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没头没脑的,其实是姜鹤给未来做的铺垫——所以沈行云,看在我已经暗示你的份上,如果以后在青城剑宗见到我,可不要太惊讶。 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沈行云或许就只能收获一头雾水了。 想到这里,姜鹤偷偷翘起嘴角。 沈行云呢,却没有追根究底,他不知道产生了什么联想,不自在地偏过头,掩饰自己的表情——以姜鹤对他的了解,一准儿是在笑。 笑就笑吧,多可爱。 姜鹤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她发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变得喜欢看他笑了。 内心还隐约有点儿成就感。 一时笑过,重回寂静。 姜鹤枕着自己的手臂,眼前和周围都是一片黑暗,也不知道能望向哪里。 在这样的空旷和寂静中,只有彼此的温度和声音证实了世界的存在。 或许是此时环境带来的吊桥效应,又或许是某种未明情绪的怂恿,姜鹤突然生出了磅礴的倾诉欲望。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低地,对着沈行云说:“我曾经也想过,拥有力量之后到底代表着什么。”
第33章 魔境(十一) 那是姜鹤入道后的第三十年, 她假借游历之名,去云屠息川应招除魔,挣些外快。 灵石、法宝、符箓, 偶尔因为突出贡献,还能得些顾青梧给出的特别物件——例如她那枚派了大用场的暗含剑意的耳坠子。 报酬十分可观。 因此她隔几年便要去师父那里打个条子, 声称自己要去某地某处历练一番,虽然每次回来都没什么成果,但是师父性格懒散,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当她贪恋凡世的热闹, 条子还是照样给批。 她去得多了,整个流程都已经驾轻就熟。 “那一次是在魔境的东南边沿,据说是一只狰妖,那是种没有固定形态的妖邪, 体内有名为饥虫的伴生妖虫,永远不知饱足,吃什么便在身上长什么。一般来讲, 活得越久吃得越多便越巨大,但是先天实力有限,算不得什么棘手的事。所以领头的也不是大人物,连我在内,一共去了十七个修士,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结果但到了那里, 他们才发现,这头狰妖太大, 光是要分门别类地把它身上的各个部分杀死, 就得花不短的功夫。 而且, 它还连通了魔境内一小条支流水道。 有水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流通得快。姜鹤立马就想到,如果狰妖身上附着的饥虫进了水里,会污染河道,水道之间四通八达,流到凡人地界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她彼时化作的身份只是云屠息川附近一个散修,人微言轻,告诉领头的修士后并没有引起重视——他们当然也知道姜鹤所言属实,可狰妖还等着清除,这才是最要紧的大事。 而一两个凡人的生死,相比而言,无关紧要。 修道日久的人中,这样的选择很常见——他们不是有意这样思考,但就是自然而然,把凡人的生命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东西。 像顾青梧这样,看重凡人的修道者是少数,即使是她治下的云屠息川也不列外。 明明他们也曾经是凡人,却在漫长的生命中潜移默化地变成了高位者,忘记了人是如何生活。 ‘我们尽快除去这只狰妖,封锁水道,稍后你再往流域内的村落探查,如果有饥虫,清理干净便是。’领头人是这样说的。 姜鹤犹豫了,她往后还要在魔境外层讨生活,而这个身份虽然是假的,却已经营多年,混了个脸熟,许多事项都好办。 如果得罪了云屠息川的人,便只能从头干起。 所以她去晚了。 饥虫顺着水流了出去,数量不多,但确实朝着最糟糕的设想发展。 “那个小村子只有五十来口人,日常是在井中取水的,所以河中的饥虫没有第一时间被取用。可有个妇人,当日上午在河畔洗衣,忙碌了半天,又累又渴,等不及回家,便随手在上游处掬了一捧喝下。” 虫子钻进她脑袋里,让她忘记了所有,只剩下不断蠕动的饥饿感。 她的丈夫还在山上砍柴,村里人各自忙碌,家中只有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所以没有人发现这一切,也没有人来得及阻止。她吃光了家里的米、面、来年的谷种,甚至是没有煮熟的肉。 可是她还是很饿,而家里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 “所以她吃掉了自己的孩子。” 姜鹤说到这里时,停顿了好一会儿。 那原本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不过一岁多,还不会走,她走进屋里时,只看见小娃娃四肢软软地摊在床上,眼睛还睁着,却早已没有了呼吸,胸腹处是一片血污,整个身子都瘪了下去,就像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 “我把那妇人捆起来,做了除厄阵,饥虫从嘴里爬出来,已经长成了好大一条。” 除掉饥虫,再清空肠胃,便不会在身体上留下什么后患。 妇人恢复清明神智,记起了曾经发生的事。 那一刻,姜鹤甚至不敢去看她。 “在我检查村子里还有没有其余饥虫时,她径直走入河中,淹死了。” “其实这个事情我本来可以预料到的,或许我已经想到了,但是我什么也没做。” “因为她已经活不下去了,而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让她活下去。”
一个知晓自己吃掉孩子的母亲,该如何说服自己活下去呢? 那时候,姜鹤做完所有清除工作,站在岸边,看到的只有被打捞出来的尸体,女人至死都睁着眼,左手握成拳头,里边是紧紧攥着的小孩的衣衫。苍白浮肿的脸上只留下空洞表情。 她的魂魄或许比身体更早的死去了。 归来的丈夫嚎啕哭泣,围观的村人一脸沉痛,而姜鹤隐去身形,远远地站着。 她站了很久很久。 一直一直,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为什么不能来得更早一些? 为什么要听从云屠息川修士的安排? 为什么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以做到的事,却因为一时犹豫没有做到。让我觉得十分厌烦。” “拥有力量的人,高高在上,袖手旁观,让我觉得十分厌烦。” 那个不知姓名的妇人与孩子,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长长久久地痛着,让她总是无法忘记自己身而为人这个事实。 让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不做,不能犹豫的。 姜鹤舒出一口气,她原本以为谈论这些过往会有一种羞耻感,可是面对沈行云却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心中如释重负。 而沈行云,他一直听得很认真,大概听师父讲道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认真。 姜鹤忍不住笑了。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感觉变了,变得有活着的实感。”她接着说道,“最开始的时候,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像本书一样。” “书?” “隔着一层,读书人就算再怎么入情入境,也不可能真的感同身受。” 但是改变后的第一种情绪,是厌世。 她越来越想变成一只乌龟,缩起来,藏进壳里,摒弃掉所有的联系和感情,好能够不再承受良心上的煎熬——往后会死的人,身边会死的人,注定是越来越多的。 后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第34章 魔境(十二) 后来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姜鹤也说不出来。 其实最开始, 只是有了那么一两个在乎的人。 “我觉得人要好好的活着,一定是有些什么东西,把你和世界连接起来。” 她像个过来者一样, 对着沈行云谆谆善诱,可惜语言功底太差, 说起来很是抽象,让话题好像进展到了哲学的方向。 “例如执着的理想,想要奋斗的事业, 珍惜的人......总而言之, 你有了这样一个东西, 就好像是行船在大海中抛下一个锚。” 才不至于随波逐流,迷失方向。 “是吗......”沈行云简简单单两个字,但姜鹤感觉到他确实有所触动。 既然已经当了心灵导师,那就当到底! 她再接再厉、以身说法:“对我来说, 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大概就是后者。” 她掰开手指数了起来,“比如某个爱财如命不着调的老头, 某个一腔热血的傲娇师姐,某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和她托付给我的故事......” 数到最后,姜鹤故意停顿,然后挑起眉毛,斜瞥了沈行云一眼。 他睫毛颤动, 呼吸好像比平常都还要慢几分。 “......还有某个身陷险地,急需我英雄救美的帅哥。”姜鹤吊够了胃口, 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沈行云愣了一下, 手渐渐攥紧, 心脏咚咚咚地跳动着,在他自己的世界里,这个声音简直让人震耳欲聋。 幸好。 幸好姜鹤听不见。 “那你呢?”姜鹤好奇发问。 沈行云沉默半晌,才轻轻开口。 “有。” “我的娘亲,她让我好好活下去,还有......” 他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姜鹤等了半天,没有听到‘还有’之后的回答,但这对于沈行云来说,已是一项十分了不起的进步。 她自觉今天的举动,势必唤回沈行云对这个人世的审视和重视,那么他自身的生死,修行界的存亡,都将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在未来发生巨大改变。 而这一切,当然是姜鹤大人的功劳啊! “你看,沟通是个多么美好的品格。” “人啊,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再沉默中变态,”姜鹤促狭地一笑,“更恐怖的是,有些人会在沉默中先变态后爆发。” 这就是明显的意有所指了,可惜被背刺的当事人因为没有姜鹤的预知性,所以并没能够接收到。 他认认真真地听着,郑重其事地点头,好像是把姜鹤的话当做了什么世间真理,要刻进脑海中去。 姜鹤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沈行云好脾气地等在一边,并没有恼羞成怒。 笑过之后,姜鹤又不禁想,恐怕这个世上,只有沈行云会这样毫无根据地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好的坏的,全盘接受。 就好像,只要是她就可以。 只要是她。 她没来由地想起那双手的触感。 贴在自己后背温暖的掌心,蹭过自己耳垂的粗糙的指节,环住自己腰身的臂膀,以及伏在自己身上,挡住所有落石的身影。 她侧过头,发现沈行云不知何时也早已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认真而执拗,好像已经看了很久很久。 并且还将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姜鹤突然忘记了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现在,他们两人面对面,鼻尖与鼻尖的距离不过一尺之间。 没有人说话,便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因为没有光源,自然也不能从对方的眼瞳中看见什么,不过是一片漆黑的深海。 但姜鹤却能够想象到,在有灵气加持的视线中,他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独独框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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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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