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进门的这位女郎,戴着面纱,身形纤细,妆扮虽不是沈二娘描述过的清淡风格,但手腕处薄衫下隐约透出的一对叮当镯是错不了的。 庞娘子连忙笑容满面地上前招呼,大约是心虚,那脸上跟笑开了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遇见了亲娘老子。 只不过……原本的安排是眼线在渡兰药肆门口守着,请阿音大夫过来诊脉。现在眼线没出现,这女郎是自己突然上门来的,并没按剧本走。 楚欢问:“可有包厢?” 女郎在外吃饭,自然不该抛头露面地在散座将就。 庞娘子满脸堆笑:“这位姑娘,前楼的包厢满了,我这就去后面看看还有没有空的,您略坐坐,稍待,哈哈,稍待!” 说完,一巴掌往方才那酒博士的后脑勺呼过去,叫他好生招待着点。 ——别叫上钩的大鱼跑了! 这位“姑娘”很好说话的样子,与两个婢女交换了眼色,就在一旁静静等着。 上赶着上门被算计,打得对方太过措手不及,还得耐心等对方手忙脚乱地现布置,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唉。 不多时,庞娘子匆匆堆着笑来请,说前楼的包厢果真都满了,请姑娘上后面的包厢去。 京城寸土寸金,有些商家就在后院的地皮上盖起二层小楼,地尽其用,并不罕见。平时只有官老爷们来了才会请到后面,至于后面会不会经营一些秦楼楚馆的勾当,前楼就餐的普通食客就不得而知了,更不是阿音大夫这年纪的女郎家该知道的。 楚欢装着天真单纯,顺从地接受了就餐桌位的安排,微微一哂:“后面也好,安静。”
昭王府的情报真不错,沈婳音赶到宫城外时,恰迎面望见沈延出宫,在宫城口与久候的随从碰面,上马欲行。 夜色里,晚风起。 沈延一身绯色织金的薄袍,在宫灯的映照下仿佛莹着光。 他已不再年轻了,可若不细看那已显年岁的面庞,单瞧着挺拔如松的脊背和保持良好的身材,还以为是个身手矫健的年轻人。 沈婳音深深吐纳了一次,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夹马上前,学着楚欢的模样朗声道:“沈侯,好巧。” 沈延这才发现独行的“昭王”,忙迎上前,“哎呦喂!什么风把殿下吹来了,怎么就一个人?” “天气热起来,就想自己出来透透气,掐指一算,这时辰圣人也该放沈侯出宫了。” 按照楚欢叮嘱的,等沈延靠近,四下并无外人,沈婳音就改口称“沈叔”。 “沈叔……还没用晚饭吧,随本王一起?” 心下紧张得跳如擂鼓。 沈延反正一个人在城中,又无妻儿在家等,自然乐得与“楚欢”作伴用饭,很随和地一口答应。见“昭王”未带随从,他还指了两个自己的心腹叫跟着“昭王”伺候,随“昭王”往吃食多的街道缓缓慢行。 沈延的马就并行在她身侧,始终略略落后半个马身,控得十分精准。 沈婳音用余光偷瞥沈延,只觉得那身姿英武卓然,年岁在他身上积成波澜不惊的气度,令人没由来地感到安心。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呢。 但此刻绝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沈婳音按照事先打好腹稿,故作轻松地笑道:“本王偶得了一件宝贝,不知沈叔可感兴趣?” “哦?” 莫说是宝贝,就是一件破烂儿,臣也决不能在君面前说不感兴趣。 然而,沈延是个例外。 “不感兴趣。” 沈延并不给“昭王”面子。 沈婳音:“……” 怎么办? 跟预想的台词完全不一样! 幸而沈延察言观色的本领炉火纯青,见“昭王”微怔,便大咧咧伸手在“昭王”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什么宝贝,说来听听?” 到底是给了这个台阶。 沈婳音再不敢装深沉,忙道:“是先夫人的画像。” 沈延脸上轻松的嬉容瞬间凝固。 “谁的?” “郑夫人。” 那一刻,沈婳音在沈延沧桑的面容上读出了“痛心”二字——即便他的神情变化被岁月打磨得很淡,但沈婳音确认没有看错。 父亲心里,果然还没忘记母亲。 “画在何处?”沈延怔怔地问。 他的马慢下来,沈婳音也只好勒了缰绳,“送人了。” “什么?”沈延登时剑眉竖起,吼道:“你小子,玩我啊?” 吓得沈婳音连忙夹马往前躲了几步,缩了缩脖子。 嚯,看着昭王长大的老臣就是不一样,一言不合就露了真面目,只当昭王是亲近晚辈,想吼就敢吼。 沈延纵马紧逼上前,凶巴巴问:“送谁了?” 这一次,沈婳音有了心理准备,没有被吓到,反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悄悄灌进了心房。 这种感觉真新奇,她竟被父亲严厉问话了呢,人生新体验。 “别急呀,沈叔,这么重要的东西,自然不能让外人得了去,本王已将画像送给令爱留作纪念。” 沈延闻言,敛起故意露出的怒色,哼道:“殿下送我家婳珠了啊?吓我一跳!” 沈婳音默认了这个说法,继续前行,垂眼掩住眸中的幽色。 那副美人图,的确在沈家女儿的手上,只不过,是在她这个真千金的手上。 沈延犹在絮絮叨叨,后怕那样珍贵难得的画像万一流落外人之手,定饶不了楚欢这小子。 挺好的,沈婳音对自己说。 只要父亲还念着母亲,还珍惜着有关母亲的回忆,就挺好的。 至于其他的一切,人心向背,天理公道,她正在凭自己的双手夺回来。 按计划闲逛到了峦平街,闲逛到了金花酒肆的门口,“昭王”适时提出饿了,不如就在“附近”随便吃点。 所谓“附近”,再没有比眼前的金花酒肆更近的了。沈延不疑有他,从善如流,将缰绳递给从人,与“昭王”笑谈着进入了金花酒肆。 “昭王”的笑意却只浅浅流于表面。
第59章 就计
这时辰正是各家酒肆最人满为患的时候,金花酒肆更加不例外。一楼散座乱哄哄的,清一色的男客大声喝酒划拳。 沈婳音眼光一扫,角落里的谢鸣已经大步上前来,满脸“巧遇”的惊喜,向“昭王”和沈侯见礼。 谢鸣本就是军汉,扯着嗓门喊酒博士,说有贵客到了,快去准备包厢。 现在前楼的包厢是当真满了,酒博士没了主意,忙请了当家的庞娘子过来。 庞娘子打眼一看这二位客人的衣着,便知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连随侍的豪奴都比寻常人穿得锦绣。 一个眉眼青涩的酒博士上前提醒:“不如请去后面……” 一看就是新来没几日的,什么都不知道,净出馊主意,被庞娘子狠狠一眼瞪了回去。 沈婳音于是了然,原来楚欢和月麟、红药是被带去了后面吗?以楚欢的功夫和机敏,她并不担心他们三人的安危,她是好奇楚欢将会如何见机行事,将这一切展示在沈延眼皮子底下。 谢鸣对庞娘子大声喝道:“后面有空位?还不快带路!莫叫贵人久候!” 嗓门之大,简直震得头顶红灯笼都微晃,散座上的客人们不由得纷纷看过来,甚至连后面都可能听到了。 沈延微微侧头,笑着对沈婳音耳语:“许久不见,仲名这脾气渐长啊,也会耍官威了。” 沈婳音只笑笑,不说话。 庞娘子为难地搅着手指,满脸赔着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越是身份贵重的大人物,她就越不敢带到后面去,万一被撞破了,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可是她也不敢明着说出“几位爷往别家去看看吧”这种赶客的话,只盼着贵客能自行离开。 谢鸣不依不饶,官老爷狗腿子的架势十足,把酒博士吼得点头哈腰,整个金花酒肆都能听见他的嗓门。 沈延看不下去,胳膊肘撞撞沈婳音,“殿下,换一家吧,沈某请客,吴记的肘子是最好的,张家的炙鲈鱼也不错——” 忽听“啪嚓”一声,酒肆前楼的后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满堂的目光全都聚向后门,只见纤细的女郎轻纱遮面,将一个五花大绑的男子用力掼在地上,身后还跟着两个花朵似的婢女。 这画面,有点意思。 谢鸣的呵斥随之戛然而止,酒肆内刹那从喧嚣吵闹变为落针可闻。一时间太静了,以至于双耳都生出了压迫感。 女郎楚欢轻轻瞥了谢鸣一眼,谢鸣几不可见地点头,大步从前门走了出去。有几桌散客仿佛想逃离这是非之地,也跟着溜出了大门。 庞娘子脸色发白,惊惧难当,拿手指着“沈婳音”,只惊得说不出话来。 地上五花大绑的男子被堵了嘴,发出呜呜的叫声,倒在地上拼命往庞娘子的方向看去,流露出求救的渴望。 沈延乐了,问那女当家的:“你们这儿唱的哪出啊,吃饭还赠戏看?” 楚欢露在面纱外的明眸弯起来,“女掌柜,这人你认识吗?” 说着,用脚踢了踢地上被捆成粽子的男人。 那“粽子”呜呜直叫,费力地仰起头瞪着庞娘子,就差把“救命”二字写在脸上了。 庞娘子忙择清自己:“不、不、不认识啊!姑娘这是在干什么,这、这人谁呀?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根本就是一脸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延正饶有兴味地看戏,余光里瞥见“昭王”似乎身形晃了一下,忙压低了声音关切道:“殿下的伤尚未痊愈,是不是累了,我送殿下回府?” 楚欢遮掩地淡然一哂:“多谢沈叔关怀,本王无碍。这里有好戏,不如看完再走。” 沈婳音乍然穿回自己身体里,换到了众人瞩目的视角之下,下意识看向沈延。 四目相对。 沈婳音瞧见,对视的刹那沈延似乎一振,打量她的目光变得幽邃。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像母亲。 今日,她特地先去千容衣行,请容阿婆将她打扮成母亲曾经的模样,从衣衫到妆容到发髻,竭尽所能,看样子是奏效了? 对视直停留了短短一息,沈婳音强迫自己将视线扯回,轻提裙裾蹲下来,一把拽掉了男人嘴里的布团,在他乱叫之前飞快按住了他的脖颈。 只是一根纤纤玉指搭在了男人颈上而已,那男人竟仿佛窒息一般,惊恐地盯住了沈婳音那双平静无波的明眸,满脸求饶的神色。 沈婳音淡淡地道:“此时此刻该交代些什么,不用我教你吧?” 男人苦着脸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 沈婳音松了手指。 男人仰头冲庞娘子嘶喊:“庞娘子!这狗屁事都是你叫俺做的!怎么一出事就不认人啊!” 庞娘子生怕当着大人物的面败露,吐沫星子喷回去:“放你娘的屁!老娘让你做什么了!别血口喷人!” 男人早就被吓得尿都快出来了,骂出一串脏话,“娘的!就是你这娘们儿叫俺闯进这小娘子的包厢,说只要睡了她,不但不用付费,还倒付给俺五十钱!艹你娘的这些承诺都是狗说出来的不成?” 沈婳音愣住,后面的话已听不真切。 她也是第一次听闻交易详情,瞪大了眼睛,简直不可思议。 五十钱,不过是两屉肉包子的价钱罢了,沈家姑娘的月例零花都是整整半两金! 婳珠竟想用区区五十钱买了她的清白,想让她被这满口荤腥的底层男人玷污,从此被世人戳着后脊梁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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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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