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嘚瑟啊。” 角落里的人啧啧摇头:“他不是还仗着家里有钱跟班多,经常欺负门派里的小弟子吗?” 楼渊认真看书,喝了口桌上的凉茶,没搭理他们。 他看书一向全神贯注,从白天看到傍晚,当天色终于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懒懒揉了揉眼。 谢星摇感受着他的情绪与动作,在心中暗暗皱眉。 对于那位齐长乐,楼渊心中确实瞧不起,对于他残害弟子的事,更是生出了愤怒。 但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生魔障,想要拔剑杀了他的样子。 他能如此专心致志地念书,从头到尾心无旁骛,更不似心魔缠身。 好困。 困意来得突如其来,一瞬间占据全部思绪,谢星摇感受到自己皱了皱眉。 这里距离卧房尚有一段距离,天色还没到深夜,不如在石桌旁休息一会儿。 楼渊是这么想的。 当他伏在桌上闭起双眼,谢星摇的视野之中,同样陷入黑暗。 好奇怪。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如果他们搜集的仙骨当真属于楼渊,怎么可能通体邪气全无。 还有……齐长乐的尸体被发现以后,那名蓝衣长老的态度同样古怪。 没问来由,也没问青红皂白,直截了当就定下结论,声称楼渊心魔缠身,杀了人。 就算楼渊当真拿着剑,倘若是弟子间生出内讧,齐长乐率先动手呢? 关于齐长乐的死,明明有无数种解释的理由,蓝衣长老看似温和大度,实则拆去了楼渊的所有退路—— 那些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会下意识认为,他的仙骨遭到了污染。 如今楼渊陷入沉眠,她的思绪如同在无边无涯的黑暗海底缓缓漂浮,忽然之间,楼渊睁开双眼。 谢星摇和他同时愣住。 血腥味。 ……还有无比熟悉的血泊。 如被敲了当头一棒,谢星摇猛地抬眸。 楼渊一觉醒来,已是侧躺在林中,身边是齐长乐散开的肢体,和不断涌动的血流。 上次她只觉得惊讶,这回身临其境,心中更多的,是无穷尽的困惑与慌张。 怎么回事。 只不过是睡了一觉—— 楼渊不是在石桌旁读书吗? 长剑冰冷,被他紧紧握在手中,少年茫然起身,听见林中簌簌一响。 紧随其后,是谢星摇似曾相识的尖叫。 脑袋很痛。 神识如被搅拌成浆糊,想不清楚来龙去脉,楼渊按住后脑勺,恍惚抬眼,见到越来越多的人。 以及一道向他走来的蓝衣。 “我不知道。” 与记忆碎片中如出一辙,楼渊道:“不是我杀的……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会记得。” 蓝衣青年看着他,目光悲悯:“你的仙骨已渐被污染,生了心魔,在心魔控制下,人人皆会丧失理智。” ……才不是这样。 这分明是空口无凭。 就算知道日后的楼渊作恶多端,谢星摇还是忍不住反驳:你从未见过来龙去脉,为何能如此笃定,把原因全盘归于心魔? 就连第一次见到这段记忆的她,都受了这番话的蛊惑。 蓝衣青年道:“即便是我,也很难护住你。” 蓝衣青年又说:“静一静吧。怀仙骨之人,极易成仙,却也极易堕魔。” 他很冷静。 谢星摇也很冷静。 天道不会欺骗她,在楼渊真正的记忆里,的确是一觉醒来,便被扣下了残害仙门弟子的恶名。 他对此毫无印象,茫然得不知如何应答。 而他身前的青年说得头头是道,一步一步,将所有人的思绪引向一处极端。 被误导的人,包括楼渊自己。 谢星摇已经能感受到,从他心中生出的自我怀疑。 可是……他的仙骨,其实并未被污染过。 刹那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在她心中浮起。 不等细想,画面又是一变。 是熟悉的小道观。 浑身上下皆是剧痛,心识共享,谢星摇连带着他的痛苦也一并分担。 救命救命救命。 四肢百骸像要生生散架,剧痛难忍,宛如烈火焚烧,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一时间疼得发懵,用力咬紧牙关。 “你放我……放我走。” 楼渊躺在床褥之中,哑声开口:“我不要留在这里。” 床前是慈眉善目的老道士,比起之前,他的模样愈发沧桑衰老,想必不久之后,便要驾鹤仙去。 “他们都在追杀你。” 老道垂目:“齐长乐一条命,药王谷三个弟子的性命,还有一个无辜百姓……出了道观,很危险。” 这是楼渊提出,要与师父分道扬镳的场景。 联想起前因后果,谢星摇后背一凉。 “我不要……不要留在这里!” 楼渊奄奄一息,双目猩红滚烫,沉默片刻,终是狠声道:“你能给我什么?什么也给不了!以我这样的资质,同你的师徒缘分早该尽了!” 老道静静看他,一言不发。 楼渊咬牙:“等我离开这里,仙门大宗自有愿意留我的地方——那几条人命通通与我无关,待我向他们解释清楚,一切、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他说得凶狠,谢星摇却能明明白白感受到,青年心中涌起的无尽苦痛。 比身体上的剧痛更为撕心裂肺,酸涩的情绪涌上喉咙,奈何不能表露分毫,只能强迫自己咽下。 齐长乐,药王谷三名弟子,一个无辜百姓。 听他们的对话,这些全是楼渊背负的命债——他自己却并不承认。 谢星摇知道,他没有撒谎。 一块块记忆碎片终于悄然串联,由她所做出的上一段推理,再度被推翻。 “你向他们解释过,却被伤成这副模样。” 老道为他拭去额角冷汗:“有人在陷害于你……是不是?” 楼渊浑身颤抖,咬牙不言。 原来是这样。 关于蓝衣青年的说辞,莫名其妙死去的仙门弟子,以及这段突如其来的“背叛”,这三块拼图的顺序,同样存在纰漏。 楼渊想保护他。 几条人命被强加在他头上,仙门嫉恶如仇,已对他展开捕杀。 老道私自将他藏匿,一旦被发现,也会被定为罪人。 即便做一回恶人,即便伤痕累累离开道观,楼渊也不想害了他。 他绝望至极,找不到人倾吐心绪,苦痛铺天盖地。 他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沉默中,门外响起突如其来的脚步。 这是一间小型密室,老道看他一眼,用所剩不多的灵力施下一道定身咒。 楼渊身受重伤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他步步离去,关上密室伪装出的门墙。 墙壁密不透风,隐隐约约,谢星摇听见不甚清晰、断断续续的对话。 是蓝衣青年的声音:“他就在这里,是不是?” …… “我已让他从后山密道离开。” 老道士:“你设下这些局,莫不是为了仙骨?” ……
“没办法,他太惹眼。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你这儿出了个身怀仙骨的天才,我直接动手,太明目张胆。” 蓝衣青年笑了笑:“但他堕身成魔,届时再由我拿走仙骨,性质就大不一样了,是不是?仙门长老恩怨分明,斩杀入魔弟子,事成之后带走仙骨——那便是我应得的奖励。” …… 争执声。 什么东西落下桌子的声音。 一声砰响。 楼渊想动,偏生老道士的咒法还在,让他只能徒劳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眼泪夺眶而出,发不出声音。 识海中的谢星摇阖上双眼。 她能感受到,身体中的定身咒在渐渐消失。 那是施术者慢慢死去,灵力消散的证明。 绝望得叫人喘不过气。 楼渊跌下床褥,视野被泪水模糊,凭借直觉向前爬去。 最终密室被打开,静谧的小小道观里,静静躺着一道人影。 就像在之前很多日子里,师父笑着看向他时那样安静。 楼渊向前。 身体里的咒法还剩下一点,说明老道士并未完全死去。 听见声音,老人扭头。 白发白须尽数沾染鲜血,他极力扯出一个浅笑。 楼渊想说什么,他却摇了摇头。 今夜的山中祥和宁静,老道士躺在血泊里,轻颤着伸出手,点了点青年额头。 他说:“走吧。” 身体里的咒术,在这一瞬间尽数散去。 一切都安静了。 耳边是楼渊喑哑的哭声,谢星摇感受着他眼中涌出的泪水,忽然想起很多很多。 总是温温柔柔笑着的师父。 会给徒弟精心做上一顿热腾腾佳肴的师父。 得到小礼物,喜笑颜开的师父。 会在每一次他出远门后,静静站在山头等他归来的师父。 以及见到徒弟遥遥归来,笑着说“像个小猴子”的师父。 ——这是楼渊记忆里的老道士,也是谢星摇所熟悉的“意水真人”。 楼渊让自己成为了他。 耳边的哭声喑哑不绝,恍惚间,谢星摇还想起自己头一回来到凌霄山的时候。 那天早春艳阳高照,山中有熏风拂过,她从月梵的飞车跳下,开开心心叫了一声“师父”。 那时候,意水真人的壳子里,应该就已经是楼渊了。 或许,有个很小很小的可能性,看着他们,楼渊想起曾经的自己。 还有那个白发白须的老人。 于是手里的酒葫芦悠然一晃,小老头笑着对他们说:“你们这是……被野猴附身过?”
第97章 楼渊将老道士葬在山中。 时值深秋,四野萧瑟,他身受重伤,每动一下,都会生出无休无止的剧痛。 夜风冰冷刺骨。 灵力全无,疼痛难忍,谢星摇看着他一点点填上土坑,不知不觉,指缝中早已鲜血淋漓。 她附着在楼渊的识海中,快要被疼得麻木,冷风瑟瑟,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太对劲。 楼渊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铺天盖地的剧痛已经让她阵阵失神,热意滚烫,突如其来,无异于雪上加霜。 谢星摇咬了咬牙。 热气从识海滋生,一直往下蔓延生长,渐渐汇入五脏六腑。 血液仿佛在疯狂翻涌,好似烧开的沸水,将楼渊灼得苦不堪言。 当他抬起双手,谢星摇不由一怔。 青年的双手沾满鲜血和泥土,肤色苍白,此时此刻,竟莫名泛起诡异的红。 那猩红似是源自骨血之中,在皮肤上幽幽浸染,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骇人。 谢星摇眼睁睁看着这幅诡谲怪异的景象,只觉身体里的不适感逐渐加重,由热气变为滚烫。 恍然的一刹,她终于看清了。 并非是由血液透出的猩红,那色泽沉郁凝重,散发出缕缕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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