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为极欲之形,如果分血后你发疯,我就只能杀了你。” 沈行云低头看着右手掌中的花骨朵,从根茎到花苞,全部都是晶莹剔透的白色,茎尾端伸出细小的根须,扎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我不会疯的,我还要等她回来。” ——“等一下!师兄!”姜鹤忍不住大声地叫嚷起来。 ‘剥离血脉’、‘只剩下为魔的一部分’这是什么意思?! “师兄你,你想复活我?”她结结巴巴地问着。 没人能听到她的话,当然也不会有人给出回答。 但姜鹤其实不需要回答,一切都很明白了。 沈行云想要‘起死回生’。 他要用这朵花,给姜鹤养出个身体来,然后招回她的魂魄。 这本是极难成功的,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人并不存在死后魂魄,可姜鹤却知道,对于她来说这是必定会成功。 因为她和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同,她就在这里,她的神魂就在这里。 这就是玉徽所说的,让她亲眼看看问题的答案——如果她没有使用扭转的因果,又怎么能在这个世界上出生呢? 是因为沈行云。 ‘你是无因之果,非生非死,世外之魂’ 姜鹤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她的生命是一条找不到开头结尾的往复环线,是不存在与这世上任何地方的异魂,从来也没有出生过,自然也谈不上死去。 但是沈行云,为她做了一个身体。 用自己作为人的那一部分血脉,为了从未来回转过来的姜鹤,做了存在于过去的身体。 于是她存在了。 而自己会在五十年后,以十六岁的身体从懵懂中醒来,踏入青城剑宗,在触灵碑下觉醒前世的记忆,以为那就是开始——可是不是这样的,故事早在着之前就已经拉开了序幕 沈行云让她活了过来。 这才是故事的开始。 * 十二层花瓣的巨大莲花,光泽犹如玉石般莹润,浮在红色的池水中。 那是沈行云的血。 从此以后,他就剥离了身上人的那部分血脉,沦为彻头彻尾的非人之物。 这件事是伏离帮他做的,没有人能够承受心血剥离的痛苦。 沈行云晕过去四次,又醒来四次。 最终从他心口中抽出来的东西,与其说是血,不如说是一团蕴含着缕缕金气的血色光团。 冷汗完全浸透了沈行云的衣服,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但他还是颤抖着手,从伏离那儿接过心神之血,将它放入池中。 一池殷红中,一根幼嫩的小苗才刚刚探出尖角,此后它会不断吸取池中的东西,慢慢长大,直至最后孕育出新的肉身。 魂灵骨血,已经齐了三样。 剩下的,便是等。 等那个心心念念的人,或许还保有一丝残念,能够灰衣呼唤,寻觅故人踪迹。 做完这一切,沈行云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伏离道人好事做到底,守在旁边等他恢复醒转过来,才准备离开。 沈行云请托他在五十年后,花成之日来妄海带走姜鹤。 “她想修道长生,她说她喜欢青城剑宗。这是她的愿望。” 伏离道人沉默良久,方才皱着眉说道:“沈行云,对于有些人来说,如果想要保护某样东西,与其放在身边,不如保持距离。” “我明白,”沈行云点头,“我不会见她。” 不念,不见,也永远不会提起。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知道她平安喜乐,求得所求,那么一切都足够了。 * 妄海之中虽然看似岛屿相连,但其实各成小世界,彼此之间毫无相通之处。 伏离道人离开后,沈行云所处的这一方天地便是真的毫无生灵了。 日升月落,潮涨潮退。 最开始的时候,沈行云连直起身坐着都不能,他蜷缩得像个老头子,却还是不愿意闭眼休息,不愿意离开自己种的花。 解离花开在血池之上,一汪红泉更衬得它晶莹雪白,其内光芒流转,隐隐有种玉石的质地。 他只做两件事,每到月圆之夜为血池续血,其余时间便是不言不语不动不合眼,只是定定地看着那朵花。 沈行云守着花,姜鹤守着沈行云。 她有时候会摸摸沈行云的头,有时候会将手放在沈行云的手上,有时候还会在他的耳边絮絮叨叨一些没有意义的话。 沈行云当然什么也不知道。 她现在就像是一团空气,除了保有思考能力以外,和前后左右的空气并无不同。 最开始的那十年,她昼夜不歇地清醒着,后来花越长越大,她便有点迷糊起来,有时候蓦然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睡着了,不知道时间是多久。 “哎师兄,我给你讲——” 姜鹤甩甩脑袋,把残留的睡意驱除,又飘飘荡荡地浮到沈行云身边。 “在我们那个世界,有个小孩叫做哪吒,跟他爸爸天生合不来,后来自杀死掉托生成了莲藕,结果我现在也和他有了异曲同工的妙处。说实话,还蛮酷炫的。” “说到这个哪吒,我就不得不提一下咱们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又名......” 她絮絮叨叨地在沈行云的耳边念叨,讲述上辈子听过的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 渐渐的,姜鹤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知道这是因为莲花中血肉生成,与神魂呼应,让自己的意识渐渐融入了那具尚在沉睡的躯体中。 有时候她醒来,会看见沈行云身上挂着霜,那便是冬天,有时候会发现阳光格外盛烈,那便是夏天。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沈行云许久不修发须,胡子和头发都是长长的一缕,雪挂在他的眉毛,胡子上,在头顶和肩背都积了厚厚一层,简直像是个大号的雪人。 修行者寒暑不侵,姜鹤倒没有担心,她只觉得忍俊不禁,凑过去,刚想调笑几句,却发现沈行云闭着眼。 他睡着了。 这已是他们离开魔境后的不知多少年,是姜鹤第一次看见沈行云睡着。 连睫毛上都挂着一层薄雪。 姜鹤轻轻地吹了口气,霜雪未动。 “师兄......” 她想自己一定要更快更快地醒来,要好好安慰他,要好好道歉。 她想着想着,便和沈行云越靠越近,一直到能够清晰地听到对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然后她轻轻地靠近沈行云的脸颊,额头贴着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姜鹤知道自己只是一团雾气,一团不算存在的存在,不可能用身体触碰到任何东西,也不可能被任何东西触碰到,但她确实觉得自己感受到了一阵冰凉。 不知道那是雪的冰凉,还是沈行云额头的冰凉。 沈行云的睫毛蓦然一颤。 正在此时,一阵微风袭来,吹动了头顶的松与雪,积攒的雪花纷纷而下,沈行云睁开了眼。 姜鹤在他眼前,而他只能看到纷乱落雪。 ——但是没关系,马上就会见面了。 “师兄,对不起,让你等了好久。” 姜鹤轻声说。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强烈的困倦感袭来。 与此同时,干枯的血池中那朵硕大的玉白莲花绽开,花瓣中包裹着一个安静沉睡的人影,她身形纤细,长长的黑发覆在身上,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 沈行云从来没见过这个模样的女孩。 但他知道,这是姜鹤。 姜鹤回来了。
第48章 云屠息川(一) 这一次醒来会是什么时候? 一百五十年前, 还是一百五十年后? 但无论是什么时候,都是在师兄的身边。
所以要记得,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 见到师兄的第一面,就要告诉他—— 师兄, 我也....... “沙沙沙” 海浪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动竹叶的响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姜鹤的脸上, 睫毛微微颤动, 随后细长的眸子睁开来, 琥珀色的双瞳下阳光的照耀下更显晶莹透亮。 这是一个布置简单的竹屋,床、椅、桌都是单人的样式,墙角边还有一个半人高的缸,鱼儿在里边欢快地游动着。 ——这不是师父的屋子吗? 姜鹤是雷打不动, 每个月都会来找伏离道人讨要灵石的,对他居室的样子十分熟悉。 ——这么说来,我回无为峰了? 她有点愣神。 ——看样子自己这是回到了现世的时间线。可怎么就到青城剑宗了?我不是和秘境一起掉到妄海里去了吗?这是过去了多久时间啊? ——最关键的是, 师兄呢? 姜鹤糊里糊涂地翻身起来,听见屋外正有人低声交谈: “......如果她知道了,或许会闹起来。我不便离开宗门,也没那个本事看顾得了,这孩子,便请你照看一二。” 这是师父伏离道人在说话。 “你的消息怎么这么快?难不成去云屠息川找顾青梧的就是你?” 另一个声音属于女子, 听上去干脆而果断。 “这件事,我不便细说, 你知道了反而不好......” “又来这一套是吧?”女子不耐烦地打断, “伏离你搞清楚, 现在是你求着我办事,这么遮着掩着的给谁看呢?” 伏离道人长长地叹了口气,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女子哼声冷笑,姜鹤听到了甩袖的声音,看样子这个人是要被师父气走了。 姜鹤轻轻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想趁她离开前悄悄看一眼无为峰难得的访客是谁,还没走近,就听到伏离道人低哑的声音随后响起:“长乐,你帮帮我。” ——长乐?无忧峰李长乐?岑微微的师父? ——不是说长乐师叔和师父仇怨颇深,连弟子之间都不怎么来往的吗? 姜鹤立马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她不敢再往前走了,李长乐何许人也?青城剑宗当之无愧的战力第一,普天之下也就比顾青梧矮上一头。要是被她逮到偷听,那自己可就惨了。 屋外是相视无言的漫长沉默,姜鹤等了好久,才听到离去的脚步声。 看来这两人是达成共识了,只是不知道是用的眼神交流,还是什么特殊的对话方式。 伏离道人又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进入屋内,一推开门就看见姜鹤中中间间地站着,见到自己就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 “师父,是你接我回来的吗?我师兄呢?” 嚯!伏离道人长眉一挑。 ——听听,这是什么话?‘我’师兄? 真是徒弟大了不由人,这才过去几日光景,胳膊肘都要拐到另一座山上去了! “啧啧啧,”他摇头晃脑地咋舌不已,“你师父我有三个男徒弟,比你大的有两个,你说的是哪一个?” 姜鹤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出了伏离道人的打趣之意,但她这个人脸皮厚,完全不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闻言流畅地解释道:“不是他们,我是说行云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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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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