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寒来的家,坐落在一处山脚。 房屋主人显然是个高雅之辈,楼阁清丽秀美,颇有诗意。 中央庭院草木葱茏、怪石嶙峋,两侧可见雕甍绣槛。时值傍晚,落日余晖淡淡,静谧如流水,藤萝翠竹点缀其间,相映成趣。 行至屋中,菜香四溢,谢星摇望见一个相貌俊美的白衣男人。 晏寒来快步上前:“爹!” “小寒。” 白衣男人笑意温润:“今日练得如何了?” 他诚实回答:“已经快要突破第三式。” “好、好!小小年纪就能领悟至此,不愧是我儿子。” 男人朗声大笑:“哪怕是出类拔萃的仙门弟子,也得用上个四五年,你倒好,两年时间就将它参透了大半——待你长大,定能在修真界好好威风一把。” 晏寒来容易害羞,被夸得微微脸红。 “父子两个都是剑痴。” 女人无奈:“小寒,今日的诗词背好了吗?” 晏寒来露出苦闷的神色:“快背完了。” 男人一笑,凑近他讲悄悄话:“你娘亲就喜欢那些文人墨客的风花雪月,你努努力,好好表现,不然咱俩没饭吃啦。” 女人抬手轻敲他脑门。 直到这里,一切风平浪静。 然而愈是平静祥和,谢星摇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发汹涌。 与他们相遇时……晏寒来是孑然一身,无父无母的。 一顿晚饭很快结束,男孩帮着爹娘收拾好了碗筷与餐桌,没过多久,便回到房中背诗练字。 谢星摇跟在他身后。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食?” 晏寒来心里憋了不少话要说,甫一进屋,就匆忙关上房门。 他说着一顿:“姐姐,你不会……是信口胡诌的吧。” 他用了略显困惑的语气。 这说明已经半信半疑。 “才不是信口胡诌。” 谢星摇松下一口气:“你不能吃辣,凡是口味重一点的食物,吃了会咳嗽——还有,你性子有些害羞,被人夸奖会脸红,对不对?” 的确是这样。 男孩将信将疑:“那……姐姐真是从几年后来的?” 他抿唇蹙眉,忽然低声道:“可是,我不喜欢穿青色的衣服。” 谢星摇愣住。 “我平日里,总是穿白色。” 晏寒来看她一眼:“今天这件青黑,是为了练剑不弄脏。” 可几年后的晏寒来,分明最喜青衣。 “说不定是长大后兴趣变了。” 谢星摇俯身,对上他双眼:“人的兴致,总是很容易改变。倘若你还是不信,不妨这般想想——” 她勾了勾嘴角:“我没有实体,除了你,谁都无法看到,正是我们彼此连通的证明。再者,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灵狐小孩,我处心积虑哄骗你,能得到什么?” 孩童心中没有太多弯弯绕绕,晏寒来认真听她说完,眼中的防备消退不少。 “如果真是这样。” 他眼睫动了动,好奇瞧她:“姐姐,几年后的我,是什么模样?” 一语罢,晏寒来露出恍然之色:“你是我以后的朋友,那我们年纪应该相差不大——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得直白,一时之间,谢星摇不知如何回应。 说老实话,她并不清楚……眼前这个直率蓬勃、满心憧憬的孩子,会怎样去想她所认识的“晏寒来”。 在《天途》里,他甚至被描绘成十恶不赦死有余辜的反派角色。 思忖一刹,谢星摇轻声开口:“你觉得几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身前的小孩呆了呆。。 “嗯……如果是我想的话,应该可以把《溯明剑法》练到第五重吧,最好还能交上几个知心的好友,一起降妖除魔。” 他心觉不好意思,害羞摸了下耳朵:“如果没能练到第五重,你不要笑话我。我会再努力的。” 他喉音清浅,尾音带了羞赧的笑。 谢星摇静静地听,喉中一哽,双眼莫名发涩。 ……什么溯明剑法啊。 晏寒来连剑都没再拿过。 “姐姐?” 得不到她的回应,男孩抬眼:“怎么了?” 谢星摇张了张口,却没来得及说话。 ——卧房宁寂,窗外只有声声虫鸣,猝不及防,陡然响起刺耳尖叫。 出事了。 心口一颤,谢星摇习惯性掐诀。 然而手中空空如也,没得到任何响应。 差点忘了,她以神识的形态滞留于此,连一具能被旁人看见的身体都没有,哪里还能掐诀念咒。 可是…… 脑海中的思绪纷乱如麻,谢星摇看向身侧的青衣小孩。 她身无实体,对任何变故都无能为力,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晏寒来再遭逢一遍苦难,什么也做不了么。 这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凄厉至极,晏寒来心有所感,推门而出。 房门被打开的刹那,接连响起更多哀嚎。 “这是——” 晏寒来神色微愕,求助似的望向她。
“当心。” 谢星摇给不出肯定的答复,神识散开,探向远处。 她感受到蔓延开的血腥气。 哭声、咒骂声、求饶声充斥耳边,仅凭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就能想象出那些残酷而惨烈的画面。不断有妖力灵力爆开,满含杀气,不留生路。 等等。 妖力……和灵力? 妖力定是灵狐一族所出,而那灵力澄净浩然,丝毫不带邪魔之气,比起为非作歹的邪祟凶兽…… 更像修道的人族。 这个村子看上去与世无争,怎会引来修士大加屠戮? 疑问刚刚浮上心头,院落大门被人打开。 是晏寒来娘亲。 比起不久前端庄温雅的模样,此刻的她狼狈许多。 云鬓散乱、衣衫破损处处,颊边染了不知是谁的血,在夜里荡开一抹殷红。 在她身边,跟着另一个哭哭啼啼的男孩。 晏寒来仓促开口:“娘亲——” “小寒。” 女人将他打断,把哭哭啼啼的男孩推向他身边:“村子里出事了,是仙宗的人。” 仙宗。 谢星摇心头如被重重一敲。 ……南海仙宗? “有几只灵狐在城中作乱伤人,仙宗追来离川,非说整个村子都与那些灵狐同流合污。” 女人语气匆匆,狠狠咬牙:“他们声称要清理门户。你爹和顾叔正在竭力将他们拦下,你趁此机会,赶快带着小顾从后山走。” “凭什么说我们同流合污!” 晏寒来蹙眉:“我们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爹爹是不是和他们打起来了?” 他说着便要往门外冲,被女人一把拉住。 “小寒,你听我说。” 她眼眶已是通红:“你爹他……我们能争取到的时间不多,就当是为了爹娘,你也要活下去。” 男孩浑身颤抖,渐渐停下挣扎。 “他们设下阵法,村子里用不了瞬移符。” 女人拭去眼角泪珠,凝视他双眸:“你们从后山离开,顺着小道一直走。你常去后山玩,知道路径对不对?一直走,不要停下,也不要回头,等出了离川,再找个地方好好休养生息。” 她拿出一个储物袋,塞进晏寒来怀中:“这里面有些银钱。你——” 话没说完,便听身后一阵闷响。 血腥气愈发浓郁,伴随有沉甸甸的威压铺天盖地。 饶是谢星摇,也生出骇然之意。 既然仙宗进了院子,那晏寒来的父亲…… 女人用力推他一把:“快走!莫非要让你爹的牺牲苦苦白费么!” 这根本是穷途末路。 在令人心悸的杀气里,不到十岁的男孩咽下喉中哽咽,拉住身边另一个孩子的手。 晏寒来最后看她一眼。 女人苍白向他笑笑。 甚至来不及好好道别,他转身奔向后山。 哀嚎遍野,杀意如潮。 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谢星摇竭力保持心中理智,随晏寒来上山之前,回头望向身后的院落。 女人手中掐出法诀,孑然迎风而立。 在门后,缓缓行来三个高挑人影。 手持长剑,玉冠束发,身穿水蓝色弟子服。 是她见过的弟子服。 南海仙宗。 “离川与你们无冤无仇。” 狐妖化形,罡风乍起:“为何赶尽杀绝?” “要怪,只能怪那几只惹是生非的狐狸。他们食人肉饮人血,害了不少无辜百姓。” 为首的少年咧嘴一笑:“不对……从今以后,你们也是共犯了。” * 阴翳,虫鸣,冷风。 视野被水雾模糊,晏寒来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音,身形如风,脚步没停。 他要活下去。 带着邻居家的弟弟,也带着爹娘的遗志活下去。 身边的小顾瑟瑟发抖,腿上受了伤,几乎是全程被他拖着走。晏寒来胡乱抹掉眼泪,将小顾背在身后。 其实两个男孩年纪相差不大,身量也差不多。 谢星摇跟在他身边,思绪如潮。 为了追捕几只恶妖,便将整个村落屠戮殆尽,这分明是多此一举。 南海仙宗如此大费周章,背后定有原因。 恍惚间,她想起曾在望海楼听到的某段对话。 如果她的猜测属实,这样一来,整个南海仙宗……岂不是与邪修没什么两样了么? 但事已至此,只剩下这个解释得通的缘由。 小顾脚上受了伤,晏寒来不得不背着他往前走。 耳边风声如泣如诉,细细听去,还有几道越来越近的脚步。 有人追过来了。 谢星摇心下紧张,攥紧袖口。 南海仙宗这般行事,不可能留下一个活口。小顾受了伤,必定和他们见过,没找到他,南海仙宗不会罢休。 她想帮,却无能为力。 在这段已成事实的记忆里,她只是个看客。 两个孩子的速度,哪能比得上久经修炼的仙门弟子。 身后脚步逐渐变得清晰,一声一声,仿佛踏在心里。 树影婆娑,夜色暗涌,好似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诡谲幽异,惹人心慌。 “你放我下来。” 小顾浑身战栗,脸颊已被泪水打湿:“他们见过我,一定是在找我。只要我能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就能逃出去。” 晏寒来咬紧牙,没说话。 谢星摇见到他轻颤着的双腿,想必已经体力不支。 “求求你,放我下去吧。” 背上的小顾泣不成声:“你离开这里,把他们干的坏事告诉整个修真界……不然我们都得死。” 晏寒来还是没出声。 在他们身后,几道灵力幽幽探来,有如蛰伏的巨兽,只等给猎物致命一击。 蓦地,青衣男孩哑声开口:“别出声。” 不止小顾,谢星摇亦是一顿。 顷刻之际,她猜出晏寒来的念头。 他与小顾,穿着相似的墨绿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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