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婳音轻轻微笑:“你们是不是以为,当年我才四岁,所以什么都看不懂、什么都不记得?” 沈延疑惑地看着沈婳音,却见她的明眸中透出毫不修饰的恨意。 心脏被攥住的窒息感又一次袭来。 那一年,他究竟都错过了些什么? 崔氏不敢抬头,周大丫却不甘服软地硬撑住沈婳音的逼视。 沈婳音笑出了声,笑得凄然。霜色衣裙衬着她原本清灵的面容,更多了几分萧瑟之意。 “我母亲,洛京郑氏嫡支嫡女,最后落得被突厥人奸/杀的下场,拜谁所赐?” 沈延猛然起身,脸色刷地惨白。 “阿音,你……你说什么?” 金属摩擦的细响磨过,寒光一闪,凉帝的织金广袖带出一道冷风,一柄长剑直指崔氏母女二人。 沈延已经眼疾手快把沈婳音护到自己身后,就算心知凉帝是冲着崔氏母女去的,他还是本能地把沈婳音拉到了身后。 天子一怒,满殿宫人伏地跪倒。 沈婳音没料到凉帝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 崔氏母女吓得缩成一团,跪着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声求饶,语不成句。 凉帝喝问:“到底怎么回事?” 崔氏慌得手足无措,抱着周大丫呜呜地哭起来。 沈婳音望着横在自己身前的手臂,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遗憾。倘若当年也有这样一只手臂护在母亲身前,或许每个人的人生都能留在原本的轨迹上运行。 她这个父亲,就如《洛京还珠记》所写,在全洛京的艳羡中得了美人,却将此身投与军火与江山,最终辜负了美人。 沈婳音抬手,缓缓按下沈延的手臂。 “陛下,侯爷,她们若是敢说,半个月里足够说千百回,能活活扛到今日,可见打死也不敢交代的。” 那年,燕云王增援的铁骑将至,突厥被逼突围,一支两万人的精锐小队走投无路,竟剑走险招,趁云州铁骑后方空虚,将后方防守线撕开一道口子,从腹地穿膛而过。 这些军事上的细节,沈婳音是长大后才零星拼凑的,更详细的情况便接触不到了。 据说,突厥军横冲直撞,即便败退,所过之处也如乌云压城。他们忙于奔命,没有粮草供给,便到镇子上抢掠,抢口粮果腹,也抢女人快活。 她们与卫队冲散,只剩寥寥数名亲卫在外围苦撑。到了最后亲卫们断了音讯,她们便与众婢女们分开几路藏身,至少不至于被一网打尽。 郑瑛榕抱着女儿,同崔氏、周大丫还有四个近身的婢女挤进倒塌的房屋缝隙里躲避。 躲一躲,兴许能躲过去,等穷途末路的突厥人搜刮完这一带离开。 她们躲了半宿,又藏了一整个白天,直到又一次暮色四临,吵嚷仍未停歇,甚至有几次能听见突厥兵从墙外路过的甲胄声。间或有女人的尖叫,哭喊中夹杂着不堪入耳的声音。 成人一昼夜水米不进尚且熬不住,更何况还有四岁的孩子。四个婢女陆续出去找水和食物,都没有回来。 天色越来越晚,远方传来狼嚎。 在北疆,狼是仅次于突厥兵的可怖存在,它们昼伏夜出,群居作战,凶悍无匹。 隔着墙体,能听到外面的突厥人加紧了速度,陆续赶在狼群袭击前撤离。但总有几个抢不过旁人的,不甘心两手空空地离去,还在焦躁地转悠翻找。 冷,饥饿,恐惧,便是所有的印象。 那些声音越来越近,她们不敢挪动,怕稍一挪动就会被人从破洞里看到,加速噩运的到来。 沈婳音记得,当时大丫问:“他们在找什么呀?要是把他们找的东西给他们,是不是就安全了?” 沈婳音有时候真恨自己居然将这句对话记得那么清楚。大丫问完后,崔妈妈看向了母亲,两眼放着光。 一群蛮夷汉子能找什么? 食物,女人,特别是漂亮可口的女人。 崔氏说出这些的时候,眼睛去瞥郑夫人,那眼里的光就变得诡异。 大丫问:“他们是不是在找像夫人这样美丽的女人?” 在小孩子眼中,美丽的女人或许和美丽的珠宝一样,仅仅是财物的象征而已,但郑夫人和崔氏又怎么可能不懂? 沈婳音不记得当时母亲是什么反应,她只是缩在母亲的怀里,只能看到母亲白瓷般细滑的脖颈。 沈婳音已经饿得肚子都不叫了,胃拧在一起,嗓子干得快要裂开,她说:“大丫姐姐,你别怕,坏人很快就要走了。”
崔氏却发愁道:“狼群就快来了,这些人若再不走,我们也来不及逃命,会被狼群嗅出来吃掉啊……” 大丫于是更怕得厉害,“那怎么办啊?阿娘,我不想被狼吃掉,呜呜那一定很痛!” 说着,她哭起来,却也不敢哭出声,只咬着胖嘟嘟的手背流眼泪。 崔氏也骇得直哭,用气音央求:“夫人,想想办法吧!” 不,不!再等等,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沈婳音紧紧抱住母亲。 就算狼群来了,她们躲在房屋的缝隙里,狼进不来!崔氏随身带着火石,可以用来防身,连三岁的北疆孩子都知道狼是最怕火的! “夫人,快想想办法吧!” 记忆里的崔妈妈就是这样直白地央求。 许多许多年后,沈婳音真正听懂了这句话的时候,胸腔里的愤怒烧得要炸开。 崔氏,在催母亲以身饲虎。 崔氏自己也是个女人,她怎么能怂恿另一个女人去以身饲虎? 大丫稚嫩的哭泣声在记忆里同样磨灭不去:“夫人,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就给他们,好不好?大丫不想死,大丫不想喂狼!” 四岁的孩子,即使不懂女人之于那些男人意味着什么,至少能明白把自己交给突厥人是一件怎样可怕的事。 大丫就这样一直哭,崔氏也不断地央求。 此起彼伏的气音压得低低的,与北疆刺骨的晚风融为一体,多少年来磋磨着沈婳音的耳膜。 再等等,坏人已经在撤退了,再等等,还没到必死的绝处!还没有人发现她们,狼群也未必就会朝着这里过来! 四岁的珠珠死死抱着母亲,在崔氏和大丫混乱的气音里死死抱着母亲。 郑瑛榕终究是把女儿塞进了崔氏的怀里。 她褪下手上的玉镯让珠珠拿好。 “日后,交给你阿爹。” 只留下这短短一句,她便缩着身子从缝隙里钻了出去,钻进了偶尔闪过火把的夜色里。 甚至没来得及亲吻一次四岁的珠珠。 珠珠不敢喊,只睁大了眼睛追寻着母亲的身影。她们的藏身之处太隐蔽,母亲的身影只掠过一瞬就再也看不到了。 那个时候,沈婳音其实没有意识到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不明白母亲这一去意味着什么,等她多年后终于想明白时,脑中嗡鸣了许久。 外面的突厥兵欣喜得大叫起来,然后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再然后,太远,听不见了。 沈婳音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是石墙缝隙里一角纤柔的背影。 她回想过无数次,是怎样坚硬自私的心才能使崔氏母女不断催促母亲站出去。她体会不到。 一个穿着及地长裙的后宅女人能跑得过健硕如狼的突厥军人吗? 沈婳音宁愿母亲是化成了仙子,登云而去。
第72章 周大丫
两个月后。 栖霞山结庐别业。 莲汀居。 天高云淡,日光明暖,青娉正坐在后院檐下打络子,听见浣洗房中传来不和谐的动静。 又来了又来了。 青娉放下络子,快步赶过去,推开浣洗房的门,果然看见三个末等丫头正动手动脚地把一个格外貌美的往墙角里搡,口中骂骂咧咧。 另有个年纪格外小的缩在另一头的角落里,见惯不惊,只专心搓着自己木盆里的衣裳。 “哎,干什么呢!” 青娉一声喝,那三个一见是她来了,便作鸟兽散,嘟嘟囔囔地溜了出去。 其中一个声音略大了些,传进了青娉的耳朵——“真不明白二姑娘为什么要护着她!” 等那三个走远了,青娉也没有要去关心那美貌婢女的意思,转头便走了。 青娉却没听见,那美貌婢女冲她离去的方向小声冷笑了一句:“呵,二姑娘?当然是装菩萨扮佛祖了,假惺惺。” 一旁浣洗的小丫头眼皮也不抬一下,劝她:“人家青娉姐姐来保你,也就是二姑娘护着你的意思,你竟还不领情,我看二姑娘这一番心还不如喂狗。” “我看你倒是你们二姑娘的忠心好狗!”美貌婢女冲上来就扯小丫头的头发。 小丫头气急,与美貌婢女扭打作一团,碰倒了水桶,半桶井水泼了一地。 “干嘛呢干嘛呢!” 青娉又怒气冲冲赶回来,亲自拉扯开她们俩,狠狠剜了美貌婢女一眼。 “周大丫,又是你挑事?” 小丫头嘴快:“她骂我是狗。” 周大丫接上:“她先骂的!” 青娉懒得听争辩,扔下一句“今晚没你俩的饭”便走了。 小丫头不敢再惹事,只瞪周大丫。 “水全洒了,都怪你!自己一个人去井边打吧!今日要是洗不完、晾不干,明日只能带湿衣服下山,看姐姐们不罚死你!” 说完,气哼哼拖着大木盆到最远的角落去洗,再也不瞧周大丫。 周大丫满眼怨毒,竟不哭,蹲下使劲搓衣服,又不敢太大力将衣服搓坏。这些衣服不是她的,更不是音姑娘的,是二等以上婢女们的。官儿大一级压死人,她还真不敢从衣物上出气。 先前进来找她茬的那三个是莲汀居的洒扫婢女,虽说同为末等,浣洗组却被默认为食物链的最底端,万一迎面碰上,是要给洒扫组让路的。 周大丫从不让路,那三个扫洒的看她不顺眼许久了,最近一得闲就过来教她“做人”。 周大丫用力搓着衣裳,抬起胳膊肘,隔着普通绸缎料的窄袖把垂落的发丝蹭到一边,两眼恶狠狠地盯着木盆里的衣物,脸色阴得像要杀人。
照云湖上碧波荡漾,倒映着瓦蓝天空,一条小巧画舫平缓行进,将湖水划开两道波纹。 青兰和红药坐在船头与撑船的小厮说笑,沈婳音和小婳棠则在船篷里躲阴凉。 船篷中撑开一张小桌,上面铺开纸砚,沈婳音正在小婳棠的指导下学画残荷。 不得不承认,天赋这种东西可以解释很多现象,就譬如现在,小婳棠示范的残荷垂头耷脑地画在左侧,清冷孤寂之意跃然纸上,沈婳音摹到第四张,还是画得像一只蜷缩的大虾。 小婳棠没忍住,捂着嘴咯咯笑起来,“二姐姐,不瞒你说,婳棠都搀油焖河虾了呢!” 沈婳音佯作恼了,“摔”了笔,眉眼含嗔地“瞪”着小女郎。 小婳棠赶紧笑着找补:“二姐姐,昨日我听阿爹叮嘱永良,叫他明日进城后先去铺子取玉镯,听说已经用赤金镶接好了,和打碎之前的尺寸一样呢。” 沈婳音笑笑,“是吗?” “阿爹还说不叫告诉你,要给你一个惊喜。婳棠偷偷告诉二姐姐,二姐姐可不要让阿爹得逞啊。” 谁说小棉袄就不坑爹了?沈婳音无奈,笑着答应。 眼看快到秋分,晨昏天气变凉,只午后这会子仍有些热。定下的明日下山回城,各院早早就开始收拾东西,到了今日反而无事可做,都悠闲地打发时间,养足精神等待明日启程。 搬家对小孩子来说也是一件兴奋事,小婳棠今日便格外兴奋,一兴奋就格外话多。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