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浓,沈惜霜眼眶发热,脊背发抖。 楼阁幽谧,沈修文森冷的笑音盘旋耳边:“出去做什么,想找那几个仙家弟子求助?” 煞气扑面而来,她目不能视、通体乏力,被煞气击得狼狈倒下,又一次吐出鲜血。 四肢百骸皆是剧痛,沈惜霜咬牙抬头:“别碰它们。” 直到一句话说完,她才发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可怕。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沈修文冷笑,行至她身前:“修为低微,见识浅薄,一辈子甚至没出过绣城,如今又成了这副模样……” 他说着扬眉,语调讥讽:“你曾经最珍视那一家三口,不也没能把他们保住。无论人还是妖,有时候总得认命,别太倔。” 混账。 眼眶被热意灼得发烫,沈惜霜战栗着咬牙。 她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只能听到一声清脆响指。 这是沈修文开启暗室的信号,响音落毕,角落里一块白墙自行挪开,露出被藏匿的秘密空间。 好几道童音同时响起,满带惊惶忧虑的哭腔:“姐姐!” 沈惜霜想开口安慰,却因喉中疼痛如撕裂,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由植物化成的精怪无父无母,她自拥有灵识的那天起,一直孤孤单单,没有能够交流的同类。 直至来到这里,在某个十五的晚上,被几片小草小花轻轻碰了碰指尖。 她不能让沈修文动手。 视野昏黑,沈惜霜竭力分辨不远处的脚步方向,倏然抬起右手,挣扎着攥紧男人衣摆:“放过它们,我心甘情愿跟着你走。” “放手。” 沈修文狠声嗤笑:“现在知道服软了?你刻意接近那几个小修士的时候,恐怕安的不是这个心思吧?” 时间紧迫,他已渐渐丧失耐心,将脚下的姑娘狠狠踹开:“接近他们,暗示他们,向他们透露这座楼的秘密……费尽心思有什么用?他们修为不到金丹,莫非还能出现在这儿救你?” “做梦。他们跑还来不及。” 掌心凝出滔滔煞气,沈修文对准暗室,眼中无甚怜悯。 暗室中的花花草草尚未修成人形,但都拥有灵识、具备清晰思考的能力,见他杀气腾腾,已能猜出几分局势。 门边的含羞草低声呜咽:“你不要、不要欺负姐姐。” 它身边的月季花被吓得瑟瑟发抖:“你不高兴,可以……可以来找我们出气。” 沈修文最后回望她一眼:“该说再见了。” 煞气凝集,只需弹指一挥,便能汹汹上前。 男人咧嘴,笑得冷淡:“至于那几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对上我,他们跑还来不——” 最后一个字没能出口。 在他将要弹指的瞬息,本是寂静的窗外,陡然响起一声轰鸣。 诡异陌生的、如同某种野兽咆哮般的巨响—— 不过转眼之际,势如破竹的钢铁巨兽冲破墙壁,好似疾风利箭,自穹顶凌空而来! 坍塌的白墙发出轰隆声响,一时间烟尘漫天。 紧随其后,数道咒法接踵而至,杀气之盛势头之狠,让沈修文不得已收回右手,后退几步做出防御姿态。 “我的车窗,我的凯迪拉克!” 眼睁睁看着车窗被咒法破开,月梵倒吸一口凉气:“晏公子,你掐诀念咒一向这么豪放不羁吗?” 晏寒来淡淡瞟她一眼:“会赔。” 下一刻,月梵的注意力丝毫没留在车窗上:“沈小姐!” 她坐在驾驶座,视野尤为清晰开阔。 观景阁顶层空旷,中央竟生着一棵桃花树。桃树枝繁叶茂,居然没用土壤栽培,根须粗壮繁茂,爬满大半个墙壁,远远望去,像极盘旋的蛇。 而在楼阁一角,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面露不愉,冷冰冰盯着他们瞧;角落里的沈惜霜脸色惨白如纸,身前有大滩血迹。 月梵没忍住眼角一跳,瞬间凝神掐诀。 法诀凶残,直接轰破整个前挡风玻璃,沈修文再度后退几步,抬手将其挡下。 另一边,温泊雪亦是匆匆探身,向沈惜霜奔去。 “碍事。” 沈修文右掌挥出,妖气如丝如烟,瞬息凝成繁复阵法,同样袭向沈惜霜。 这几个仙门弟子来路不明,他早早暗中观察过,修为约莫筑基。 在他们这个年纪,筑基已是天纵英才,奈何修真界,唯独以实力为尊。 筑基撞上他这个金丹高阶,战斗尚未开始,便胜负已分。 更何况…… 男人瞳仁微动,遥望阁楼中央的桃树。 因他催动灵力,寄生于树里的仙骨得了感应,溢散出莹然白辉。与之遥遥相应的,是他身边越发浓郁的妖气。 更何况,如今的他有仙骨傍身,仙骨灵力不绝,他的妖气亦是不休。 今日一战,这群小辈毫无胜算。 不过转瞬,自沈修文掌心溢出的妖气直直掠起,沁入树根。 阁楼如同得了指令,于地面现出一道法阵,好似囚笼,将沈惜霜与桃树禁锢其中。 昙光一怔:“这是——” 晏寒来:“锁灵阵和雷火阵。锁灵阵是为困住沈惜霜,让她与仙骨相连,提供源源不绝的灵力。” 他话音方落,幽紫雷光顺势腾起,轰雷掣电陡然炸开,漫天火光如龙,径直向众人袭来。 “至于雷火阵,距离阵心越近,雷火越强。” 晏寒来挡下第一道突袭,雷火带来的杀气势如破竹,在少年掌心划破长长一道血口:“看来沈修文早已做好准备,在观景阁设下阵法。我们无法靠近桃树、终止仙骨供应的灵力,他便立于不败之地。” 要想终止锁灵阵,必须穿过重重雷光电火,他们只有筑基,若要强行穿过,定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除却雷火阵,沈修文本身同样不好对付。 妖气如潮,狂涌而至,温泊雪堪堪挡下一击,狼狈后退数步,喉间蹿出腥甜血气。 修为压制下,他们无疑是弱势的一方。 “本来想直接离开,不理你们便是。” 条条藤枝自男人面上逐一浮现,沈修文轻咧薄唇:“现在么……诸位的修为,我就笑纳了。” * 黑暗。 永无止境的黑暗侵蚀思绪,沈惜霜尝试动一动指尖,深吸一口气。 她的眼前虽是一片漆黑,却能感受到身边的动静。 阵法中央被加设了保护,雷火对她的伤害并不算强。滋滋电流席卷四肢百骸,阵痛蔓延,让她几乎窒住呼吸。 有人来了,她听见熟悉的声音。 她清楚这群道长的修为,对上沈修文定是远远不及。 越来越浓的血气里,温泊雪的闷哼遥遥传来耳畔,在更近一些的地方,则是小精怪们的啜泣。 雷火阵遍布大半个阁楼,它们受到雷火侵蚀,支撑不了太久。 ……赢不了。 修为的差距、仙门圣物的庇护、无处不在的雷火阵法—— 自喉间咳出一口鲜血,沈惜霜攥紧衣袖。 不对。 或许……他们仍有机会。 沈修文的力量源于仙骨,仙骨以桃树为支撑,而她…… 是桃树的生命源头。 只要切断源头,一切都将结束。 疼痛裹挟全身,锁灵阵更是将她牢牢禁锢。她无法挪动身体,却能颤抖着伸出右手,探向储物袋。 不远处,暗室中的惊呼此起彼伏: “姐姐!” 沈惜霜竭力向它们笑笑,继而背过身去,不让它们看清自己动作。 从出生到现在,她似乎从未真正做好过哪一件事,想要保护的人,也总是离她远去。 这是唯一的机会。 刀锋刺破皮肤,自胸口直直刺入,她感受到湿濡滚烫的鲜血。 生命缓缓流逝,与仙骨的连接亦是骤减。 灵力自她体内渐渐淌出,恍惚间,曾见过的一幕幕画面也在离她远去。 一个清秀纤细的女人双手合十站在竹旁,轻轻垂下眼睫:“祈愿竹,请保佑我家人平平安安。” 后来她再没有回来。 小厮模样的年轻少年踮起脚尖,往竹枝小心翼翼挂上红绳:“祈愿竹,请让她多看我几眼。” 后来他和伙伴一同取下红绳,窃窃私语:“反正也没法子实现,挂在这里太丢人,还是拿走吧。” 最后是她自己的梦。 孤孤单单的竹子被抽离大半魂魄,浑浑噩噩立在别院一角。 因无魂魄滋养,残存的几缕灵识无法支撑她生长,竹叶一日日变得枯黄不堪。
一棵将死的、无力的、没办法为人们实现愿望的竹子,在某天遇见几个年轻修士。 他们进入沈府参加文试,听小厮说了祈愿竹的故事。 其中一个姑娘兴致勃勃地开口:“咱们来都来了,不如在树上挂个纸条,祈祷能顺利通过文试吧。” 于是她和另一名青年拿出红线和白纸,写下心愿挂上竹枝。 毫无疑问,他们会祈求自己一帆风顺。 竹子对此心知肚明,然而见到由他们写下的字迹,却不由一愣。 那姑娘的字迹龙飞凤舞,在白纸上张牙舞爪写着: [希望大家永远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人族总是这样捉摸不透,即便自己到了千钧一发的重要关头,仍要记挂着身边的其他人。 竹子这样想着,把目光挪向另一头,凝视白衣青年写下的字句。 那一瞬间,仿佛风声止住。 他的字迹略显青涩,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 [希望竹子里的精怪不要太难过,早日好起来。] 不过简简单单一行字,她看了很久很久。 这是头一回,她体会到被人重视与记挂的感觉。 “……啊。” 竹子想,“如果能再见到他们就好了。” 如果能再见到他们就好了。 …… …… 观景阁内,杀气翻复不休,沈惜霜加大手中力道。 不久前,她曾说温泊雪毫无自信,不习惯旁人对自己上心。 其实她也是一样。 自出生起就不被什么人重视,磕磕跘跘走到现在,一件事也没做成。倘若有谁愿意对她好,心中首先涌起的念头,是自己不配。 胸口的剧痛深入骨髓,她看不清周身景象,在逐渐模糊的意识里,轻轻动一动眼睫。 只要最后一次。 只要最后一次,她能成功救下这里的所有人,哪怕是她这种无用的小妖—— 血气蔓延,倏忽之间,指尖却隐有清风掠过。 沈惜霜怔然抬眸。 冰冷腥风里,有片清凉的触感,缓缓触上她手背。 小心翼翼,柔软至极,就像是…… 那夜她初初来到观景阁,沈修文初次汲灵。当她因剧痛蜷缩在角落,混沌夜色中,怯怯探向她掌心的那片小叶子。 “姐姐。” 稚嫩的童音轻轻响在耳边:“别害怕。” 另一道触感落在她指尖,是朵柔软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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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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