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见到他,您就会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姜鹤直视着顾青梧那双泉水般冷然的眼睛,“关于沈行云,关于魔修,以及,操纵一切背后的背后之人。” “只要见到何笑生,您就会明白了。” * 回到那个地方比姜鹤预想中的更为简单。 魔境内真的变成空荡荡了,由内而外,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让人窒息的沉默。 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只姜鹤一个,在来的路上,她就注意到鸣轲曾经数次拨弄自己的长剑,推开剑鞘又合拢,之前他不会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动作;而赵淮之就更不用说了。 焦躁不安的情绪盈满整个队伍。 除了顾青梧。 她们只花费了小半日的功夫,就找到了树立着许多巨大石碑的沙漠地带。 “就在中央。”姜鹤说道。 从远处而来的风刮起一片蒙蒙的黄沙,它们穿过石碑,呜呜作响。 “这是渔歌。”赵淮之忍不住出声。 对了,姜鹤也想起,这些乐声正是掌船的老邓头唱过的歌。 是云屠息川上口耳相接,声声传唱的渔歌号子。 顾青梧的身影好像凝固住了。 如果说,在此之前,顾青梧的态度还让人捉摸不透的话,那么现在,姜鹤确定她一定信了。 她相信何笑生就在这里。 乐声随风而起,又在风停后隐入沙土,行船人们唱起来嘹亮而富有生气的歌,在魔境的风石奏乐下,只显得沉闷凄苦。 何笑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雕琢出这些石洞;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蜷缩地下,在乐声响起时,勉强维系起自己摇摇欲坠的神智?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留下一个愿望。 这些歌声一遍一遍随风而起,就是一次一次地提醒他:要回到云屠息川。 就算被人操纵成了无知无觉地工具,就算面目全非沦为当年抵御的怪物中的一员,他也要回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因为—— “因为他想见你。” 姜鹤看着顾青梧的背影,喃喃出声。 她忽然间明白了,当年何笑生口中含糊不清的词汇是在说什么——青梧,顾青梧。 那个绘有梧桐树叶纹路的铃铛,和卡在混沌的脑袋里徘徊不去的名字。 他想要回到顾青梧身边。 【何笑生说,他想活得更久一点。】 玉徽曾说过的话浮现在姜鹤心头。 何笑生这个人,从小就没有定性,活了一千多年,随性自在,从无欲求。无论是了解他的人,如玉徽、余问道;还是不了解他的人,如长年累月拜求在云屠息川的仰慕者;甚至包括他自己,都以为这一生就将这样过下去:不会被任何东西拘束,比所有的传奇都更像是传奇。 直到后来,他遇上了顾青梧。 修行者的生命悠久绵长,然而终有尽时。他已经走过了一半的历程,可顾青梧却还刚刚开始。 所以,这个从来不畏惧死亡,也不甚在意修行成果的人,突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渴望:他想要活下去,想要更长久地活下去。 不管是一百年两百年,不管是否超脱此世,他都想要留在顾青梧的身边。 原来是这样。 姜鹤突然觉得十分难过。 顾青梧知道吗? 她站在顾青梧身后,完全看不到她的神色。 在良久的沉默后,在姜鹤三人复杂的目光中,那个挺直的背影终于微微一动,向后边抛出一样东西。 姜鹤伸手接过,是顾青梧的佩剑。 “这是信物,拿它去做你想做的事。”顾青梧没有回头,淡淡开口。 “你们......先回去吧。” * 正中的地面慢慢的耸动着,沉眠已久的灵魂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从中探头。 顾青梧走到近前,一手一手地认真刨开那堆沙土,就好像很久以前,每天早上把这个懒惰的人从被窝里翻出来。 然后,她抓住了那只手,一只犹如白骨一般的手。 这个人已经不会说话,不会思考,也不具有一点曾经的样子了。 只有和自己相握的那只手,用尽全力。 可是只需要这一点,顾青梧也可以懂得许多,不需要语言,也可以懂许多。 从以前起就是这样。 他们两人之间,从来都不用言语。 “你怎么没有守信,没有回来。” 这具形销骨立的身体,苟延残喘,深埋地下几百年,最终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血肉渐渐消融。 只附着一层干枯皮肤的手握紧,手指点在她掌心,尖锐的骨尖甚至让人觉得刺痛。 这是一声道歉,一声告别。 然后一切终结,白骨散落在地。 五百年的等待就此画上句号。 “没关系啊,师父。” 顾青梧轻轻拢住那一把枯骨,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没关系的。” “我带你回家。” * 修行者拥有悠长的生命,如果想要尽数回忆,恐怕得花上不少时间。 而顾青梧最讨厌浪费时间。 只是有些时候,记忆不需要翻捡,也会自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例如游游荡荡巡视魔境时,听学生求问时,清清静静在江中垂钓时,还有当她终于握住故人的手时—— “你要拜天下第一?那也该去拜余问道呀。” 何笑生翘着二郎腿,坐在大青石上,觉得面前的小女孩是尤其的有意思。 “你不是说过,要守三千里魔境边疆?在我这里,你就是天下第一。” “哈哈哈哈!”何笑生放声大笑,一掌拍裂了身下的青石,“那好,我就做了这个天下第一,收你这个徒弟!” 那是第一次的相见。 放浪形骸的大能宗师,和衣衫破烂的凡身女孩。 那年何笑生一千一百四十三岁,是个被玉徽评为‘两千年也不会有长进’的轻佻性子。 修道就是为了痛快,能够从妄海边沿打到魔境门口,就算到了被人称‘宗师’的时候,也没有学会半分稳重。 那年顾青梧一十七岁,国破家亡,流离失所,冷心冷情,眉眼锋利,正如其名。 她背着剑徒步七个月,从大陆南边走到大陆最东,想要成为这世间最坚实的一堵墙,守住魔境外的人间山河。 那年魔境之外河流纵横三千里,云屠息川只是两个人的云屠息川。 而何笑生这个浪荡了一辈子的风流儿郎,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小女子绊住心神。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7-17 21:17:09~2022-07-18 20:18: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吊不起的胖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云屠息川(十) 柳枕揣着明悟宫的来信, 跃上山壁。 信本来是给顾青梧的。 但顾青梧没有固定的居所,从不收信件,这些杂事便顺理成章地由柳枕接手了。 现在从里到外, 连云屠息川上那些游船的凡人,都知道他柳枕是顾青梧属意的接班人。 ——如果说真还有谁不晓得, 那就还剩顾青梧自己了吧! 柳枕一直明白,顾青梧其实只对鸣轲另眼相看。因为鸣轲这人,无论是性情心气, 修行资质, 还是行事方式, 都和她一个样。 但是柳枕怎么能把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交到鸣轲手里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师根本不懂他的付出。 老师这个人啊,满脑子都是魔境, 都是凡人生死,根本不理会凡尘俗世,这样虽然让柳枕烦恼, 却也有好处——既然不理会,那也无需担心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她厌弃,柳枕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给自己造势,一手拉拢起云屠息川内部的修士。 柳枕有如今的名望,全是自己一手努力营造出来的。 云屠息川内里已经稳固好了, 他还得好好为自己拉拢一些外力。 以往他总是苦于没有机会,现在天降一个沈行云来, 让自己能在青城剑宗和明悟宫面前露露头, 柳枕怎么能不好好把握呢? 明悟宫是决计不可能放过沈行云的, 付宫主应该就是为了追究自己师父和崇真人死因而来。 依柳枕看来,这事有点多余:和崇真人死于沈行云之手毋庸置疑,何需她亲自审问? 虽然和崇真人是造化境强者,但秘境中都是一帮子正派人士,大家互相之间肯定毫无提防心,和崇真人又本就与青城剑宗交好,只怕更是想不到入知真人的第一大弟子竟然会是个魔修,才不小心着了他的道。 哎对了,说起来,和崇真人怎么会在秘境中呢?秘境猎兽之行,向来是个年轻弟子历练的场所,事前也未曾听说过和崇真人此次要亲身入秘境...... 柳枕浮光掠影地一思索,又轻飘飘地将这个疑问搁下——这个嘛......没什么好怀疑的,和崇真人堂堂大能宗师,莫非还在自家地盘上有所图?必定是有正当的缘由! 至于入知真人,若他真是为了偏袒沈行云而来,那也没关系——至少自己不用出面,有付宫主在前面顶着,入知真人怪不着自己,到时候说两句场面话,还能拉拢一波好感。 所以重要的还是明悟宫。 还是和崇真人的死因。 柳枕踌躇满志,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既然付宫主想要亲耳听到,那自己就先找沈行云好好问问。问出来真相后,那无论是老师还是入知真人,都没立场责怪他,而明悟宫,也算是彻底在自己这里落下一个人情。 这就足够了。 柳枕站在山壁,这处牢房还是新制的,因为云屠息川从前可没干过抓人的事儿,魔物邪祟就地便杀了,沈行云这样的也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柳枕走近来的额时候,踩得脚下碎石哗哗,沈行云就端坐囹圄之中,对外边的声响无动于衷,还保持着闭目姿势。 柳枕以前见过他。 那是许多许多年以前,三宗会晤,修士云集,他抱剑垂目,是唯一一个跟在入知真人身后的弟子,地位超然。 他们都说,这便是青城剑宗下一代的翘楚。 多好呀。 出身大宗,是宗主爱徒,天资卓绝,相貌非凡,一路走来竟没有一样不是顶尖的。 那时候柳枕站在人群中,连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相差太远,就犹如云与泥。 他无数次喟叹:上苍无眼,竟薄待他柳枕至此。 到今天,那些不甘终于稍有平息——幸好,沈行云是个魔修。 因为是魔修,所以一切都不作数了 现在换他做这天上云,而沈行云沦为脚下尘泥。 诚然,他答应过鸣轲,会在这里等上两日,直到老师亲口给出消息。 但是...... “老师又不会帮我,怎么能指望老师呢?” 依老师的性格,肯定会毫不留情地拒绝对方的请托,自己收了信,漂漂亮亮地回复后,却给出这样一个结果,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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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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