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木窗,能听见他们此起彼伏的谈话声。 男孩打了个喷嚏,惊喜笑开:“哇,烤鸡!娘亲,我一直想吃这个!” “烤鸡烤鸡,成天只知道惦记烤鸡。” 女人无可奈何:“先回房换身衣服,小落汤鸡。” “今后可不能再到处乱跑了,我们都很担心。” 男人道:“快快快,不换好衣裳,你娘亲不让我们吃饭了。” 谢星摇沉默着抬眸。 早就道了别的晏寒来,其实并未离去。 他没撑伞,站在长街拐角,静静看着从木窗里飘出的白气。 大雨倾盆,远处则是笑声朗朗。 晏寒来没出声,也没动,只是静静看了许久许久。 像在远眺一段遥远的记忆。 再眨眼,少年已回到之前的暗房中。 “啊?” 女人斜眼睨他:“你没动手?” 晏寒来面色不改,语气淡淡:“你说过,若想完成邪术,需以活人血肉祭祀。” 女人不懂他什么意思:“然后呢?” 他忽地撩起眼皮:“我的也行。” “你的——” 她彻底呆住:“你疯了吧!” “若以这具身体作为邪术载体,吞噬邪祟之力,尽数献祭。” 晏寒来道:“也能行。” “这是找死!” 女人想不通:“你图什么啊?把自己作为载体来养蛊……你要抛弃什么?千万别忘了,越强的力量,代价也越大,你要想增进修为,必须献出最为珍视的东西。” 她皱了皱眉:“你不会……” 须臾,晏寒来终于露出第一抹笑。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 少年人的右手修长漂亮,微微握紧时,骨节向外凸出。 他轻扬一下嘴角:“法修也不错。” 只一刹那,谢星摇明白了一切。 他日渐损毁的目力,从来不会握住重物、甚至不曾提笔的右手,还有身体中莫名其妙的邪气与死气。 在好不容易见到一丝希望后,是晏寒来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女人拧眉瞧他,欲言又止,半晌吐出一句:“疯子。” 献祭的过程很是漫长。 或许时间其实很短,只不过在谢星摇看来,每个瞬息都被无限拉长。
首先是眼睛。 晏寒来抬手,将妖气打入其中。 撕裂的疼痛来势汹汹,谢星摇看见他弓起身子,眼中有血渗出。 然后是作为邪气容器的五脏六腑。 她浑身战栗,闭上眼睛。 最终来到右手。 以珍视之物,换取更多力量。 毫无迟疑,晏寒来亲手将它扭断。 邪气四涌,丝丝缕缕沁入他体肤,少年咬牙不发出声音。 但他终究还是落下泪来,水珠混着血液,打湿苍白脸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条无法回头的死路。 他的身体将日渐颓败,只要邪术不停,就将有一日遭到反噬,暴毙死去。 他的气息将混入浑浊邪气,永不可能与正道为伍,肮脏得令人恶心。 还有他的右手。 无法用力,更不可能握剑—— 他再也不会成为幼年时满心憧憬的那种人。 曾经的他,明明也有过期待。 冷汗浸湿额头,晏寒来低笑出声。 如今的他,哪里还配抱有期待。 邪气翻涌,少年跪立于地。 他本不应该看见谢星摇的。 许是神识与识海有了最后一瞬短暂的相遇,当晏寒来颓然抬头,恰好对上她眼睛。 他不知眼前所见是梦境还是幻象,视野被血水模糊,轻轻眨了眨眼。 “姐姐。” 晏寒来低声说:“……好疼。” 他逞强了一辈子,这种话,只能对着梦境说。 完整的画面倏然消散。 神识震颤,眼前所见好似碎开的镜面,每一面上都倒映出不同的景象。 与晏寒来有关的景象。 身受重伤的男孩浑身是血,独自行走在陌生的小巷,见到他的人纷纷惊惧退让,有好心之士上前询问,被他颤抖着躲开。 满目冷意的少年立于桃林,自林中行至村落。离川寂寥无人,只剩下一排排颓圮破旧的房屋。 他手中掐出法诀,在每一处角落搜寻血迹与怨气,将它们凝成一颗血珠——被晏寒来挂在耳边的那颗血珠。 还有谢星摇无比眼熟的暗渊。 他于深夜抵达暗渊,屠灭一只只食人邪祟,将邪气一丝一缕,尽数纳入体内。 也正是在不久后,意外听得一声枪响。 晏寒来是当真想救她。 在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没有丝毫阴谋诡计。 神识剧烈颤抖,已经到了离开的时候。 意识如同一艘小舟,在水流中渐行渐远,谢星摇慌乱抬手,拭去眼底泪珠。 然后在突如其来的寒气里,浑身一颤。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星摇轰然坐起身。 身体恢复了实打实的触感,不再是可怜兮兮的半透明,起身之时,脑子里传来一阵闷痛。 她醒过来了。 眼眶被泪水填满,仍在不停掉着水珠,她笨拙擦去,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处山洞。 她浑身上下没受什么伤,身上盖了张毛绒毯子,至于身下,也放着床棉被。 山洞不大,在她对面,晏寒来靠坐在角落。 与谢星摇相比,他的模样狼狈许多—— 脸上身上皆被风暴割开,渗出缕缕血痕,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似是做了噩梦,少年蹙起眉头。 把毯子和棉被全给她以后,他只有一身单薄青衣。 谢星摇忽然想起,小时候的晏寒来曾亲口告诉她,自己并不喜欢青黑衣裳。 后来日日穿着青色…… 或许是因为,在离川被屠的那天,他穿了件墨绿单衣。 雨声喧哗,谢星摇试着站起身子,一步步靠近那个角落。 她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情绪,缓缓蹲下,安静凝视少年的五官与轮廓。 剑眉漆黑,微微皱起,长睫笼罩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耳边是无声晃动的血红珠坠。 她小心翼翼伸手,碰了碰他脸颊。 好凉。 在方才那场梦境里,她所窥见的不过是冰山一角,这么多年过去,他不知经历过多少蹉跎苦难。 不知怎么,在这一瞬间,谢星摇忽然想起许许多多的晏寒来。 几年前手持长剑,满眼尽是少年意气的晏寒来。 在暗舱里悄悄啜泣,绝望至极,却仍小心翼翼安慰她的晏寒来。 独自行走于雨夜里,以双目与右手为祭品,咬牙落下眼泪的晏寒来。 几年后盗取仙骨,堕入魔道,只身一人屠戮南海仙宗,被挫骨扬灰的晏寒来。 以及此时此刻真真切切在她眼前,触手可及的晏寒来。 他的气息浑浊不堪,双手却从未沾染污秽。 竟会有人将自己的身体献祭邪术,在修真界古往今来这么多年里,或许是头一遭。 一个固执的笨蛋。 山洞外昏幽沉寂,细雨连绵,一线西风里,少年长睫微动,陡然睁眼。 于是谢星摇对上他琥珀色的双瞳。 晏寒来皱了皱眉。 他永远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刺猬模样,看一眼身前少女探出的食指,耳后发热,下意识侧开脸:“……做什么。” 他说罢一顿,目光掠过谢星摇通红的眼眶,迟疑出声:“你哭了?” 紧接着又是一停:“这里应是一处小世界,不会有事。” 修修补补,无比笨拙的安慰。 ……对了。 还有那个弓身跪坐在墙角,双目通红看着她,哑声说“疼”的晏寒来。 那时的谢星摇,甚至来不及抱一抱他。 “我没事。” 指腹擦过他侧脸,拭去一丝猩红血渍,谢星摇压下暗涌的思绪。 “晏公子受了好重的伤。” 她对上那双略有局促的双目,指腹一旋,轻轻眨眼:“我来给你擦药,好不好。”
第83章 同一时刻,山中。 今日的小世界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满山枝叶被雨水浸湿,透出蓬勃新绿。 抬眼望去,天边虽无太阳,却自有暗光笼罩。柔光层层晕染,让整个小世界的天色昏昏蒙蒙,暗淡如傍晚。 虽然称不上明亮,但总要好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第无数次发出传讯符却无人回应,月梵焦头烂额,快要把满头长发挠成鸟窝。 “谢师妹还没回答?” 温泊雪愁眉苦脸,晃一晃手里的传讯符:“我给晏公子发去的消息,也没有得到回应。” 传讯符时常会受到距离与结界的限制,他们被拉进这个小世界,灵力受限,已经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 这一点温泊雪心知肚明,可晏公子和谢师妹,他们分明也在小世界里。 只要同在一处、相距不远,理应能收到消息才对。 ——譬如他们几个,就是利用传讯符汇合的。 被吸入小世界后,会有一段时间神志恍惚,昏昏入睡。 楼厌最先清醒过来,一边给伤口上药,一边给每个人发去了讯息。没过多久,一行人就在山巅之上顺利会师。 除了谢星摇与晏寒来。 “说不定他们还没醒来。” 昙光皱着眉:“我记得原文里提过,这个小世界里全是一些筑基金丹的妖兽……想来还是很有危险,要不咱们沿着这座山,一路找找他们?” 月梵叹一口气:“说起原文,《天途》里不是讲过,这就是个普普通通、自然形成的小世界吗?好家伙,入口处的那股子邪气,差点把我人吓傻了。” 她知道《天途》不靠谱,但万万没想到,眼下的剧情如脱缰野马,居然能不靠谱成这样。 “这的确是个问题。” 温泊雪点头:“邪气这么浓,恰好和大祭司所说的‘深海邪祟’对上了。也就是说——” 他看一眼楼厌:“那些失踪的鲛人,包括魔域左护法,很可能都在这儿。” 可放眼看去,这个小世界似乎并无危机。 与原文里如出一辙的群山环绕、竹木葱茏,耳边偶尔会传来声声兽鸣,皆是不到金丹期的魔兽。 除了一点。 温泊雪沉默着抬手,掌心灵力汇聚,光芒比平日里暗淡许多。 被滔天邪气撕扯得遍体鳞伤之后,他们的修为,都被压制在了筑基初阶。 这也是《天途》里提及过的内容,小世界独立于一方,会将外来之人的修为压下大半。 原文里的主角团一路搜寻仙骨,一路有惊无险打怪前行,最终找到仙骨,顺利离开了此地。 那些鲛人和魔域左护法,为什么会出不去呢? “没找到他们两个,还是先暂缓寻找仙骨吧。” 月梵轻揉太阳穴:“让我看看,这地方……” 她一句话没说完,身后陡然响起枝叶窸窣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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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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