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瘦削得过分,四肢皆由铁链缚住,被一袭单薄白衣轻飘飘罩住身形。白衣浸血,七成布料被染作殷红,更不用提衣物处处破损,好似长鞭留下的痕迹。 牢房里那人,生有一对雪白色的狐狸耳朵。 谢星摇心口不明缘由地发堵,再一次出声:“晏寒来?” 晏寒来在发抖。 她听见的声声铁链轻响,正是因他手腕轻颤,引出锁链之间轻微的碰撞。 听闻突如其来的嗓音,少年迟疑着抬头,露出谢星摇熟悉的脸。 他面上亦有一条长长的鞭痕,血渍浓稠,染红毫无血色的苍白嘴角。双目仍是澄澈琥珀色泽,望向她的目光却茫然而混沌,像是蒙了层浅浅水雾。 在幻境之中,他不会记得自己将来的身份,意识停留于心魔起始,无限循环。 如今的晏寒来,应是不认得她了。 “你……” 谢星摇欲言又止,上前靠近几步,于他面前蹲下。 晏寒来气息很乱,加之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抖,和毒咒发作的状态极为相似。 也就是说……在他被关入这间牢房时,已经被人下了咒术。 时间如此巧合,这两件事的主使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让那人对他如此折磨? 这些都是原文未曾提及、谢星摇也从未知晓的事情。 眼前所见远远超出预期,谢星摇心乱如麻,如之前做过的那样伸出右手,轻轻覆上少年头顶。 她本打算触碰他的手心或后背,奈何眼前的身体几乎没一处好肉,匆匆扫视一番,唯有头顶不那么血迹斑斑。 灵力自掌心涌出,澄净温和的气息弥散于无边黑暗。 他看上去因寒冷而瑟瑟发抖,有这股柔暖灵力在,应该会好受很多。 谢星摇不去看那些蜿蜒交错的伤疤,尽量把声线压柔:“你被谁困在这里?我能带你出去——” 她没来得及说完,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这间牢房不见烛火,唯有长廊中光影氤氲,悄然渗入几分。 谢星摇身为修士,借由这点微不足道的光线,能看清身前人的形貌。 晏寒来生得好看,她一直知道。 因意识模糊,少年平日里的冷戾与散漫尽数消退,此刻双目凝神,一眨不眨盯着她瞧。 凤目纤长,眼中可见晕开的缕缕红潮,宛如欲望残留的余烬,于眼尾灼出一抹微妙弧度。乌发凌乱,其中几缕贴在苍白清癯的颊边,在晃动的光影里,五官轮廓冷峻如刀,却也明艳得令人心慌。 ——更何况,他条件反射地试图贴近热源,发丝轻晃间,一只耳朵不偏不倚,恰好蹭上谢星摇手心。 同他因寒冷而战栗的身体不同,狐狸耳朵滚滚生烫,尖端的绒毛蹭过掌心,惹来电流般的痒。 谢星摇很没出息地心脏狂跳。 从小到大的教育迫使她保持冷静,面色不改:“这样能缓解你身上的咒术……有没有觉得好些?”
近在咫尺的少年仍旧没有应答。 长廊中一瞬烛光轻跳,点亮他墨玉似的双眸,晏寒来静静同她对视,半晌,自唇边勾出一抹笑。 恍如夜半罂粟,雨后春池—— 不对。 几乎是下意识地,谢星摇停下手中动作。 对方的笑意来得突兀,然而此地并非旖旎之所,而是晏寒来货真价实的心魔。 少年的轻笑固然蛊人心魄,但细细看去,这笑意太冷太张扬,眉骨锋利而凛冽,更似夜色中出鞘的快刀。 她打从一开始便心存警惕,闪身后退的一刹,晏寒来果然猛地向前。 他动作极快,显然心存杀意,黑暗中疾光倏过,杀气堪堪擦过谢星摇发梢。 也正是这时,她才得以看清晏寒来的手臂。 那铁链竟并非套在他手上……而是自腕骨横穿而过。 这番动作牵出阵阵剧痛,少年咬牙一声不吭,通体战栗,死死盯着她瞧。 他意识混乱,许是将她当作了这所囚牢的掌管者。 谢星摇心烦意乱。 她看《天途》时对晏寒来很是不喜,穿越来到修真界,起初也同他针锋相对。 然而经过这么多日的接触,她居然不再多么厌恶这个角色。 他曾多次救下她性命,与她认识的所有人一样,同样拥有喜怒哀乐和各种小脾性,就连不久前魇术突现,也是晏寒来将她护住。 晏寒来就该散漫毒舌、肆意妄为、因为太傲太凶而不讨人喜欢,面对一切困境皆能游刃有余。亲眼见他受困于此、被不知何人肆意折辱,谢星摇只觉心口发闷。 也莫名有些生气。 倘若解不开这道心魔,他们两人都没办法出去。谢星摇压下心中更多情绪,尝试沟通:“我不是你仇家。” 晏寒来沉默以对。 “眼前所见皆为心魔幻境。” 她试图靠近一步:“你早已离开此地——” 晏寒来果然是个坏脾气的杀胚。 不过一刹,冷冽杀气再度袭来,谢星摇早有准备,反手握住他手臂。 少年不知饿了多久,浑身骨瘦如柴,加之伤痕遍布,断然不是她对手。他手臂满是鞭痕烫伤,谢星摇不敢用力,虚虚将其按下,锁住晏寒来动作。 他本就置身于牢房角落,被她顺势压下,脊背靠上冰冷墙面,冷意与剧痛骤然交错,惹出手臂上的一阵轻颤。 “听我说。” 谢星摇深呼吸:“我乃凌霄山弟子,与你结伴搜寻仙骨,因在绣城遭遇魇术,一并入了心魔。” 她说着一顿:“我是谢星摇。” 听见最后三个字,身下的反抗微微滞住。 谢星摇放缓呼吸。 这处角落逼仄狭小,她与晏寒来相隔极近,莫名被衬出几分不可言说的暧昧之意。 一时间二人都没说话,黑暗剥夺视觉感官,听觉与嗅觉便显得尤为敏锐——譬如此刻,她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 在如今贴近的距离下,呼吸也变得炽热而粘稠。 谢星摇压下耳边热意,抿唇垂眸。 她将晏寒来抵在墙角,倒影几乎将少年人全然吞没。低头望去,唯能见到一对伤痕累累的白狐耳朵,以及一双同她对视的琥珀色眼睛。 好一会儿,眸中水雾散开,凝出一片昏沉阴翳。 狐耳轻轻一颤,晏寒来喉音极哑极低:“……谢星摇?” “是我。” 她应得毫无犹豫,晏寒来却沉默着蹙眉,目光混沌茫然。 对了。 他目力受损,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什么也看不见。 即便两人咫尺相隔,他仍然只能见到无边无际的黝黑虚空,不知眼前之人究竟真实存在,亦或只是心魔中的一道幻听。 “我们的心魔,应是重叠到了一起。” 谢星摇暗暗卸下一口气,拇指微动,轻缓擦过晏寒来颊边,拭去凝固于侧脸的血迹。 “怎么样。” 她极轻笑了下,语意温和,似是羽毛落于耳边:“是不是货真价实。” 指腹柔软,触感舒适而真切,绝非假象。 少年心神混乱,因她的触碰稍稍松下戒备,在尚未消散的恶咒里,下意识追寻那抹熟悉热度。 只消瞬息,谢星摇耳根轰然一热。 如同一个小小的试探。 狐耳无声轻颤,晏寒来倏而侧过脖颈。 薄唇滚烫,轻轻用力,咬住她指尖上的那片血污。
第45章 唇瓣炽热,灼在指腹有如火烧。 齿尖压上皮肤,谢星摇匆匆缩回右手。 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触碰,晏寒来似是终于找回些许理智,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缓。 视野昏黑,他慢慢想起一切。 过往不堪的经历、心中怀揣的目的、以及近在咫尺的人。 他方才—— 耳后的热意更浓几分,晏寒来抬眸瞥她一眼,不知怎地,又默不作声垂下长睫。 “你想起来了?” 谢星摇暗暗摩挲指尖,把声调压平:“没事吧?” 晏寒来没即刻应声,指尖聚起一簇灵力。 灵力莹白,弥散出缕缕幽光,虽不甚明亮,却足以照亮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 被贯穿的手腕剧痛不已,他对这种感觉习以为常,心中暗嗤一声,无言抬眸。 谢星摇目露茫然,正一本正经盯着他的脸。 她被那个动作吓得不轻,耳根残留着潮红的余晕,一双眼被灵力映得清澈透亮,即便身在心魔,也能叫人想起早春荡漾的湖泊。 同他四目相对的一刻,谢星摇故作镇定挺直脊背,两眼匆匆眨动几下。 有点傻。 晏寒来笑出一道低不可闻的气音。 “无碍。” 他扫一眼贯穿四肢的锁链,漫不经心动动手腕。 因他这个动作,钻心疼痛瞬间侵入五脏六腑,晏寒来不过微微蹙了眉,倒是谢星摇倒吸一口冷气,不敢置信般睁圆双眼。 “这铁链……应该如何解开?” 她欲言又止,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手腕:“晏公子动作如此随心,莫非不觉得疼?” 晏寒来:“尚可。不劳谢姑娘关心。” 他语焉不详,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加探讨,谢星摇心口像被猫爪在挠,憋了满满一肚子的话,没一句能问出口——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人将他锁入囚牢之中、以如此险恶的手段虐打折磨?那人是何身份、如今又身在何处? 还有他身上那道诡谲万分的咒术。 谢星摇最初以为它类似于寒毒,一旦沁入四肢百骸,便会引出寒意刺骨。但回想晏寒来的种种症状,却又与寒毒相去甚远。 倘若真是寒毒,他的耳朵与嘴唇不应那样滚烫,身体更不会下意识同她贴近。 她有预感,即便自己刨根问底、百般纠缠,对方也绝不会透露半句。 避免冷场,不如不问。 “谢姑娘既能进入我的心魔——” 晏寒来哑声道:“你破了自己的幻境?” 大反派不愧是大反派,顶着满身上下鲜血淋漓的伤,居然能把疼痛忍下,用和平日无异的语气同她说话。 谢星摇心生敬佩,又一次摸摸手腕,虽然伤口不在自己身上,却仿佛能感到隐隐约约的疼:“是。” 她说着正色:“眼下这场幻境不破,我们都会被困于其中。晏公子可知破解之法?” 晏寒来浑身痛极、难以动弹,这具身体又被饿得瘦骨嶙峋,此刻精疲力竭斜靠在墙角,自嘲一笑:“大概。” 要想破除心魔,方法不外乎几种。 第一种在小说里最为常见,其中一名主角被困幻境,正值孤独恐惧无助的多重叠加状态,临近绝境时,另一位主人公突然现身,告诉对方别怕,有我陪着你。 《天途》原著中,温泊雪就是这样救下了月梵。 但是吧…… 谢星摇皱皱眉头,飞快瞥向角落里的晏寒来。 他虽然境遇狼狈,神色却是坦然自若,从面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来看,心态恐怕比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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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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