“知道珠姐儿体弱,大哥儿小时候跪过八个时辰,珠姐儿跪四个时辰即可。” 四个时辰!两顿饭之间也只两个时辰而已! 婳珠被白夫人身边的婢女“扶”了出去,嘤嘤哭着:“紫芙你个贱婢!你诬陷我!” 人都走了,千霜苑的婢女们也各回各位,总算是清净了下来。 沈婳音揉了揉被吵着的耳朵,看向仍在地上伏跪着的紫芙。 婆子赶紧上前把紫芙拉起来,对沈婳音赔笑道:“奴这就按夫人的吩咐,拖出去发卖了,不碍姑娘的眼。” 沈婳音却叫婆子把人放下,“你们都累了,下去歇歇吧,月麟留下即可,我还有话要问紫芙。” 沈婳音在长榻上坐下来,往常都是由紫芙陪侍在身侧的,今日彻底换成了月麟。 其实紫芙生得不错,又会打扮,仪态也恭顺养眼,往那儿一站就衬得屋里庄雅沉静。如今紫芙在脚底下跪着,背心的外衫被打得破了,全无了以前的光鲜体面。 “紫芙,裁缝铺被茶水染毁了的那套新衣,是你下的手吧?”
第35章 红药
紫芙早哭得泪人一般,颤抖着跪伏在地,“音姑娘,事到如今,奴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就是二姑娘叫奴做的。” 幕后主使二姑娘恨不得将她扒皮抽骨地撇出去,她纵使不当着夫人的面反咬,此刻也没有必要再替人隐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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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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