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不合时宜,但犬妖还是下意识皱起五官:“啥?” 谢星摇不给他反应的时机:“是我大人!还记得溟山吗?我们见过啊!” 幸运。 大幸运。 人生何处不相逢,本以为即将迎来一场死战,然而当灰影走出雾气,她居然见到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正是龙平心魔中,被她一路走一路骗的犬妖。 只不过来到绣城,他收起了那对标志性的毛绒绒耳朵。 想来也是,藤妖被仙门道长剿灭,溟山里的精怪们自然会四处逃窜。没想到阴差阳错,犬妖居然到了沈府中。 送走一个工具人,立马又来一个。 巧了啊这是。 “我曾运送人族献给藤妖,得了大人你的协助。” 谢星摇道:“大人仔细想想,溟山,石门,敲开石门就能进去的石室!” 晏寒来:…… 龙平的心魔和如今这场梦境,是两个彼此独立的故事。 谢星摇虽在心魔里见过犬妖,但对于这场梦里的犬妖来说,她只是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也就顺理成章地,不知道她曾屠灭过老藤。 更何况,她说得太准确了。 藤妖食人、溟山中隐秘的石门,这些全是不为大众所知的秘密,只会告知信赖之人。 溟山已覆灭多年,为藤妖供奉食物的人族有十几个,或许……过去这么久,人员又那般繁杂,真是他忘了? 犬妖有了短短一刹的神志恍惚。 “多亏有各位大人的照拂,我才终于到了炼气中阶。没成想天降噩耗,溟山居然出事了。” 谢星摇乘胜追击:“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穷困潦倒,没一处落脚的地方,恰好听说大人你在沈府,便想着来投靠试试。” 她说着一顿,语意渐深:“大人,我还记得在溟山时,你总会露出两只犬耳……时过境迁,它们也不见了。” 犬妖刹间抬眸。 是了。 当初居于溟山的他桀骜不驯,时常以半妖半人的模样示人。这是他多年前的小习惯,倘若这姑娘是仙门之人,哪会把这种事记在心上。 唯一的解释,是他们曾经的的确确有过交集。 犬妖恍然大悟,晏寒来冷眼旁观。 的确很有交集,你被稀里糊涂骗了一路,如今被卖还要帮着她数钱。 “正是,正是!” 犬妖将他们二人飞快打量:“来投靠我?很有眼光。实不相瞒,我已做到了沈府高级护院的位置——” 他言语间现出几分得意之色,话没说完,被另一道女音骤然打断。 “护院。” 一只树妖自雾里现身,四肢皆是长藤,面目模糊可怖:“发现一个擅闯者。” 擅闯者。 谢星摇心下一动。 进入绣城的只有他们三人,也就是说—— “哦?” 犬妖抬眸,声调懒懒:“押过来。” 他话音方落,远处响起几道凌乱脚步。循声望去,瘦弱的男孩被花枝死死缚住,不时奋力动弹、妄图挣脱。 花藤紧紧缠进皮肤,越是挣扎越是痛苦,衣袖已然渗出血色,龙平暗暗咬牙。 他一眨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放眼望去寻不着人影。这些飘荡的花妖犹如鬼魅,很快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地。 听它们说,自己即将被献给这里的小头头。 听它们说……距离溟山覆灭,已过去十多年。 虽然捋不清楚状况,但落入恶妖手中,毫无疑问唯有死路一条。临近死亡,他心中居然没有太多的恐惧,更多是不甘心。 等见到那小头头,就算不能杀了对方,打他一拳、踢他一脚也好,至少能证明自己不是个缩头乌龟。 不知道那对哥哥姐姐怎么样了。 在如此艰险的环境里,他们定然也在苦苦求生。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低落,心中为他们二人祈祷一番,再抬眼,龙平已能看清前院几道影子的轮廓。 一黑一红一鸦青,都说红衣最是凄厉,那红衣人铁定不容小觑—— 等等。 目光渐渐凝聚,男孩的神色里,现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茫然。 鹿眼瓜子脸,这个姐姐,他曾经见过的。 四目相对,谢星摇无比惬意伸一伸懒腰,朝他露出微笑。 龙平眼角狂抽。 不对吧。不正常吧。不符合逻辑吧。 ——怎么又是你啊??? 心有所感,他面无表情挪动视线,看向她身边。 青衣少年神情淡淡,黑衣犬妖春风得意,正昂首轻笑。 他笑得居高临下、趾高气昂,分明是一副上位者姿态,不知为何,龙平却打从心底里生出浓郁的同情。 从一场心魔到另一场梦境,从溟山到绣城,从十年前到十年后。 ——你又成受害者了是吗??? * 与此同时,梦境之外。 白天的绣城华美光鲜,无边春色如水轻漾。 月梵坐在一家食肆中,徐徐饮下一口热茶,向着身侧的姑娘扬唇轻笑。 沈惜霜听闻他们穷得只能喝西北风,出于对侠义之士的敬仰,特意宴请几人来此用餐。 谢星摇和晏寒来纷纷入梦,昙光是板上钉钉的反派角色,此刻受邀坐在这里的,只有她和温泊雪。 [别担心各位,有的人离开了,但他其实还在。] 昙光独自坐在食肆角落,悄然传音:[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第一步。沈惜霜已经觉得温道长是个可靠之人,但因为种种原因,她现存最多的情绪,是同情。] 月梵默默分析:[沈惜霜在寻找仙骨的祭品。仙骨珍贵,祭品也定要经过精挑细选,我们需要把同情转化为欣赏,让她觉得温师兄配得上献祭仙骨。]
昙光点头:[就是这样!放心,我已经整理了恋爱游戏里的一百种攻略方法,准能蹭蹭提升好感度,温道友照做便是。] 温泊雪有些紧张,应了声“好”。 他今天做了充足的准备,为配合贫穷人设,甚至穿上一身堪比丐帮弟子服的外袍。 ……虽然他觉得这件衣服有些花里胡哨,但月梵和昙光拍着胸脯保证,它最能彰显散漫不羁的浪子风度。 沈惜霜的线索至关重要,为了谢师妹和晏公子,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妥当。 “可惜谢姑娘与晏公子不能到场。” 沈惜霜颔首轻声:“各位除魔辛劳,今日便放心大胆品尝佳肴吧。” [首先,要想营造一个可靠的形象,眼神非常重要。] 昙光道:[要凛厉,要冷酷,要放电,要含有三分淡漠四分正气五分漫不经心——] [停停停!] 月梵:[你这扇形统计图超过百分之百了都!] “温道长。” 沈惜霜笑看他一眼:“你眼睛不舒服吗?为何一直斜斜觑着?” 温泊雪停下挤眉弄眼:“……眼睛,我眼睛的目力向来不大好。” 他说得磕磕巴巴,沈惜霜却是一笑:“是吗?我也不大能看清东西。” “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分辨不出颜色。” 见温泊雪目露困惑,她语意温和:“有时离得远了,就看不见远处的景色。” “这是为何?” 沈惜霜笑笑:“也是生来就有的症状,我已习惯了。” [让眼神见鬼去吧。接下来是嗓音。] 昙光扶额:[小说男主角必有一副磁性沙哑的嗓子,试着把音调压低,你就能撩人于无形。] 温泊雪:…… 温泊雪低咳一声:“沈小姐,你想吃什么?” “温道长与月道长随意挑选便是。” 沈惜霜一怔:“温道长莫不是着了凉?嗓音为何如此沙哑?” 温泊雪停下压嗓子:“……小时候,我天生有点破锣嗓。” [又是半瞎又是破锣嗓。] 月梵瞳仁剧颤,喝茶压惊:[这是破布娃娃吗?我们怎么又成卖惨的了?] 昙光:…… 昙光咬牙:[没问题,还有机会。接下来是点单时间,你请客,专挑名字好听的点,告诉她自己前些时间降妖除魔,今日终于得了报酬,不想委屈她和自家师妹。] 月梵好奇:[为什么是名字好听?难道价格不重要吗?] [专点贵的,会被当作暴发户,很没情调。] 昙光:[比起大鱼大肉,做工精致的小菜才是千金小姐的最爱——更何况是沈惜霜这种性子。] 这番话宛如醍醐灌顶,温泊雪乖巧点头,翻开菜单第一页。 字好多,好复杂。 身为二十一世纪土生土长的新青年,对于修真界古文,他大部分不认识。 “这位公子,”身侧的女侍笑得礼貌,“有什么中意的吗?” “要一份这个。” 温泊雪整理好思绪,食指纤长,轻点纸面:“这是……玉池醉醉虾。” 一片寂静里,他似乎听见女侍强忍笑意的轻咳。 [从右,往左。] 月梵又一次喝茶,指尖微微颤抖:[不是从上往下念。] 温泊雪耳根一阵发热,静默垂头。 他方才从上向下念出了最右一竖行的所有字,此刻横着往左,赫然见到另一片崭新天地。 “玉带虾仁”“池塘莲花”“醉鱼”“醉虾”“虾炖蛤蜊”。 合在一起,成了他的玉池醉醉虾。 好家伙。 这回成文盲了。 [……算了,你还是找个贵点的吧。] 昙光以手掩面:[装不成知书达礼,土豪就土豪吧,至少还能为她花钱。] “师兄,你又在开玩笑。” 月梵适时开口,礼貌笑笑:“沈小姐见笑了,师兄他总爱玩文字游戏。” “是是是。我认真看看。” 白衣青年弯眼轻笑,再开口时慢语轻言,风度翩翩:“姑娘,劳烦来一份最贵的琳琅满堂。” 他这回看得清清楚楚,这道菜后面跟着四位数。 字也简单,不可能认错。 不知为何,四下再一次陷入静默。 “公子。” 女侍深呼吸,再深呼吸:“琳琅满堂是我们店名,后面跟着的数字,是门牌号地址。” 温泊雪:…… 沈惜霜试探性开口:“不如,我来点单?” 角落里的昙光拿光秃秃的脑门哐哐撞墙。 温泊雪试图解释,挽回几分形象:“其实我学过认字,只不过家乡那边的文字和这里不一样——小时候,奶奶还夸过我字迹很漂亮。” 沈惜霜从他手里接过菜单,露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月梵又又又一次喝茶。 修真界早就统一了文字语言,若说仍然保留着小众文字的地方,唯有那些人迹罕至的贫苦部落。 温泊雪出言解释之时,她已在脑中勾勒出了故事背景。 男孩深居于大山之间,他的笑容朴实无华,他的丐帮弟子服洗得发白,他用生来就有的破锣嗓,一遍遍念出古旧的部落文字。 而白发苍苍的老妪坐在他身侧,用布满皱纹的手掌轻抚他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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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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