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泽,怎么了?” 段九泽看到杨博文和自己说完话后,又朝着对面的空气说了声抱歉,见自己没和他说话,就又继续和空气说话。 但是段九泽知道,在杨博文眼里,世界,必定不是由白雾所化。他和自己所见,完全不同。 环望四周,除了杨博文的身影,段九泽还发现了一个不算凝实的身影,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一个女人的身形。 段九泽立刻想到了文倩。 拉着杨博文的手,段九泽不顾杨博文的反应,带着人,一点一点接近了那个身影。 “文倩。” 对面人的身影,在段九泽这一声喊之后,终于如同杨博文一般清晰可见。 然而文倩对于段九泽的这声喊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她只是平静的看着段九泽,只是看着。 杨博文回握了段九泽的手,轻声道:“泽泽,怎么了?” 段九泽沉默的转头去看杨博文,在这一瞬间,白雾不再,医院依旧。鼻息间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如同那毫无规律的白雾。 段九泽和众人一起站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杨博文:“游戏什么时候结束。” 众人都愣了愣,接下来的反应却是各有不同—— “泽泽。”杨博文最先回应,声音却充满了只有杨博文自己能懂的游移不定。 林川一脸蒙圈的看着段九泽,又看了看杨博文和文倩,一头雾水道:“小九,你说什么?” 文倩深深的看了一眼段九泽,以沉默相应,眼里,却有一丝光亮闪过。 “病人已经醒了,谁是泽泽?” 戴着眼镜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病房内走出,一边说话,一边在几人身上掠过。 段九泽虽然眼神依旧看向杨博文,但是医生的话,他也是听到了的。 转过身,越过医生,段九泽朝着病房走去。 段奶奶躺在病床上,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虽然皮肉已老,但精神却似不错。 段九泽进去的时候,段奶奶正看着窗外光秃的树干,嘴角噙着笑,不知在回忆什么。 “春天,还在路上啊。” 段九泽拉开放在床边的椅子,微微垂着眼,听着段奶奶说话,没有回应。 “下一个冬天,或许又是另一批人和泽泽一起过了。”段奶奶回过头,看着段九泽,嘴角的笑意不减,“能活着,奶奶真高兴。会死去,奶奶也不伤心。泽泽,好好儿过,没事出门多转转。奶奶喜欢泽泽心情好的模样。” 段九泽看着病床上的老人,一时间,听不出老人这话是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医院里头的树,和咱家院子里那棵四季常青的树不一样。这树啊,一年,又一年,会长出嫩芽,会长出新叶,树叶会经历枯黄,最后凋落,只剩下光秃的树干。可是这树一直活着。一直活着。” 段奶奶越说,声音越小,似乎有些累了。最后,她闭着眼,嘴角的笑意也淡了。 段九泽看着睡着了的老人,恍惚觉得,自己在她脸上看到了妥协,一种,对命运的妥协,对世界的妥协。 每个人,都活着,可是每个人,对活着的定义不一样,对待活着的态度也不同。 在知道自己不断重生之前,段九泽一直活得很认真,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他对自己的未来,都是有规划的,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在可控,或者说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这就是段九泽对待生命的态度。 而在知道自己循环重生之后,段九泽第一想找的,就是真相,不断重生的真相。因为每一次的重生,都是无视了段九泽的个人意志的,段九泽只能被动接受重生,没有拒绝的能力。所以他要找出结束重生的办法,逃离这个不可控的世界。 但是上一次发烧醒来,段九泽除了想结束这个重生游戏以外,慢慢开始思考,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换言之,这个循环游戏的意义,究竟何在。 常人玩儿游戏,多是打怪升级,可是段九泽活了这么多个世界,却看不懂,在这个循环游戏里,怪是什么,级,又如何体现。 段九泽走到窗边,看着窗前那棵光秃的树,沉默且专注。 “泽泽。” 不知何时,杨博文也进了病房,此刻,站在段九泽身边,同段九泽一起看着窗外。 “泽泽,文倩他们走了。” “文倩知道,奶奶……”段九泽不确定段奶奶是否也是带着纷杂的记忆,活在这个世界。 杨博文侧头,看着段九泽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话—— “泽泽,很快就结束了。” 段九泽转过头来,和杨博文对视:“你们都知道。” 杨博文没有回答,不否认,也没有承认。但是他的一双眼,却包含了太多信息,多到段九泽无法一一读出里面所包含的所有情绪。 春天,还在路上。可是,真的能等到春天吗? 第28章 第 28 章 三月二十一日,小雨转阴。 段九泽站在一棵柏树旁,看着乡邻们散去后的清冷墓地,看着新翻的黄色泥土,看着新刻的墓碑碑文,只觉得心里被一种空旷的情绪填满。 ——段奶奶最终没有等来百花盛开的春日,就躺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下。 杨博文送走了帮忙的乡邻,转身回到墓地附近。隔着崭新的坟冢,杨博文看着对面的段九泽,眼里现出了一些挣扎的神色。 段九泽就站在柏树旁,脸上无悲无喜,定定的看着坟冢,久久不曾移动过一步。 “泽泽。” 杨博文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段九泽移动视线,看着对面的杨博文,好像第一次认识杨博文那般,认真的看着。 杨博文的脸,依然是熟悉的年轻,打眼看去,似乎带着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干净气质。然而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双眼里,有着不属于年轻人的厚重与沉默。那沉默复杂,悠远,且挣扎。 段九泽朝着杨博文的方向走去,一步步,一点点,走到杨博文面前。 他仔细看着杨博文的眉眼——这每一个世界都出现过的眉眼,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眉眼。如今,却是第一次觉得,这其中,有一丝疲惫的影子。 杨博文说,“泽泽,很快就结束了。” 可是他没说具体什么时候结束,又以什么方式结束。 两人沉默着站立了一会儿,最后,杨博文伸出手,拉着段九泽回了小镇的院子。 林川和文倩下午的时候已经回了深圳,晚饭就只有段九泽和杨博文两个人。 上午小镇才下过雨,空气里,湿冷的气息一直持续到晚上都没有散。 但是相对而坐的段九泽和杨博文,谁都不觉得冷清,在段奶奶下葬的日子里,也没有人悲痛欲绝。 他们都明白,甚至段奶奶自己可能也明白,这世界,不过是一个游戏,一个能够不断重生的游戏。 既如此,极端的喜悦,又或极端的悲伤,似乎都没有了意义。 “泽泽,我们去看看风景吧。” “?”段九泽不明所以的看着杨博文,不明白杨博文怎么突然说这话。 杨博文微笑着,端起眼前的茶杯,却并没有喝。
“那么多个世界,或许你已经忘了。我曾带着你,去过了很多地方,替你看了很多风景。从我们人生之初,到我们年老之时。从黎明到来之际,到黄昏终了之时。” 段九泽注意到,杨博文说的是“带着你”,“替你看了很多风景”。迅速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段九泽想起了杨博文说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段九泽作为植物人的精神状态,由杨博文带着,坐了多次飞机。 段九泽沉默的等着杨博文接下来的话,他知道,杨博文说这话,定不是心血来潮,兴之所至。 杨博文却在此时停下了话头。只是他身上那种紧张到极致的放松,以及那说不清的,矛盾的挣扎,却是在段九泽面前,明明白白的展露无遗。 段九泽深深地看了一眼杨博文:“随你。” 或许,这是杨博文能给自己的,最大的线索了。作为一个在悠长的黑夜里待得太久的人,段九泽无比期待黎明的到来。 一路上的行程,都是杨博文认认真真定好的。 每到一个目的地,杨博文都会非常认真的带着段九泽去看山,看水,看建筑,看荒漠……杨博文尽可能的在每一个经过的地方,留下两人的足迹。 段九泽也无比配合的,随着杨博文的步伐,由着杨博文做他想做的一切。 “明天我们就会去最后一个城市了,最后一个。” 段九泽看着不远处的海面,低低的应了一声,说出了最后一个城市的名字:“牟成” 杨博文和段九泽并排坐在长椅上,自语般说道:“是啊,牟成。” 或许是两人都明白,这最后一个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这一切的终结,因而,两人都显得过于沉默。 “记得《纪伯伦散文诗选》吗。图书馆初遇那一次,我看着你翻开的那一页,第一眼看到的,是‘只有爱和死可改变万事万物’,而你看到的,是‘除非通过黑夜之路,人是不可能到达黎明的。’” 段九泽没有作答,但是他清楚的知道杨博文说的是哪一个世界,因为那个世界太独特了,唯独那一个世界,段九泽是没有中间那段时间的记忆的。那个世界,属于“段九泽”的人生,是段九泽硬生生拼凑出来的,而非独自经历。 远处的天空,有闪电的光芒划过。 段九泽的眼里,清晰的倒映出闪电那刺目的光亮。他蓦地睁大了双眼,一直串联不上的线索,似乎以光为线,就此成型。然而这闪电过去得极快,段九泽还没有完全抓住,便又重归于阴沉的天空。 段九泽转头,看着杨博文的侧脸,那从来没有看清楚过的情绪,终于一点点明朗。 记忆里,杨博文每一次掩藏在平静之下的复杂情绪,也一点点浮上水面。 杨博文突然转头看向段九泽,四目相对,两人的神色,似乎都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然而激流,却暗藏在平静之下。沉默,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带着迫人的紧张,狠狠地揪住跳动的心脏。 “……” 段九泽清楚地看到杨博文的一张嘴,上下阖动,而他的一双眼,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然而段九泽听不见杨博文的声音。 分明还能听到风声,海浪声,偶尔路人路过的谈话声,可是就是听不到杨博文说话的声音。 段九泽蓦地抓住杨博文的胳膊,沉着一张脸。不仅仅是因为听不到杨博文的声音,更多的,是段九泽心里无法抑制的慌乱。 方才闪电划破阴沉天空的那一刻,段九泽模糊意识到,既然这个世界确实如自己所想,以段九泽自身为中心,那在段九泽找到真实之后呢?其他人会依旧存在吗? 段九泽在很多世界里活过,但并不是每一个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存在。有的世界,段九泽的奶奶早已故去,有的世界,段九泽的朋友,并不存在,其余人,不一而足。 在记忆中,段九泽对杨博文的感情,在多个世界,经年累积下来,可以说是无法撼动。然而在失忆世界里,段九泽却不再记得自己与杨博文之间的一切,甚至现在恢复记忆了,感情却并没有如同曾经那般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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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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