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接过陈玉手里的杯子试了试温度，有些烫。
他皱着眉把手套从口袋掏出来给韩千雪，“太烫了，戴上手套抱着它，一边儿坐着去。”
“好。”韩千雪小孩子一样乖乖地把大手套戴上，握着杯子，用脚勾着板凳走路。
陈年看着她笨笨的样子，无奈弯腰提起板凳，跟着她走到角落，“坐在这里。”
韩千雪拖着长音道：“知道了……”
这会儿高山岳有些埋怨他妈出来多嘴。
如果他妈不出来，这会儿他说不定都把人打发走了，又怎么会撞到陈年这个煞神。
陈年山一样站在韩千雪的前面，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家人：“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从心虚的高老头，狼狈的高老太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目光闪躲的高山岳身上，“大姐夫，你说。”
“我说？行，我说。”高山岳紧张地舔了舔嘴唇，“那个……没有吵架，你别误会。陈玉和小韩刚坐下，还没说几句话呢，我妈误会了，就出来念叨几句，不小心绊倒凳子腿，就摔了一脚。”
“你呢？你刚要打谁？”
陈年一想到他晚进来一步，高山岳的手就要打他媳妇儿脸上了，他就恨不得把高山岳打得满地找牙。
“误会！误会啊！”高山岳找陈玉求救，“陈玉，你说，这是不是一个误会？”
陈玉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鞋面，缓缓开口：“不是误会。”
她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和高山岳就完了。
可是她不后悔。
陈玉是看出来了，对于高家来说，她这个媳妇儿存在的意义就是生儿育女，赚钱养家，顺便拖着娘家的后腿。
以前她自以为是，觉得每年给老家的亲人一些钱，就可以了；每天让她妈在她家吃饱穿短就可以了。
现在陈玉不这样想了。
她是钢厂正式工人，有工资有福利，厂子食堂的东西还便宜。
如果她带着建军和建文出去过，他们三个虽然不能大富大贵，可到底也能吃饱穿暖。
而且搬出去……主要是舒心。
高家老俩口眼里就有残疾的大儿子和心肝小儿子，其他子女都是仓库。
他们老两口随时需要什么，就去仓库里拿。
拿了不止他们自己用，他们还要给心爱的大儿子和小儿子添补。
那她陈玉算什么？
她的儿子和女儿又算什么？
这些年每年都涨工资。
工人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了。
尤其是燕京发展快，各大厂子的效益也都飞速增长。
她从工作到现在，工资从十七块涨到三十多。
以后说不定还会涨。
那她怕什么呢？
怕没有地方住？
可现在有吗？
这个房子自从高家老两口来，她就不再是这个屋子的主人，而是这个屋子的奴隶。
何必呢？
就为了一个高山岳？
高山岳对她还行，对她妈也可以。
可这是有前提的。
前提就是高家的人不伸手。
但凡高家的人伸手，高山岳的东西就要先给高家，剩下的给她和孩子，最后是在她家帮忙带大两个孩子的她陈玉的亲妈！
看看高山岳是个什么样的畜生吧！
自从她和韩千雪进门，二百块的欠款高山岳一个字儿没提，一早上他和高老头争执的关于建军的工作，也一个字儿没提。
她陈玉不姓高，可她是高建军亲妈！
孩子的工作难道她没有说话的权利？
陈玉知道，不是她没有权力，只是高家根本不把她当回事而已。
以前总说韩千雪是个傻子。
什么都往老韩家折腾。
现在看来，她陈玉才是个傻子吧？
韩千雪好歹把东西给娘家。
她呢？
自从老太太来她家，她是年节的时候给娘家不少东西，可拍着心口窝算，那些东西又值个什么？
她之前的东西都用在自己的小家。
然后小家里出了老鼠，老鼠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往高家偷。
陈玉忽然笑了。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韩千雪乖乖地捧着热水杯，一点儿都不担心陈玉的精神状态。
如果这就疯了，那就赶紧的，别继续浪费她家陈年的精力和亲情。
应该不会……
陈玉虽然笨了点儿，但是有韧性。
韩千雪觉得陈玉还是能救一救的。
“不是误会。”陈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和小雪在楼下就听到他们一家在吵架。他们想让建军把工作让给老大家的建国。可我们进门之后，这事儿他们提都没提，反倒和小雪说他们的不容易。”
“小雪说文文最近不太好，要去医院看看，高山岳这当爸的就给了十五块钱，谁知道这一下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啊！”
“老爷子想把这十五块从欠条上抹去，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觉得我们是土匪强盗，她一激动摔了，小雪说了几句实话就让高山岳不高兴了，然后你就来了。”
随着陈玉的开口，韩千雪不停地在一边附和：“对，是这样。”
“没错，对。”
“嗯嗯嗯，大姐说得对。”
如果有个最佳捧哏奖项，现场一定颁给韩千雪。
陈年看到了陈玉的选择和决心，也不准备在高家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他朝韩千雪伸手，“欠条呢？”
他知道她们出门之前，他妈把欠条给了韩千雪。
“在口袋里。”韩千雪毛毛虫一样晃了晃，露出棉衣的口袋。
不等她放下水杯，陈年的手就伸了进去，“这个口袋？”
韩千雪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我这个口袋很深的，你再掏掏……”
第71章 跌宕……起伏？
其实陈年真没做什么，他只是把高山岳按过手印的欠条放到老旧的桌面上，“你们家写欠条的时候，我已经把大门卸掉了，很多邻居都看到了听到了。本来应该昨天过来，可是大姐上早班，所以拖到今天。”
“陈年啊……”
陈年抬手打断高老头的话，“这个钱数，是我们计算过的，当时你们也同意了，甚至还多给了你们一天时间。”
高家老两口都很解约，一家子除了高建文还在读小学，每个月只有粮食没有工资之外，其他人都是有收入的。
这样的家庭拿不出两百块谁信？
“两个选择，要么我们从你们家搬走价值两百块的东西，要么咱们拿着欠条去派出所或者钢厂聊聊。”既然陈玉已经决定和高家断了，陈年当然不用给高家人留什么脸面了。
早上他妈能让韩千雪跟着来并且留下文文，也证明了老太太对高家的厌恶。
韩千雪适时地站起来，“我记得那天过来的邻居有街道办的大姨，我去找她过来？”
“不用不用！”高老头当机立断，“钱昨天就准备好了，只是昨天你们没来。”
韩千雪笑着道：“所以我们今天来了呀！”
高老头：“……”
“大姐今天是二班，明天要上三班了。我等下回去要接文文去医院看看，而且文文好多衣服都小了，眼看着过年，文文总要准备新衣服，开学了，文文也要买新的学具……”韩千雪戴着陈年的手套，掰手指的时候有些笨拙，有些可爱。
她一样样细数着文文需要的费用，然后就笑眯眯地看着高家一家子。
高老头心里骂娘，你想带文文看病，想给文文买衣服，想给文文买学习用品……你想买啥都行，你说话的时候总看着咱们家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陈玉和高山岳过不到一块儿去了，文文那个赔钱货也被陈玉带走了，还盯着他们高家干啥？
他们高家又不是地主，又不是银行的。
还能每次伸手，他们都给啊！
要真那样，高老头就宁可去派出所，去钢厂闹。
大不了丢脸搬家。
高山岳万一没了工作，就去做临时工呗！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啊！
“听到没？”高老头瞪着高山岳，“你倒是扶着你妈去取钱啊！”
高山岳吐了一口粗气，闷闷地道：“哦……”
他不知道陈玉为什么变了，他也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要不跟他过了？
不过就不过！
这女人就是在高家享福享惯了。
以后她带着孩子在娘家时间久了，被弟弟和弟媳妇厌烦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好了。
现在陈年两口子热心肠，不过是因为那点儿钱。
高山岳扶着高老太进屋，“妈，你把钱放哪了？我去拿。”
“你去什么去？”老太太说话嘴巴疼还漏风，她把高山岳推出去，“你傻啊，你在这看门！省得有人看到了，以后家里招贼。”
“你说谁呢？”陈玉一听高老太的声音火就蹿起来了，“你是想说说家贼都惦记过什么是吧？来！你出来，咱们打开门好好说道说道，在这个家里，我和我妈都有啥丢了的！”
“别吵别吵。”高老头简直要疯了。
别看他教训儿子训得恨不得全楼都知道，可那是为了维护他这个父亲的尊严！他要让人知道，这个家是他说得算的。
可陈玉这嗓子一拉起来可不一样。
真要让人知道他们拿了儿媳妇的东西，那是要被所有人唾弃的。
而且以后高山岳再想找个人进门都不好找了。
所以他对着陈玉还算和善，可是回头看高山岳和老太婆的方向的时候，真是瞬间变脸，“不会说话就闭嘴，知道不？”
韩千雪赞同地点头：“高大爷这句话说得对，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要不是我之前说了大实话，也不会让人恼羞成怒想打我不是？”
察觉到大家的目光，韩千雪一手搂着杯子，一手捂住嘴，“我不说了，不说了。你们这样我害怕。”
陈玉真是个实在人。
她居然信了，“这天儿冷，水杯里的水凉了吧？给我，我给你重倒点儿热水，这身子一热起来，心就不会抖。这心不抖啊，就不容易害怕了。”
韩千雪看陈玉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她把搪瓷杯给陈玉，“大姐，我不要热水，你帮我把杯子拿走就行。陈年的手套可暖和了，别一会儿弄湿了。”
老太太拿了一个口袋出来，交给陈年的时候，脸上满是心疼之色。
韩千雪惊：“感觉里面钱很多啊！是不是你们觉得不好意思了，所以多给了点儿补偿？”
高老头和高山岳一脸尴尬。
他们能说老太太抽疯不乐意去银行，他们只能翻遍家里角落，凑出这些个零钱来？
“补偿啥补偿？三儿今天不是才给了你们十五块？”高老太看着陈年打开袋子，立刻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老太婆——”高老头皱眉，“你看看你，鼻血都滴衣服上了，赶紧儿去换个，不然被人看到，还不一定说啥闲话呢！”
“说啥说啥？说我是被人打了？”高老太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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