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森白漠然的眉眼之间，凝起一道阴冷戾气。
可不等他开口，龙一的声音在洞门外响起，“殿下，青杏求见。”
自从青杏从迟静姝身边回到东宫，萧厉珏倒是准她保留了这个名字。
这也就意味着，青杏，将永远都是迟静姝的随从了。
萧厉珏坐了起来，“进来。”
龙一和青杏便走了进来。
青杏给萧厉珏行了一礼后，说道，“殿下，先前那刺客滞留的青楼，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安排了几位恩客在青楼内大闹一通，引来五城兵马司和护城军的查处，趁机，查到了这个青楼背后的东家。”
既然能让青杏这样单独拎出来，说明此事不小。
萧厉珏点头，示意她继续。
不料，竟听到了一个让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人名。
“穆晓峰。”
萧厉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站了起来，看向青杏，“没查错？”
龙一和叶尚春对视一眼。
青杏点头，“是。属下非但查到这青楼乃是穆晓峰当年在京城开设的私产之一，更查出，那青楼里的女子，都不是一般的风尘女子。”
说着，顿了下，不知在犹豫什么，却还是说道，“像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情报人员。”
第626章 情报
龙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紧去看萧厉珏。
果然看他眼里已是冷意慑人。
忙问青杏，“这穆晓峰，难道是开国侯府那位曾经赫赫有名的青云国第一才子？”
虽是多年前的事，可这位人物的传奇经历，足以记载史册了。
故而很多人都知晓这位风华绝代的大才子，不仅有才，政治上更是制定了数条利国利民之策的大青天！
可所谓经历传奇，就代表这人的一生，绝对是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
明明是个足以名留青史的人物，却不知为何，又突然从云端跌落尘埃。
引来无数人好奇疑惑，这人，却又如云雾般，在人间骤然消失。
只留世人唏嘘感叹。
他的名字突然出现在这里，倒是叫龙一和叶尚春十分意外。
唯独萧厉珏，似乎隐约猜到些什么，看向青杏，“那青楼，至今还在收集情报？他们的情报网已经铺到了什么地步？”
青杏垂着头，说道，“十日前，大内总管王福海，曾去待了一夜。”
几人都是神色一变。
又听青杏说道，“据说，王福海是那里的常客，还重金包养了一个叫红鸢的姑娘。”
萧厉珏的脸沉了下来，刚要说话，却喉头一甜，脸色更加难看。
叶尚春瞧见，连忙叫他坐下，“你此时切忌心绪激动，屏气，深吸！”
龙一看了眼神色冰冷的萧厉珏，想了下，说道，“五日前，康王强抢民女的事被明王设计捅到皇上那里，王福海曾替康王求情，被皇上震怒责罚，至今还下不了床。”
萧厉珏强压下心头燥意，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看向青杏。
“连王福海都会出入的地方，那么京城的大半勋贵，只怕都出入过那里了？”
“是。”
青杏点头，“不止勋贵，还有巡防营、兵马司、以及……禁卫军都有常客。”顿了下，“时间有限，属下还不能全部查清。”
“！”
萧厉珏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戾。
叶尚春担心地看了一眼，又往那香炉里加了一点香。
龙一皱着眉说道，“一个小小的青楼，居然能上到内廷，外至军马，无一不网罗？！这是要做什么？谋逆不成？！”
最后一句说完，他自己先愣住。
随即，眼里露出几分不可置信来。
他看向萧厉珏，“殿下，这……”
若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做这种事，而至今无人知晓，足以可见，这背后之人纵横经纬的手段何其厉害！
萧厉珏却没说话，转着手上的血玉扳指。
浑身跟如同被冰雪包裹了似的，冷得吓人。
龙一心想，本以为大局将定，只等殿下出手，给这糟污的朝廷换一换血，不想，竟然又冒出这样一股来历不明且图谋不浅的势力！
足以可见太子此时心中的躁怒。
正琢磨着。
忽而却听萧厉珏问道：“这么说，京城之内，皇宫之中，应该还有不少穆晓峰设下的暗桩了？”
龙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神情微变。
青杏点头，“除却那处青楼，还有一个酒庄，一座驿站，以及一间专门给二十四衙门孝敬茶水的茶叶铺子。”
停了下，又道，“现在只查明，穆晓峰位于皇宫内的暗桩，至少是从他被开国侯府逐出家族时就布置下了。具体人员，却还没有详细情报。不过，日前被皇上封为贵人的前尚衣局女官秀禾，应当是他安排进来的。”
龙一的脸色也明显沉了下来。
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将手伸到朝廷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说不定，此时的朝廷上下，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早有一棵大树，隐藏在暗处，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地控制了整个朝廷？！
龙一忽而觉得毛骨悚然！
他看向萧厉珏。
却发现，太子殿下依旧神色漠然地坐在那里，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穆晓峰，到底对朝廷把控到了什么地步。
这样的冷漠，让龙一骤然惊起的惧意，顿时消散了不少。
又听青杏说道，“另外，除去秀禾，现在居于上清宫的那位神女，应该也是他借由这次的选秀，送进宫来的。”
龙一顿时瞪眼，失声说道，“神女也是暗桩？！难道，他难道真的图谋……”
那‘谋逆’的话，到底没再说出来。
叶尚春的神情也有些不好看，他看了眼萧厉珏，捋着胡子说道，“这穆晓峰，当年我也是见过的，当真是个惊才艳绝的人物，只可惜……色字头上一把刀……”
涉及皇庭秘事，当着龙一和青杏他也没细说。
转而又道，“若真是他，这么多年的布置筹谋，只怕早已如跗骨之蛆，钻进了朝堂内外。”
说着，看向萧厉珏，“殿下，为以后行事，只怕还要先弄清楚这穆晓峰的真正意图。”
萧厉珏没说话，捏着拇指上的扳指，眼神深冷。
龙一问道，“你的意思是？”
叶尚春朝上清宫的方向努了努嘴，“能走到那个位置的，必然是个重要的。从那边下手。”
龙一若有所思。
却听萧厉珏问：“四年前，抓走迟九的，就是他的人？”
龙一和叶尚春都是一顿，随即心头涌起一点无奈和叹息——在殿下心里头，似乎连朝堂，都没有迟静姝一个人重要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
青杏点头，“听楼中一个姑娘说，那刺客似乎姓左，不常去楼里。可每次去，楼里的老鸨和管事，都对他极其客气小心。属下推测，那刺客，应当就是穆晓峰手下的一个重要的人物。”
“左？”
她话音刚落，龙一就疑惑地开了口，“这个姓氏，似乎不常见吧？”
被开元帝以谋逆罪，判处抄家的前丞相，就姓左，左思辰。
萧厉珏显然也意识到了，唤了龙四进来。
“去查，左丞相当年家里还有什么人。”
左思辰，在东华门之乱后的第二年，因为年老又加上先前几年的磋磨，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最终病逝了。
龙四应下。
这时，龙五走进来，看了眼面色不虞的萧厉珏，放低了声音，说道，“殿下，”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皇后，被废了。”
“啊？！”
龙一和叶尚春齐齐一震。
连萧厉珏都意外地看向龙五。
青杏起身，退到了一旁。
第627章 明了
龙五见状，立刻上前说道，“事发于昨晚太液池边放河灯之时。”
“……穆氏本想以萨满法师为刃，攻讦那神女为妖鬼之辈，却被神女反咬一口，撕破了穆氏多年来私通外男，秽乱后宫的事。”
“……皇上大怒之下，废了皇后，并将其移居冷宫，永世再不许出来。”
龙五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萧厉珏捏着扳指的手指再次转了起来。
虽然他早已得知这放河灯之中定有蹊跷，可后宫之争，他素来不多加理会。
可不曾想，居然会闹出废后这样大的事来。
虽想过那个神女的手段，可没料到，她这一口下去，居然能连青云国的根本都动摇了。
废后，那可是动社稷的事！
这穆晓峰到底想做什么？
图谋江山还是报复雪恨？
他转着扳指的手指再次停下，看向龙五，“你说那神女事先早就准备好了一座跟当年死去的莲妃一模一样的雕像？”
龙五点头。
龙一心下十分震惊——这神女，当真厉害！
若是敌手，只怕还真是难以对付。从她那里，真的能查出穆晓峰的意图和动静？
萧厉珏捏着手上的扳指，森白的指尖与血红的颜色相互映衬，刺目又冰冷。
“这么说，如今萧云和也被皇帝嫌弃了？”
龙五再次点头，“明王已在养心殿前跪了一天一夜。”
萧厉珏冷笑一声，站了起来。叶尚春开口想拦，可是瞧见萧厉珏的脸色，一时又有点胆寒。
萧厉珏已经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伸手，将其中的一盏整块寿山石雕刻的五谷丰登的摆件拿了下来。
这是有一年夏日祭时，摆放在祭祀台前的。
那一年，开元帝第一次带着刚刚被封为储君的萧厉珏一起举行夏日祭典礼。
这寿山石，便是当时开元帝赏给萧厉珏的。
他看着手里巧夺天工的摆件，忽而慢悠悠地开口，“引萧云和对付萧知才，叫萧知才身败名裂惹了皇帝的厌弃，失去参加夏日祭典礼的资格。再利用皇后对她的忌惮与厌恶，反将皇后与明王一起拖下水，甚至连废后这样的计谋都能成功。”
他倏地笑了一声，“这个神女，倒是本宫小瞧了她了。”
知道是个恶毒的东西，却不知，还是个能翻手风云的。
初进宫，就靠上了青云国最大的靠山——皇帝。
再铆足了劲地出风头。
让人瞧着以为是个轻挑浮躁贪婪骄奢的，实际上，却是故意将自己做了靶子，引得暗中蠢蠢欲动的势力，主动靠近。
只要靠近，她就能将那些人扯进她的圈套里。
这让萧厉珏想到有一次在书上看到的一种叫食虫花的玩意儿。
用其美丽光鲜的颜色，吸引着那些受不住诱惑靠近过来的飞虫。
待到飞虫落在她美丽的花瓣上。
她忽而露出可怖的獠牙，一口，将那飞虫，生吞活剥！
厉害！
萧厉珏放回摆件，无声地轻笑起来——多久没有遇到这么厉害的女人了？
皇帝，皇后，丽妃，萧知才，萧云和，甚至连从未露出过马脚的柔妃，都被她扯进了这泥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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