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蛊惑人心,似梦似真,只要吸入一点,就会让人头脑混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明日一早醒来,侯爷只会以为,自己梦见了瑛娘。” 打更声从主街方向远远传来,回荡在巷子里,显得窄巷格外幽深。 沈婳音上前,张开双手按住楚欢的太阳穴和风池穴,慢慢揉动。 穴位胀痛难忍,酸涩感顺着经络一直蔓延到整个颅骨,楚欢闭上眼,眉心微蹙,乖乖等候大夫的治疗。 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她袖间的苦涩药味混着残存的香气,绕在他的鼻端,令他片刻失神。 “还晕吗?” 沈婳音轻轻问。 夜太静,衬得她语气中的关怀如羽毛般扫过心尖。 楚欢心神一荡,抬手握住她的双臂,向前一拉,将人拽进自己怀里,低声道:“晕,怎么不晕?” 如果天上飘过一片云,明知道自己抓不住,却还是追循着仰望,时间久了,难道不晕吗? 这一次,怀里的小女郎居然没有急着推开他,就这般放任他将她搂紧。 有点反常。 楚欢觉得奇怪,捧起她的小脸,借着月色,看到她眼睫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 楚欢微怔,继而了然,她忍了半晌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下了。 她多冷血啊……冷血得无知无觉。就在他又一次决定将自己这颗心完全坦白给她的时候,她积攒的悲伤决堤了,让他心底藏着的那些话再也不合时宜。 是自己错了吧,楚欢心想。是自己不该在今夜这样的日子里沉陷于风月之情。 他的阿音面对着亲生父亲,质问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刀刀划在她的心上,她怎么有心情去想别的? 冷血的人,大概是他自己吧。 楚欢用拇指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痕,低声道:“阿音,你方才说得是对的,沈叔不配想起你的母亲,他连自己的女儿都错认了,拿什么向郑夫人的在天之灵交代?” 许久,沈婳音将头埋在他胸口。 “我真恨他!” “是,该恨。” “从前我想着,母亲甘愿陪父亲去北疆那兵荒马乱之地,自然是爱极了父亲。像我母亲那般的出身、那般的教养,能被她爱上,说明父亲一定是个卓越英杰,当初母亲出事的时候,他也是真的分身乏术,所以这些年我从没怨过我那素昧平生的阿爹。” “可是自从我亲眼见过了沈侯爷,看到他的确煜然俊朗,的确气度超群,我反而开始觉得气愤。” “他分明不是愚钝之人,竟将大丫错认成亲生女儿宠爱了这么多年,怎么可以原谅!” “这无关于愚钝或聪慧,阿音,当局者迷。” 楚欢轻轻抚着她的头,让她放心地靠在自己的胸口。 “沈叔太在乎郑夫人,太在乎郑夫人留在世上的骨血,以致于即便婳珠有何可疑之处,沈叔都会一叶障目,他根本就想不到崔氏敢偷天换日。” “更何况,婳珠是从北疆回到京城的,就算有任何可疑的言行,也都会被‘她在外地长大’这个前因所掩盖,很难让人联想到身份作伪。” “所以,别难过,这件事里,唯一做错的人是崔氏母女。” 楚欢的胸膛坚硬,沈婳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世上是有所依靠的。 她扬起小脸,似乎从他的话里拾起了信心。 “是我想偏了,侯爷对婳珠的宠爱,原就是承自对母亲的愧疚,一定是这样的。那么,我要大胆地猜一把。” “猜什么?” “猜侯爷明日就会上山去。” “会这么快?”楚欢挑眉,“你在府里听到的?” “不,我听到侯爷说,他公事已经办完,明日陪杨姨娘上街逛逛,后日就启程上山与夫人团聚。” “在金花酒肆侯爷见了我一次,已经从我的衣着看到了母亲的影子,再加上夜里添的这把‘火’,侯爷就更加想念母亲,并且这份想念必定前所未有地猛烈。” “侯爷唯一能够派遣这份想念的方法……你猜是什么?” 月色里,她的眸子仍旧湿漉漉的,仿佛揽尽了星辰,晶莹明亮。 楚欢如实回答:“……没猜到。” “母亲已不在世,侯爷想念母亲,只能退而求其次,想要见到和母亲最亲近的人。” “阿音是说,所谓‘唯一的骨血’,沈婳珠?侯爷会急着想见沈婳珠?” “没错。侯爷很可能迫不及待地明日就上山,去见母亲所谓的女儿。我也明日就上山去,彻底告诉他我是谁!” “不行!” 楚欢忽然眸色严厉。 沈婳音一怔。
第61章 擦肩
寂静的大街上,只有一辆宽敞马车轮毂碌碌,乘着夜半的月色,驱向昭王府方向。 “阿音,你劳顿一整日,一路骑马下山,从进城就没歇下,先去了千容衣行,又去了金花酒肆,现在已经三更天了,你一直都没有休息过,若明日再继续奔波,你的身子怎么吃得消?不能再折腾了!” 沈婳音秀唇紧抿,一路望着车窗外的夜色,哼道:“我想做的事,你是拦不住的。我只需轻轻一指点下去,任你有通天的本事,也再无反抗之力。” 楚欢面上的严厉凝了片刻,怕阿音真会强制阻止自己,到时候反而被动,只得忍了忍,放软语气:“好好好,我的命是你从鬼门关救回来的,自然该听你的。可是,我病倒了还有阿音,阿音若病倒了,又能怎么办呢?还不是要劳烦你师姐。” 沈婳音没说话。 “距玉人花最后逼出余毒的日子,也不远了吧?本王一身安危,全系于阿音一身呢,阿音可得好好保重自己,不可以生病,好不好?” 就会打道理牌。沈婳音怨念地转头瞥着他,“别乌鸦嘴噢,真当我是深宅里娇生惯养的千金?告诉你,本姑娘体力好着呢。明日一早我动身回栖霞山,殿下也能专注于自己的公事,不是很好吗?” 幽暗的车厢里,只有左右两扇小小的车窗能漏进些许月色,看不清楚欢的脸,他仿佛叹息:“你就这么急着离开吗?” 就这么急着离开我身边吗? 下一刻,衣帛摩擦之声窸窣,他身上清淡的冷香缠过来,有温热的气息拂上沈婳音的脸,继而唇被一片温软压住。 “唔!” 沈婳音大惊,猛地扶住马车窗框,摇晃的车厢里,仿佛天地倒悬。 “别喊。” 他的唇不肯离开,上下轻碰。 喊也是没有用的,夜半的街头没有人,能听见的只有车夫,还是昭王府的老车夫。 他的气息是甜的,很暖,就和他的血一样。 沈婳音其实连喊都已经忘记了。 …… “阿音不是刺客,是我们的人……告诉司卫军,我要带她走……” …… 起伏不定的气音又在脑海里鲜活过来。 …… 就在这条镇北侯府通往昭王府必经的峦平大街上,他用他自己的身体挡下了皮开肉绽的一刀。 …… 官兵大喊着找大夫,她说她自己就是大夫,他却第一时间将面具扣在她脸上,不让她被旁人锁定相貌。 …… “敢问阿音医仙,本王还有救吗?” …… 她记得很清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苍白若死的容颜上带着释怀般的笑意。
…… 沈婳音的脑子在短暂的空白后,慢慢找回了理智。 惊醒般,猛地推开了年轻的王。 马车碌碌,彼此的呼吸都有些凌乱,黑夜里,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有清浅又急促的呼吸声。 曾经对于沈婳音来说,生命中所有相遇的都是过客,她没有亲人,没有固定的家,不知祖籍在何方。 她还记得第一次莫名互穿的时候,在一个并不相熟的男子体内的怪异感觉,很怕,很无措。 是从何时起,她使用楚欢的身体已习惯得像是自己的? 可是此刻,她却又清晰地感受到,对面的郎君是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他凑近的时候,身上是不同于女郎的男子气息,他们是不同的。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良久。 “阿音,我记得你说过,我发间残留的花水味道太冷。” 楚欢抬手覆上自己被阿音用力推开的胸口处,似乎笑了。 “明明你的更冷。” 总是拒他于千里之外,哪怕他曾在玉人花的混乱下亲吻过她,事后她也只是装傻不理睬,连一句质问都不屑于给。 就像现在,她哪怕打他骂他,也好过让他在死寂里备受煎熬。 逃避……难道不也是另一种漠视吗? 沈婳音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要你的心!” 他回答得太干脆,震得车厢里再次静默。 良久,他低声道:“哪怕你真是一介乳娘之女,哪怕难度再大,我也自信可以说服圣人赐婚,我楚怀清不要什么政治前程,不要什么世家联姻,只要我心中认定的那个姑娘。” 他的声音很轻,音色又沉,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而现实是,你竟是沈叔亲生的女儿,是镇北侯府的嫡女,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容易,简直就是上天垂怜,不是吗?” 楚欢絮絮地说着,根本没有期待这一番话能得到任何回应。不会有女郎愿意回应这样直白的孟浪之语的。 他是不敢再等了,总觉得沈婳音一旦事成,根本不会留在侯府,甚至不愿留在喧嚣浮华的洛京。 可能不知道未来哪一天,阿音就又云游四方去了,淹没在茫茫寰宇,再也找不回来。 就像她突然撞进他的人生,终究又会突然地消失离去。 在沈婳音看不见的黑暗里,楚欢的手紧紧扳住了车厢座下的木板,极力地想要克制心底的慌。 阿音一定恼了他的轻薄,说不定就此……再也不肯相见。 他是疯了,从她终于与沈侯正面相见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他能感觉到,她留在京城的日子已经进入倒数。 “停车。” 沈婳音扬声。 楚欢心头重重一沉,险些将座下的木板掰断,痛苦地闭上眼,却没敢出声阻止。 堂堂一个皇子,在夜半的车厢里亲吻一个在室女郎,还有什么资格去拦人家? 他的确是疯了。 车马停下,晃动骤止,连车轮压过路面的噪音都没有了。 楚欢知道,自己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她将消失。 微苦的药香混着如梦令残存的香气,融成一缕奇异的气息。 一双柔软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脸。 既而,她双唇的柔软沾上了他的嘴角。 楚欢猛地睁开眼! 少女已经退了开,身边的空气微凉。 “走吧。” 沈婳音冲车前的方向说道。 细细的车轮声重新响起,楚欢愕然地盯住她似乎很平静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秀丽的轮廓,隐隐看到,她的唇角微弯。 所以,他刚才是…… 被阿音调戏了吗? 缓缓地,楚欢的唇角也忍不住向上翘起。他别过头去看车窗外的夜色。 已经快到昭王府了,一轮明月随着马车的转弯从车窗框起的四方里露出来。 楚欢手肘搭在车窗下沿,以拳抵唇,眉眼含笑。 今夜,月色美。
第二日一早,沈婳音到底是没走成。 不知是不是楚欢那张乌鸦嘴太欠,数年都不曾病过的阿音大夫居然发起热来。 “先前寒气侵体过吧?疏散不及时,最近又精神紧绷、身心劳累,再加上天气变换太快,一时无法适应。总的来说没大事,只是应激性的症状,休息几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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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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