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白夫人也下意识就否认,“你下去吧。” 沈母与郑家太夫人还在饶有兴致地聊别业这片照云湖,当初是如何圈建、如何改道云云,白夫人实在无心细听。 “不好了——” 惊惶的喊声从后门处传进来。 白夫人猝然回神,气得险些捏碎了杯子。 这些不懂事的小蹄子,平日没有客人时都不曾这样大呼小叫过,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着外人全没个体统! “不好了——” 叫喊的婢女绕过屏风跑到前面,白夫人一见便认出是婳珠院里的二等婢女,登时更气得脸色发青,偏又不好当场发作,压着火气问:“到底什么事!” “不好了,夫人,二姑娘落水了!”
第52章 落水
婳珠在自己家中落水了。听清婢女来报,沈婳音惊讶之余,一时竟有些无语。 等沈婳音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没有担忧的情绪时,自己已经随着乌泱泱的人群快步涌出了前厅后门。 都说医者父母心,听闻婳珠落水,沈婳音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一点都不惶然。 明明,她绝不希望大丫姐姐就此淹死。 奇怪。 大抵山间园林,连条没有坡的平路都难找,沈家的结庐别业却圈了这片照云湖了,整个水域连通起来足有七八亩地。倘若侯爷听闻自家斥巨资打造的湖景竟致爱女落水,不知是何表情。 沈婳音挤在喧哗的主仆、宾客们中间一路提裙奔走,远远望见了白玉桥上挤满了焦急的婢女婆子,正往桥下送着长竿,桥下的水面扑腾着人影。 原本以为人是从岸边不慎跌落,看这情景,竟是从桥中央翻下去的?倘若不是有人推,难不成是婳珠自寻短见? 她那般娇气惜命的人,会自寻短见? 府中婢女多是本地长大,竟没一个会水的,只有从前门拽过来的一个护院声称会水,待他“千里迢迢”赶到时,二姑娘婳珠已经快沉下去了,这时候两人正一同在水里挣扎呢,看不清具体情况。 “有没有会水的?还有没有会水的!快去救人哪!” 白夫人扯开嗓子急喊,阴凉的天气里额头已见了汗。 下水救人这种事最逞不得英雄,不会打架的人尚能胡乱抡起拳头,可旱鸭子贸然跳进水里,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这道理大家都懂。 原本园子里养着几个专门收拾照云湖的工匠,自夫人、姐儿们搬进来小住,便让男丁工匠们回避,回家休息去了。这会儿突发了意外,白夫人只恨自己脑子被驴踢了,竟没想到留几个人专门护卫湖边的安全。 郑家的女郎们和小郎君见到这样人命关天的场面,也都急得顿足,年纪小的那个女郎甚至怕得哭了出来,可是再急又有何用,土生土长的洛京贵人有几个会水呢? 沈婳音沿着湖岸跑到桥边的时候,手上已经去解罩纱裙的系带。 她是会水的,算不上精熟,但总比那些从没下过水的要好得多。 从岸边跑过来的同时她已观察过了,那护院水性很一般,关键是根本不懂如何救人。 落水者在如此惊慌的状态下,一旦见到有人来救,必会拼命抓住来者,最终导致两人都无法顺利上岸,再耽搁下去,只怕两人都要活活在水里溺死。 才胡乱扯去了罩裙跑上白玉桥,就有一只冰凉的手按住她的胳膊。沈婳音诧异地抬眼看去,竟是狂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郎君沈敬慈。 “你站着!” 沈大郎嘴上说着,瞧也不瞧她,趴在桥边往下看,紧张地舔了一下并不干燥的嘴唇,仿佛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似的,蹲身蓄力就要往下跳。 “婳珠,别怕啊,哥哥来了!” 一群旱鸭子婢女七手八脚地把人拽了回来。 “大郎君,不能跳啊!” “您不会水啊!” 一个嫡姑娘已然落水了,若再搭进去一个庶长子,她们这些人都不必活了。 混着水浪的人声从桥下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救我!哥哥!哥哥!” “别犯傻!”沈婳音也伸手用力扯住沈大郎,“不会水就别逞能!” “婳珠!” 沈大郎还是只顾盯着水面,从侧脸都能看出他眼睛通红,整个人都处在慌乱无措的状态里,一只手努力挣脱婢女婆子的拉扯,一只手往后扒拉沈婳音,马上又要往下跳,烦躁地道:“退后!你一个女郎,这儿没你的事!” “……” 从前不知道,她这个哥哥关键时刻还懂得保护女郎。 时间不等人,沈婳音没心情欣赏沈敬慈那张写着“英勇就义”的侧脸,抬手锤了他腿上的穴道,让他瞬间腿软了一下,没跳成。 下一刻,一阵惊呼从叽叽喳喳的桥上和岸边同时喧哗开来,沈大郎从白玉栏杆的缝隙里,只来得及看见一角飘飞的裙裾。 那一角柔软的裙裾,在斜阳里是半透的,古朴沉静的暗纹在金色光线的映照下,被描摹出明而不耀的轮廓。 扑通一下的水声就像一个机关,将桥上、岸边的惊呼同时消了音,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又提心吊胆地盯住了水面。 郑家太夫人和沈母年纪大了,在婢女、仆妇的搀扶下才刚气喘吁吁地小碎步赶到湖边,远远地正望见沈婳音从桥上跳了下去。沈婳音那身衣裙太过独特,只需看清颜色便能认出是谁,瞧她那毫不犹豫的样子,应当是会水的。 郑家太夫人攥紧了自家老仆妇的手,低声喃喃道:“看,你看呐。” 仆妇道:“是沈家的音姐儿。” “你说……像不像?” 只有老仆妇听清了郑家太夫人这句低语,前后逻辑也不挨着,难为她竟听懂了含义,低声回道:“像。” 六娘幼时顽劣,十来岁的时候迷上了爬树,经常从老宅的矮树上直接跳下来,吓得仆从心都要蹦出来。当年六娘的模样,就和沈家音姐儿这一跳没什么两样。 大约……是由于衣裙太过相似的缘故吧。 红药和月麟作为养女院中的婢女,跟着跑出来时,被更有体面的婢女们挤到了最后。没想到音姑娘看着柔弱,跑得还挺快——至少比弱柳扶风的二姑娘婳珠灵敏得多——等沈婳音径直奔上了桥,乃至眨眼间就跳了下去,她们都没赶得上阻拦一下。 “怎么办啊!音姑娘跳下去了!不会有事吧!” 月麟慌张地使劲晃着红药的胳膊,吓得声儿都变了,扒着白玉栏杆往下望。 红药还没说什么,原先岫玉馆里的一个泼辣婢女直接一巴掌呼到月麟脸上,“闭嘴!你个小贱婢还是不是侯府养的!你该先关心二姑娘有没有事!” 月麟委委屈屈地捂住脸,“所有人不都在关心二姑娘吗?音姑娘也不是外人,你们岫玉馆的怎恁无情!” “还敢狡辩,看我不教训你个小白眼狼——” “哎!别打别打!” 婢女婆子们更加乱成一团。 暮春的水已经不算冷了,可是山间寒气消散得晚,沈婳音入水的时候,还是立时被冻了一个激灵,险些抽筋。 “婳珠!你们怎么样?” “阿音!阿音救我!快救我!” 婳珠已经惨无人色,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一句话说出来牙齿不停地打颤,几乎听不出个儿来。 婳珠与那护院已经漂浮出去一段距离,两人大约筋疲力尽,都不似方才那般挣扎得剧烈了。 不,准确地说是—— 护院已经不动了,而婳珠正趴在护院的……背上? 沈婳音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护院脸朝下,大半个脑袋都浸在了水里,婳珠正是靠着他身体的浮力,才能稳定地露出头来。 “把他的脸露出来!他无法呼吸!” 沈婳音的水性并不好,缓慢地努力游上前,还不等她靠近婳珠,婳珠就已经朝她伸出了惊恐的手,想要不顾一切地抓住这棵新的救命稻草。 沈婳音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被婳珠一把揪住了浮在身前的裙角。 “阿音!我不想死!” “我知道,没有人想死!” 沈婳音曾在江南水乡亲眼见过,落水的游客太过惊惶,无法理智配合营救,致使救人者反而无法挣脱束缚,最后呛水而亡。 被婳珠抓住裙角的刹那,沈婳音的心底生出一丝恐惧。吓疯了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如若不能控制婳珠的乱拽乱抓,很可能真被拖死在水里。 若是此刻与昭王灵魂互换就好了…… 昭王无所不能,以他的武学经验,一定可以顺利救人! 沈婳音不明白脑海中为何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婳珠已经顺着浮起的裙角摸到了沈婳音的手,像发疯的水草一样紧紧缠住了沈婳音的胳膊。 “你放手,我一定会带你上岸的!你先放手,不要乱动……” 沈婳音本就不熟习水,被抓住了两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稳定的漂浮感,竟往下沉了沉。 人在水中无处着力,双腿仿佛不存在。 沈婳音的目光越过婳珠,看到了那俯面漂在水上的护院。 那鬼姿势,该不会……死了吧! 完了,连一个身强力壮的护院都按不住婳珠,自己也会被拖死的。 “阿音!救命!救我!我什么都依你!” “放手!你先冷静!放……” 沈婳音呛了好大一口水,说不清什么味道的湖水灌了满口满鼻,比死还难受。 桥上的一片嘈杂里响起一句:“抓住竿子!竿子!” 沈婳音艰难地顺着乱哄哄的声音望过去,约莫一丈外的桥上,婢女小厮们递下好几根长竿,只要靠过去就能抓着竿子被拉到岸上。 在平地上三两步就跳过去的距离,在水中却仿佛一生都靠近不了。 岸边,两个小厮不知从哪儿卸下两扇门板,趴在上面往这边奋力划水。 “二位姑娘!奴等来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两扇门板船忽然失去了平衡,相撞之下接连翻了,两个小厮同时栽进了水里。 沈婳音:“……” …… “正面冲不出去的时候,以退为进或为一线生机。” …… 脑海里突然闯出昭王的声音,那是在某次换药时,他与谢鸣复盘战役时随口说的一句话,被沈婳音记住了。 …… 正面冲不出去的时候,以退为进或为一线生机。 …… 沈婳音心念一转,忽觉灵台一片清明,不去管婳珠如何拽着自己不放,一头扎进水中,尽可能向下潜去。 “呜呜——咕噜咕噜噜——” 婳珠不知说了些什么,由于死死拽着沈婳音,也跟着往下沉,整个脑袋都没入了水中,甚至仍在不断下沉。 沈婳音在水下睁眼一看,池底只有不足一丈的深度,没有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怖感,索性再一使劲,往下又沉了沉。 婳珠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松开了沈婳音的胳膊。 沈婳音得到了释放,反手拉住了婳珠,将她用力拽近,点了她的穴道,婳珠失去了意识,这才不再乱动了。 沈婳音托着失去意识的婳珠顺利向上浮去,重新露出脑袋。 以退为进,果然是一线生机。 折腾了这么一遭,其实并未花费太久,只是意识里时间的概念模糊了,仿佛已经渡满了一轮劫。 沈婳音来不及喘匀气息,忙去查看那漂在水上的护院怎么样了,借着浮力,将护院的身子翻了过来,只见那人脸色泛紫又发白,果然已没了生息! “音姐儿!这儿!快过来!” 是白夫人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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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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