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死士俱是一顿。 都是男人,对着那样一张清秀如甘霖的面容,即便是血水里泡大的恶魔也不免产生了片刻的怔忪。 敏锐地捕捉到转瞬即逝的微妙空档,“沈婳音”攥紧手中长刀,贯满了力道反手一劈,敌人立时鲜血飞喷。 这一刀力道刚猛之余,竟还在半空些微改变了曲线,精准割破了大半圈的颈上动脉。 死士们这才如梦初醒,面前的姣美小娘子可不是瓦舍勾栏里的莺莺燕燕,是杆扎手的利刃!
临街酒肆的二楼包厢里,贵女郎咬着帕子,躲在墙边旁观着突如其来又瞬息万变的刺杀,心惊肉跳,血都凉了半截。 “洺、洺溪,你看那姑娘的身形衣着,像不像是——” 她竟不敢说出那个名字。 洺溪扶着婳珠,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奴也瞧着像她。” 再联想起从前的踹树和插钗,那沈婳音竟是个这般有本事的!也不知双方都是什么人,看阿音身边那戴面具的郎君倒像是个富贵子弟,该不会就是昭王吧? 此时的包厢里不止婳珠主仆两个,还有个面相市侩的妇人也惊惶地观察着街上的动静,生怕闹得更大,殃及到酒肆里来。 “沈姑娘这是认得他们?”妇人察言观色道,“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不认得,当然不认得!”婳珠忙道,“庞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是是!”庞娘子也是被外面的横祸吓得心神不宁,“沈姑娘,既然事已谈妥了,那我就先退下了?” 婳珠的视线还粘在街头的动乱上,心不在焉地点头,颤声道:“定金付过,事成之后再付双倍的钱,只要嘴严,少不了庞娘子的好处。” 等庞娘子脚底抹油地逃离了临街包厢,婳珠搭着洺溪的手重新坐下来,小脸已被外面的祸事吓得惨白,有气无力地抱怨道:“真晦气,难得在外办一回事,还撞见了当街行凶。” 洺溪忧心忡忡,悄声道:“姑娘,我们还是托人去外面看看吧,万一那真是音姑娘……” “说什么傻话呢!”婳珠厉声喝止了她,“这种状况,看到了什么也得当做没看到!更何况,今日之事,瞒住你我的行踪就算功德了!” 正说着,婳珠突然惊恐站起,与其他包厢的客人不约而同地失声尖叫起来。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司卫军已经成功合围,地上倒了一片尸首,仅剩的为首的暴徒被“沈婳音”砍残了半张脸,满面鲜血,绝地一击,拼着被一刀穿腹,也不顾一切地往“她”颈上劈去。 不足一刀的距离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那一劈若落下来,“她”半个头颅就要被生生削掉。 瞬息之间千钧一发,所有人都震惊当场。 只见“沈婳音”眸色决绝,右手长刀已没入对方腹中,左手拼命一拽,把“楚欢”搂到了自己身前。 “楚欢”身量高,贼首的一刀结结实实落在“他”脊背上,划下长长的血口,三人一齐倒地。 贼首圆睁着一双死眼,身子还在诡异地痉挛。 血水悄无声息地在地上流淌,越淌越多,分不出是谁的。 这一幕太过骇人,场面一下子变得死寂,满街的人,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一直护在“文弱郎君”身边的“姑娘”,居然,亲手,把“他”送到了刺客刀下! 眼睁睁目睹了这一下变故,别说身在现场的谢鸣呆若木鸡,就连在酒肆二楼的婳珠都当场吓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过所:出行所需的文书。
第40章 医者
“沈婳音”的小臂原就受了伤,染得手上全是血。 “她”环着“楚欢”的背,两人的血液交缠在一起,滚烫。 一种神思被撕扯的奇异感觉在脑海里叫嚣起来,脑中有片刻的混沌,继而,背上入骨的刺痛和全身力量的溃散感全都消失了…… 沈婳音睁开眼,自己正被楚欢压在身下——居然穿回来了! 从挨刀到归位,不过短短一息的时间,却仿佛过于清晰漫长。 沈婳音的视线里,赤红獠牙面具下,那双墨眸幽邃得仿佛暗夜辰星。 他额角的冷汗滴落下来,落在她眉间,与掌心触到的他背后的湿热仿佛连在一起,将她从头到脚都绑架在恐惧的深海里。 这是溺亡的感觉。 她亲身体会了那一刀有多深。 那样的一刀,他居然强行留给了他自己。 他会死吗? 沈婳音心底里从未产生过如此深重的恐惧。 有人走近,楚欢迅速张臂把沈婳音的脸埋进自己怀里,让伺机“救人”的司卫军无法看见她的脸。 短暂的“失聪”过后,耳边重新响起“救人”和“抓刺客”的喧闹声,嘈杂像沸水一样再度开启。 楚欢喘息着,抬手护住沈婳音的头,用整个身体挡住她,不让人靠近。 “她不是刺客——不是刺客——” 他拼命喊出来,却只发出了气若游丝的低吟。 沈婳音被楚欢的身体捂得难以呼吸,他的体温包裹着她,他浅促的心跳就响在她的耳畔,一下一下地擂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要让自己的身体受下这一刀呢…… 狠狠的钝痛在沈婳音心底裂开,仿佛有看不见的鲜血从心脏里奔涌出来,让她迅速失去自己的体温。 他不可以死,他是她费尽心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不可以死…… 谢鸣暴力地拨开控场的司卫军,扑到两人身边就要把他们分开。 楚欢一手捉住了谢鸣的手腕,背上极深的伤口让他几乎说不出话,他用尽全力对谢鸣道:“阿音不是刺客,是我们的人……告诉司卫军,我要带她走……” 纵使他努力扩大了声音,说出来的话语也不过是一段起伏不定的气流。 “殿下啊!” 谢鸣差点当场疯给他家殿下看,要不是清楚昭王绝非会受胁迫之人,谢鸣简直怀疑这个沈婳音暗中挟持了他的殿下! 司卫军统领赵岐亲自指挥着封锁现场的调度,脸色阴得像块冰,简直想骂娘。 就算今日司卫军的反应不够快,好歹也赶在皇子出事前,把外围伪装成百姓的上百贼人全都围堵住了。 结果呢?就在最后一刻,就在他以为那个忠心的小姑娘即将牺牲的时候,就在他以为昭王能毫发无损的时候!谁他娘的能料到,那小姑娘居然反戈一击! 可是眼下,昭王这以身相护的架势又他娘的算怎么回事啊? 这是什么狗屁爱恨情仇啊? 赵岐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把脑子里翻涌的脏话全都强吞下去,踹了小兵一脚,吼道:“还不快请大夫!” 又踹了另一个小兵,“你也给老子去!请大夫去!要快!” “我就是大夫!” 年轻女郎的声音从楚欢怀里传出来。 众人的视线都聚过来,楚欢眼疾手快,把自己的面具扯下来盖在沈婳音的小脸上。 面具一摘,露出的是昭王惨白若死的面容,连薄唇都失了颜色,却不见多少痛苦的神情,甚至有一点松一口气的喜悦。 沈婳音的心脏早就拧巴成了一团。 这个祖宗!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挂着昭王府家徽的马车被司卫军帮忙赶了过来,车夫被刺客当场一刀抹死了,倒是坐在马车里的月麟万幸躲过一劫。 现场已经由司卫军管控排查,谢鸣强忍着一脑袋雾水,按照沈婳音的指导,把血人楚欢小心翼翼地抱上了马车,亲自驾车往昭王府赶去。 楚欢的血有一种诡异的甜,弥漫在马车轿厢里。 幸好每次出门带的藤箱里用品都是齐全的,沈婳音足足开了三次,才哆里哆嗦地把藤箱打开,拿出剪子准备剪开楚欢的衣裳,可是从来都极稳的手却怎么都停不下剧烈的颤抖。 月麟慌忙握紧沈婳音冰冷得没有体温的手,“姑娘不能怕呀!殿下只能靠姑娘了!姑娘若怕了,殿下怎么办呢!” 谢鸣发疯驱马的鞭声传来,沈婳音手一颤,剪刀掉在了车厢里。 大道理她都懂,可是说得轻松,怎样才能不怕呢? 那一刹楚欢的眼神反反复复在眼前重现,根本无法停下来。 他是有多狠的心,才能拽着他自己的身体挡下可能致命的一刀? 每一个接手的患者都把命押在她身上,可是从没有人像他,像他一样把命拱手相让。 她受不起。 她深深地知道那一刀的厉害,也无比清醒医者所能做到的极限。 万一失败呢? 万一救不回他呢? 她不敢想。 沈婳音盯着掉在车厢里的剪刀,拼命试图找回身为医者的自己,双手却完全不受控制。 从没有过的事,医女阿音独立看诊六年,从没像此刻这般没用过。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她的小手,比她的手更冷,却极稳。 楚欢已缓过了最初的失声,嗓音沉哑:“阿音,别怕。” “殿下……” 沈婳音这才发现,自己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别怕,再救我一次,就像在北疆时那样,我们阿音一直都很勇敢。”
“这位是镇北侯府的沈二姑娘,只是不巧路过此地而已,烦请放行吧。” 整条峦平长街都被司卫军封锁了,婳珠也被拦在了里头。 持兵拦路的官兵起初还耐烦呵斥几句,叫大家老实待着,排队盘查通行,可峦平街也算一条主街大道,方圆二里少说也有千八百人,照这般排查一遍,怕是大半日都过去了。 不少人都目睹了当街杀人的惨烈,早吓破了胆,哪里能安心等下去,都想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要么哭诉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崽子,要么央告说老母亲病了等人回去照顾,要么便是像婳珠和洺溪这样,想不出什么由头,只能一遍遍软磨硬泡……七嘴八舌吵嚷起来,官兵们便干脆冷着脸不理会了。 官兵大约见婳珠主仆确实衣着出众些,又听是侯府女眷,这才开了尊口,但核心意思还是只有一个——老实等着。 婳珠急得眼眶发红,洺溪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姑娘别急,咱们同夫人请示的是出来买些饮子解渴,逛逛就追上,撞见了刺客行刺也是没法办的事,与姑娘无关,夫人不会怀疑什么的。” 婳珠想了想,倒也是这么个理,是自己太过心虚了,才把耽搁时间的原因全算在了自己的头上。 “干什么——老实点——” 人群里忽然涌起一阵骚动,有几人不知为何互相推搡起来,原本就拥挤不堪的管制区域里顿时有瘦弱者被拱倒了。 倒下一个就压倒一片,纷起的惊呼声里,婳珠不防,猛地被背后的几人一压,顿时失去平衡,向前绊倒。 婳珠失去重心,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一个好心人托住了。 与其说是托住,不如说是半抱住的,好在那人还算有礼,扶稳了婳珠,就自觉松开了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婳珠被方才那么一吓,又扑倒在了陌生男子的怀中,惊慌地躲到了洺溪身后,洺溪连忙代二姑娘先深行一礼:“多谢这位郎君。” 男子身上有一种好闻的香气,甚是温暖,像是玉堂晖,又像问心谱,总之闻起来是一种很高级的香料就是了。婳珠脑子里飞速闪过这些细枝末节,迅速理了理额边垂落的发丝,这才抬眼朝那人看过去。 原来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看上去与她年纪相仿,一张俊俏白净的小脸还存着几分娃娃气,只是通身的气派却显出超过面庞的成熟,身量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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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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