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去想象,这个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眼神,什么样的神情,来看自己。 她咬着舌尖,直到口腔里一点点腥甜的味道漫开。 忽而听到窗边的那人问:“哭什么?” 才惊觉自己的脸上一片潮湿。 她松开舌尖,试图笑一下,却做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 又听那边的人问:“何时知晓的。” 知晓什么? 面对这个人,迟静姝的那些心思与算计,敏锐与聪颖,仿佛都灰飞烟灭去了。 她呆呆地看着窗边的萧厉珏,泪水模糊了眼睛,连那人的身影都模糊了去。 她努力瞪大眼睛,可是眼泪却流的愈发肆意。 窗边的萧厉珏无声地看着她,夜风从窗外吹来,撩开他垂在耳边的发。 他静默良久,再次开了口,“你何时知晓,你我乃……” 迟静姝终于明白过来。 那一瞬间,她的心,像是被钝刀子狠狠地一遍遍地割了千百下般。 她恍然觉得,自己当真是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可…… 若不这么做,对面的这个人,还能有什么活路? 顾念绝的话,锁里的字。 那个秘密。 他的抱负期愿,和他这些年所经受的苦痛! 她怎么能在都得知之后,还心安理得地躲在他的羽翼下,自己平安无事,却看他经受风雨? 她握了握手,垂下眼,片刻后,低声道,“顾念绝说的。” 窗边的萧厉珏垂在身侧的手指一颤。 随即讥笑一声,“她说的你就信?” 迟静姝依旧垂着眼,嗓音又哑又颤,“有信物。” “什么信物?”他声音里已带上了一股子戾气。 迟静姝抿了抿满嘴的血气,“在太后那里,一枚锁,里头,有我的身世。” 这一次,萧厉珏没有再急着发问。 他只是看着迟静姝,长久地看着后,突然问:“这就是你不惜欺骗我、迷晕我,也要从东宫逃走的原因?” 欺骗…… 迟静姝的心尖上,竖着一根倒刺,萧厉珏每说一句话,就狠狠地往里扎一寸。 她痛得几乎要抽搐,可面上依旧是平冷无波,除却那止不住的泪水,连神情,都变得近乎冷漠。 她说,“我既然是元公主,自然就不能再跟殿下那般不清不楚了。还请殿下也明白你我如今的身份,莫要再……纠缠了。” 听到她的话,萧厉珏忽而发出一阵怪笑。 他一开始不过低低笑着,最后,竟放肆地毫无遮掩地大笑起来。 惊得外头的宫人纷纷望来,却触到守在门口的青杏的眼神,又吓得匆匆回避。 小顺子站在不远处,瞧了瞧周围,一转身,也跑了。 殿内。 迟静姝静静地看着笑到几乎癫狂的萧厉珏,伸手,从多宝阁里拿出一枚绣着梨花缠枝的香囊,倒出里头的一个小小物事。 然后,放在了朝着窗边的小几上。 萧厉珏的笑声渐渐低落下来,他看了眼那物事,面如霜降。 迟静姝垂着眸,不去看他的眼,只低低说道,“这是对殿下来说极为要紧的东西,本不该由我保管。今日便将此物还给殿下。” 那是一枚小巧的印章,章底刻着金龙盘莲——太子的私章。 萧厉珏一挥手,将那东西收了回去,却也不看,只朝迟静姝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你也知晓这是本宫极为要紧的东西?” 迟静姝心头狠狠一抽。 她垂着眸,想了想,伸手,碰了碰食指上的戒指。 她抿了下唇。 那边,萧厉珏忽而暴怒,“迟九!你敢!” 迟静姝又捏了下戒指,试图往外拽下,可是当年略大的尺寸,四年过后,早已卡在关节处极难脱落了。 她用力扒了下。 在萧厉珏看来,就像是狠了心地要跟他做出决断一般。 他闭了下眼。 哑声轻笑,“好,好。” 说着,睁开眼,朝迟静姝看来,“迟九,你好得很!” 说完,一扭身,飞出了半月窗外。 迟静姝捏着戒指僵硬地站在那里,垂着的眼睛里,一颗颗偌大的泪珠,终于绷不住如断线般,落了下来。 自从戴上这戒指的那一日,她从没想过会有拿下来的那一天啊。 她只是,只是……想让他再狠心一点罢了啊! 可为什么这么痛,这么苦啊? 前世,她求一个良人,愿一世美景,却落到那般凄惨的结局。 今生,她誓要报血仇,却遇一良人,叫她暖让她娇,她却要将他推得远远的。 贼老天,缘何要这般苛待我们? 她慢慢地滑到地上。 青杏和翠莲走进来时,便看到迟静姝瘫坐在梳妆镜旁,哭得泣不成声。 两人都红了眼眶,却并未上前。 哭声呜呜咽咽,持续了不知多久。 窗外,银月半弦,长夜空寂,虫鸣清寥。 荒芜的梨园中。 “噗!” 萧厉珏一口血吐出! “殿下!” 躲在暗处的龙一和龙五飞了出来,扶住萧厉珏。 萧厉珏却将他们推开,只看了眼眼前的梨树,一抬手,将那梨树横枝劈断! 龙一和龙五对视一眼,皆没有出声。 站在他们面前的太子殿下,此时明明浑身煞气萦绕,却面色沉冷,平静得跟古井深潭的水面似的,连一丝波澜都不见。 两人自是心惊担颤。 正不知该如何劝慰时,却听萧厉珏说道,“吩咐下去,三日后,本宫要南下。” 龙五眼睛一瞪。 龙一却神色一凛,点头,“喏!” 太子南下,掀乾坤风云! 青云国,该变天了! 一夜之间,无数信鸽飞出京城,暗线里,耳语交接,各处的人马四散而去。 隐在风平浪静底下的山呼海啸,终于,隐隐地震动起来。 ……
第685章 父皇 开元帝是在隔日的下午冲进了上清宫。 他一把抓住迟静姝的手,欣喜到几乎发狂的模样,叫人根本想象不到,在阳华殿时,他饮血残忍的情状。 他似乎忘了先前小天坛的事。 笑着对迟静姝一个劲点头,“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缘何不早些告诉父皇?” 迟静姝被他拉着手,只觉得那种阴冷滑腻的恶心感又袭上了全身。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背,往后退了一步,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话音未落,开元帝已经笑着阻止,“这孩子,还跟自己的父皇这么多礼数!快免礼,叫父皇!” 迟静姝笑了下,从善如流地唤了声,“父皇。” “嗯!” 开元帝大喜,扭头就对身旁的张旺笑道,“传旨下去,朕的元公主遗珠还明,朕要大赦天下,在宫中设宴,群臣朝贺!” 张旺惊了惊,这阵仗,堪比立后了! 心下顿时十分后悔——当初不该见着这圣女有点儿难头的时候就不理不睬的,好歹现在还能有个几分情面。 谁知道,她竟然是皇上的元公主啊! 那可是元公主啊! 就算没有出生,可当年皇帝金口玉言的尊贵,也是传遍了整个后宫。 至今还经常有人议论,若是当年那位传闻中的莲妃不死,不管生男生女,如今的富贵权势,只怕无人能及啊! 莲妃虽然不在了,可居然留了个女儿! 这将来,还能了得? 张旺这么想着,便愈发殷勤起来,“陛下放心,奴婢这就吩咐内务府,让他们尽快操办起宫宴来,您看,就设在后日如何?” 盛大的宫宴,至少都要准备数月之久。 可张旺为了讨好迟静姝,竟然就这么张口安排在了两天之内。 小顺子在旁边一听就暗自乐了——这张狗子,这回可是给干爹让路了吧?哈哈! 不过显然开元帝却是很高兴这样的安排,不仅吩咐张旺尽快去安排宫宴,还让他去开国库,搬来了大量的贡品,赏给元公主。 整个后宫,为庆贺元公主回宫的宴会忙得焦头烂额,隐隐出现怨声,以致各局频频出乱子,宫宴后闹到太后跟前,让张旺被罚的事都是后话,按下不提。 只说眼下。 开元帝坐在上清宫,还在兴致盎然地跟迟静姝说起她的名号缘故来。 “当年,朕与你母妃聊起孩子,朕呢,其实是希望她生个男孩,你也知晓,江山社稷是需要人守的,谁的孩子都不如莲儿的孩子叫朕放心。” 听到这,迟静姝隐隐皱眉——若是没错,当时的萧厉珏,已经是太子了吧? 可开元帝居然这么说,那萧厉珏当时是何等的处境,简直可以想象! 一想到那小小的孩子,经历过的种种非难,迟静姝的心,又忍不住难受起来。 开元帝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不高兴,又笑道,“不过呢,你母妃却说喜欢女孩儿。朕一想,若是有个女孩儿也好,像你母妃,漂亮大方温柔贤惠,朕也是定然要将她捧在手心里当至宝的!” 说着,笑眯眯地看向迟静姝,“可你母妃又说,皇家的女孩儿福薄。朕便许了她的孩子一个‘元’号,享至尊之位,与朕比肩。” 原来这就是为何莲妃的孩子还没出生,便能传出这般风雨议论的缘由。 皇家盛宠,得迎来多少羡慕暗恨嫉妒嫣红? 连个未曾出生的孩子都能落在风口浪尖之上,可真是叫人承受不起。 想起这个,迟静姝忽而又想起来。 在外人看来,萧厉珏其实是一直备受皇帝宠爱和信任到了几乎纵容的地步了,甚至‘东华门之乱’后还保留了太子之位。 这样的盛宠,当真是外人看到的那样么? 她垂着眸,只顾在思索心中所想。 就感觉被人轻轻地拍了下,这才恍然回神。 便看开元帝在朝她笑,“元儿,在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他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配合着当时在小天坛拽着自己的手一副要她做那种东西的时候的脸,叫迟静姝又忍不住暗暗寒颤。 她笑了笑,“只是在想母妃从前的事,我没见过母妃,想来母妃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 开元帝也想起了那个温柔可人的女人。 满脸的回忆,点头,“是啊!你母妃确实是个极好的女子……” 说着,又怅然地看向迟静姝,“你跟你母妃长得真像,朕当初竟然没能认出你。” 再度叹了口气,“可是,她居然连生了孩子都不告诉朕,甚至还要将孩子送走,叫你我父女生离这么多年。她就这么,不信任朕么?” 这话里的试探,叫迟静姝的后背再次隐隐颤栗。 她露出了几分悲伤,轻轻地说道,“我原本也不知自己的身份,直到有一年,有个自称跟母亲是旧识的人,找到了我住的农家,跟我说了身份,还说让我听他的安排,他会送我回宫……” 开元帝一听脸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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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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