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弄脏修给他缝制的衣服,因为这是唯一的念想。 可是血已经漫到了他的靴底, 他后退了两步, 却听到整个海岸线上遍地鬼哭。 有少许生还的人类,从尸堆之中爬出来,看到熟悉的脸孔永远定格在了恐惧之上, 身体逐渐朽烂,顿时疯了。 他们化为行尸走肉, 在这世界的尽头游荡。 “妈妈, 你不要死——” “梅尔沙, 梅尔沙, 你醒一醒!”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 “神啊,可怜可怜你的子民——” 他们咒骂着,祈祷着,却是徒劳。 看样子,像是把一座城池的人类像是倒垃圾一样扔过来了。 将夜被隔绝了数日,完全不清楚外界的情况。 他没有试图去救人,在地狱之中,所有人都穷途末路,即使是神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袍刺客穿行在尸山血海中,只觉得这些人死的格外的痛苦,这显然不是正常的战争与疾病造成的。 他弯下腰探了一个还算完好的尸首的额头,果不其然发现了异常。 这是灾厄之种。 是神布散的诅咒。 有人散布了灾厄,把他们杀死,然后用极其残酷的方法抽出了他们的魂魄,所以整个躯体都缺失了支柱,不出三天便能烂个干净,化为白骨。 将夜不信邪,又去检查了一具,发现死法完全一致。 他见过灾厄之种,是神王用于惩戒人类的东西。 当时有一位王者反抗神王,却被他的臣民藏起。神王大怒,斥他不敬,要把灾厄之种布散到他整个王国之中。 王者站了出来,要求神王只惩罚他一人。 神王答允了。 风神行刑的时候,他就在边上,他是看着那个王者烂成灰烬的。 那是最残酷的刑罚。 神王一向把人类当做自己的圈养的牲畜,可以尽情地处置,所以不会有丝毫动摇。 即使屠了一座城池,灭了一个王国。 对他而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将夜伸手一抹,帮尸首合上眼睛。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不过是羔羊,随时随地都能成为上位者的祭品。 兴许是将夜的模样太干净整洁,像是行走在地狱里的高贵的神明。 有个少年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边,用乌黑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孤独的狼崽子。 少年带着些希冀地仰头问道:“你是神吗?可以告诉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吗?” 将夜:“人界,发生了什么?” 他的口吻,无意识地带上了神的居高临下。 少年狂喜,想要用满是血污的手去抓他的袍子:“你是神!你是神明啊!” 将夜右手袖剑一振,亮光刺痛了少年的眼睛,他不耐烦,声音显然带上了几分威胁:“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缩回了手,怯怯地道:“是地狱,地狱……” “怎么回事?” “十天前,北边传来一声震颤世界的巨响,起初,人们只以为是神明发怒了,还多加了供奉,可是自那天起,太阳不再东升西落,黄昏没有结束,夜晚不再到来。无数的人倒下了,死的很惨,黄昏带走了他们,不过半日,他们的躯体就腐烂了,昨天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第二天就会消失掉,变成一具白骨……” 少年抱紧了自己的肩膀,浑身颤抖。 听上去,的确是一派末日景象。 将夜看了看海岸,有些尸首直接落在了海里,被浪一拍打,便悄然沉没,有些还堆积在海边,形成了地狱一样的景象。 有的人埋头在尸体之中,饥饿促使他们吮着已经腐臭的血,在残阳之下,活下来的人,脸上的神色皆是狰狞如鬼。 这是世界尽头的孤岛,只是高天之上的神明倾倒成山尸首的垃圾堆。 拥有“放逐”这项权限的,只有七大主神与神王。 可他们又有什么理由,把这些悲惨的人类一股脑地放逐到这里? 他独来独往,最多与修交好,神界的派系、利益团体他一概不明,此时便如同抓瞎,一时看不清这件事背后的迷雾。 而少年用他带着血污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祈求道:“你是神吗?求求你,救救我,救救人类——” “为什么?人不是神的子民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为什么——” “我们明明按时供奉,我们满足了神的要求,我们很听话啊——为什么啊?” 他弓着背,声音近乎嘶哑,却含着浓浓的悲怆。 当神的生存与人的存续冲突之时,自以为处于“顶端”的神明,对于牺牲人类换取自己的生存,没有任何的愧疚与犹豫。 作为弱小的一方,人类不会因为听话就不会被灭亡。 这只是弱肉强食。 将夜无法回答他,因为他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修对于人类有种异常的期待,甚至笃定了人是未来世界的中心。 可是将夜不然,他试着去接受了修的看法,却始终理解不了他的牺牲与博爱,甚至,还有几分痛恨。 刺客是自私的。 若是二者择一,他只会选择他。 可是他此时也无意对着质问他的少年动手,只是沉默以对。 而少年原本的期待神色,随着他的无动于衷逐渐扭曲,他怆然一笑,随即也不管他手中的刀刃,大声呐喊道:“这个人,他是神,是他毁了我们的家,杀死了我们的亲人,把我们弄到这儿来的——” “杀了他啊——” 从绝望与麻木中生存下来的人,身上带着凶性。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来,看向茫茫天地中一身白袍的刺客,仿佛要把他碎尸万段。 信仰、臣服、尊敬……那是什么? 在这颠倒的世界,每个人都是末路的凶徒。 将夜的神色依旧孤戾冷酷。 “与我无关。”他冷冷地道。 说的是实话,但是此时却格外招人痛恨。 他轻巧地跃上高高的山崖,凌风独立,与艰难求生的人类拉开距离。 山崖底下,幸存者们聚拢着。 有人开始攀援,以肉身爬上嶙峋的石头,试图去够将夜的脚踝,把他拉下山崖,让一身洁净的神跌入下云端,跌入众人中央。 无论他是不是罪魁祸首,这样一个格格不入的存在,在绝境之中,是被首先攻击的对象。 嶙峋的山石之上趴着许多人,正在蠕动着,苍白沾血的手臂向他伸去,满怀恶意地想要杀了他。 仅仅是因为一句污蔑。 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做。 刺客的面色一冷,抽出短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试图接近他的人,道:“再上前一步,我会杀了你们!” 他不滥杀,一般只因为任务而动手,但是不代表他不会还手。 刺客即使受了修的教化,却也是血雨腥风中闯出来的。 他不是什么善人。 手搭在了山崖搞出,向前一抓,竟是要去拉扯他的脚踝。 将夜毫不犹豫,手起刀落斩下他的手掌,强壮的男人惨叫一声,坠下山崖。 尸体滚了滚,在人群中央,摔的血肉模糊。 将夜的声音犹如旷野的雪风:“别惹我,会死。” 人群喧喧嚷嚷着,似乎因为他的酷烈而犹豫不决,但是依旧把他所在的山崖团团围住,犹如丧尸围城。 他们围拢着,不肯放过将夜,在这孤独的岛屿之上,神与人的力量无限接近。 饶是将夜再骁勇善战,他们总有一日也会把他逼到精疲力尽,届时,便可撕扯他的肢体,砍掉他的头颅,以表达他们的愤怒。 就在这时,海平面上,忽然出现一抹风帆。 将夜一怔,近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一艘独木舟,挂着死神的标志。 万物皆沉的海面上,唯有冥府的舟,才能安然渡过。 人群震动了。生的希望摆在面前,他们顾不上复仇,活着的人都在向风帆的方向奔去,有人一跌一撞,有人推搡,有人大声叫骂,方才围攻将夜的团结,如今已经彻底崩散,开始互相扯对方的后腿,绊倒同伴,然后挣扎着向风帆奔去。 他们蹚过尸堆遍地的海岸,走进咸腥的海水,向着船的方向大声疾呼。 “救救我们——” “求求你,我们在这——” 将夜纵身一跃,向着岸边疾跑,然后远眺,如鹰一样的目力让他可以捕捉到那由远及近的小点儿,正在逐渐接近。
而前来的,并不是修,而是另一个他没有想过的人。 酒神摆着船桨,衣襟大敞,向嘴里灌了一口酒。 他并没有摆渡到岸边,而是在距离海岸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驻了。无尽墟海的海面十分平静,无风无浪。 他看着海岸边被人群戒备地围拢着,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撕扯殆尽的将夜,打了个招呼。 “哟,你看上去过得并不好啊,将夜。” ※※※※※※※※※※※※※※※※※※※※ 二更 无尽墟海相当于禁魔领域,将夜有力量也没出使,只能靠战斗本能。当然他可以秒杀,但是耗下去迟早出事,所以这些人是真的对他怀有恶意,想杀他呀。 属于人性中“恶”的那一面,寻求一个针对的目标,发泄自己的绝望。 他是否有罪,是否是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不同,他格格不入。 只要树立了假想敌,群体就会凝聚起来,爆发出极致的恶。对他进行群体性的,狂欢式的审判。
第121章 传说十四 酒神其实是很不想涉入这场主神之间的神仙打架的。 他是个标准的享乐派咸鱼, 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天塌下来,也有主神顶着,自然是不关他事的。即使神山塌了又怎么样, 该死大家都会一起死,只是早晚的区别而已。 有那个工夫多管闲事,还不如多喝两口酒, 免得诸神黄昏之后喝不到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他是个挺冷漠的神。 但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鬼迷心窍地去法神殿寻找将夜,从而看到了他被流放的那一幕, 又是为什么摸进死神的宫殿, 费尽心机偷了船,累死累活地撑了半天才到了这儿。 酒神看着堆满了整个海岸线的尸体,与蜂拥到岸边的人, 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这什么情况?将夜, 你干的?” 他都有点不敢靠岸了,生怕这些人类冲上来把船搞翻。 将夜却是没想到酒神会来接他。 他与对方的关系不错,是神山除了修之外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 于是怔了一下,问道:“不是我, 还有, 你怎么来了?” 酒神无奈:“我说将夜, 对来救你的人, 就不能热情一点?” 将夜看了一眼接二连三跳入海中,试图游过去的人。他们游了数米,就不断地往下沉,不多时就没了声息,有少数水性好的到了船边,却被他用船桨敲了下去,冒了一会泡就没声息了。 木船在海中微微漂流,酒神打了个酒嗝,熏熏然道:“放弃吧,人类,你们过不来的,这船只能载两个人,多了照样会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5 首页 上一页 1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