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翻身下马, 大步上前牵起了新娘子的手,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夏千凝和洛玉。他略一思忖,又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四下围观的百姓止不住发出了阵阵欢呼声。 炮竹声四起, 热闹非凡。 太子迎娶她是用了太子妃最高规格的仪仗, 凌锦韶早已经经历过一次。可成婚时再盛大的婚礼,终究都只是给外人看的。 那天她真的遭了许多罪,不能吃不能喝, 那般繁杂的礼节都经历了。支撑她做完这一切的, 无非是他揭开盖头时能温柔地告诉她,她终于有个家了。 她这一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和追求, 无非只是想要一个家。有人说要给她, 她便欢喜地捧着一颗心出来。却被狠狠踩在脚下碾成了泥。 如今看着这两人成了婚,她忽然觉得心情爽朗。 可惜不能亲眼看到萧念揭开八姐盖头时候的神情, 是不是一如前世一般? 迎亲的队伍缓缓从四夷馆向宫中行进,一路与民同乐。但人群之中却又不少窃窃私语声,此前长安城里流传的那些事儿早已经甚嚣尘上。 原本百姓对太子颇有些爱戴之意,近来再看他时眼神里却带了几分探究之意。 行至一半, 忽然又一截鞭炮落到了马蹄子底下,一下子将马惊起。几匹马嘶吼乱叫冲撞了起来,大婚的队伍刹那间乱了。 夏千凝迅速拉着程煜和花月躲藏了起来。 城中乱成一团之际, 却有一人一马轻装简便地出了城。 凌锦韶蒙着脸,纵马扬鞭, 风吹起她的衣袍。冬日的寒风有些冷,她心中却颇有些畅快。 她怀着身孕,马骑得不快。这一出城,前路渺茫。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行回黎国。那里毕竟是她的故土。 至少在彻底从众人眼前消失之前, 同她的皇祖母道个别。 行了半日有余,凌锦韶有些疲累了,便将马拴在树上,走到小溪边洗了把脸。溪水冰冷,冻得她龇牙咧嘴直搓手。 她取出了包袱里的饼,咬了一口,差点崩掉牙。 凌锦韶捂着牙撇嘴嘀咕:“怎么饼也会冻上?” “这就是你带的干粮?” 身后冷不丁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凌锦韶吓了一跳。一转头,正对上萧羽让似笑非笑的眼眸。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结结巴巴道:“你...你...你怎么?” “怎么没上当?怎么没去抢亲?” “我——我——”凌锦韶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萧羽让走上前,取出了怀中的油纸包,里面的糕点还热乎着。凌锦韶不敢接过来。 他牵起她的手,将糕点放入了她的掌心:“放心吃吧,我若是想带你回去,不需要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这倒也是,萧羽让若非要将她带回去,她还打得过他不成? “那...那你来......” “送你一程。” “可是这个节骨眼上你若是离开长安,只怕再回来就要变天了。” “权势地位可以再抢回来,能与你相伴的时间错过了便不会再有。孰轻孰重,我心中清楚。” 凌锦韶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糕点,良久才轻声道:“对不起......” 他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有什么对不起的。是我做的不够好,这些时日的相处也未能让你安心。” “可我一直到方才还在算计你,我想在离开之前让你和太子彻底决裂。我——我从接近你开始就没有存什么好心......” 萧羽让笑了笑:“可你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 凌锦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她想了想:“我...我只是帮你找了药,救了你一次,你是不是记错了?” “没有记错。在京郊的山上,是你救了我。” 她僵住了,眼眸缓缓睁大。 “如将白云,清风与归。那套云归剑法,是我教你的。” “可是牧野......” “牧野是我的贴身侍从,当年我借用了他的身份便于出入府邸。后来......后来我得知唐黎两国大战在即,你父皇动了杀心。我只能先一步离开,原是想与你告别,可走得匆忙没有来得及。” 凌锦韶抬眼看着他,眼眶酸涩。隔着这么多年的时光,她终究与他重逢了。 “后来两国交战,我埋在京城的暗桩被清洗,我只能命他们蛰伏,无法向你解释这一切。待再相见之时,已经是在你和亲的路上了。” 两行泪自眼眶中滚落,她瘪了瘪嘴,心中莫名觉得委屈:“那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还要让牧野来骗我?” “因为你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怕与你相认,这师徒的身份会横亘于我们之间。” 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那你也不能骗我。我若是早知道是你,我——我——” “你会如何?”他捧起她的脸,擦掉了她的眼泪。 忽然扑向他,将他抱住:“我就不会想着离开你了。” 萧羽让有些惊愕地低了头,任由她抱着:“十七,你——” 她抽抽搭搭道:“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所以...所以伤心难过了很久很久。明明说好了要一辈子永远在一起的,可你说走就走了。后来我们重逢之后,我虽然又喜欢上了你,却总是害怕忽然有一日一切都会变。我害怕我生命里所有我珍视的美好的东西,都会忽然离我而去。就想着与其等着再度被抛弃,不如自己先走。” 萧羽让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上,良久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 她摇了摇头,将他抱得更紧了:“师父,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他拥着她,寒风吹得树枝不住摇晃,他的怀中却是暖的。 她抬起头,定定地瞧着他,泪眼婆娑。他的手拂过她的脸颊,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还要回黎国么?” 凌锦韶用力摇头,恶狠狠瞪着他:“我腹中还有你的骨肉,你休想再抛下我!” 萧羽让方才还有些心疼,这会儿止不住扬起了嘴角:“你这不是倒打一耙么?明明是你费尽心机要跑。” “不重要。”她疑惑地瞧着他,“可你为什么得知我有孕一点也不惊讶?你早知道了?” “嗯。” “知道了你还要送我走?!” “十七,你怎么...忽然不讲理了?”萧羽让无奈道。 凌锦韶气哼哼道:“我可讲理了,你骗我戏耍我的一桩桩一件件,我可都记着呢。以后慢慢算。” 萧羽让笑着将她抱了起来:“好,回府慢慢算。” 两人上了马背,他自背后抱着她。凌锦韶身形娇小,被他整个包裹在温暖的怀中。他一只手拉着缰绳,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肚子上。这马儿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这般悠闲自在,仿佛是郊外踏青的一对新婚燕尔。 萧羽让其实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坦白了身份之后,她便乖乖地就跟他回来了。 凌锦韶却觉得很久很久以来,心里空了的那一块重新被填满了。她就像是一只迷了路的猫,在山野之间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了很久,终于被人捡了回家。 原本对萧羽让的喜爱之中还带了一丝疏离和狐疑,如今他待她的一切的好都能解释得通了。她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有一个人,可以肆意地撒娇耍小性子。 这个人一定会宠着她顺着她。 她放心地靠在他怀中,行了一半的路。她忽然道:“这会儿回去,岂不是还要去喝萧念的喜酒?” “你若是不想去,你我便一同留在王府。” “去啊。为什么不去?”凌锦韶偷偷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不过得先回去打扮打扮。” “嗯?见他,还需要打扮?” 听着这醋意横生的声音,她嘴角扬起:“当然不是。我与你一同去的,自然要给你长长面子。” “我送你的那件羽衣,你还从未穿过......” 这羽衣还放在四夷馆中,萧羽让便策马将她带回了四夷馆。 此刻的四夷馆中,大臣们已经随程煜一同去送亲了。夏千凝也带着花月躲了起来,她们还不知道她又回来了。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回到了凌锦韶的居所,那件羽衣便挂在她的内室之中。 她头一次换上这羽衣,却惊异地发现这件衣裳竟这般合身。只是衣裳还有些凌乱,她正手忙脚乱地拎着两个不知何处冒出来的衣带时,萧羽让已经走了进来。 他嗔怪道:“怎么还学不会穿衣裳?”话是这么说,却已经俯身替她整理起了衣衫。 “师父,你这件衣裳不会是特意为我做的吧?” “嗯。” 她抿唇笑道:“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你小时候说过,番邦向你的父皇进贡了一只仙鹤,羽毛像雪一样白。你说,若是有一天你也能向鸟儿一样生出洁白的翅膀,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了。” 她低头瞧着他,那只是她少不经事之时的随口一言,他却一直都记着。 萧羽让替她整理好了衣衫,凌锦韶转了一圈,有些羞涩又热切地瞧着他。他却皱起了眉头。 “怎...怎么了?不好看?”她走到镜子前瞧了瞧,一时间也分不出美丑来。 “好看。只是不想被旁人瞧见。” 凌锦韶咧开嘴笑了起来,转身抱住了他的腰:“师父,我以前总想着你若是会说话会对我说些什么,原来你这么会说话。”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了,不要总是叫师父。当初我可没喝你那杯拜师茶,也没受你拜师的礼,不作数。” 她仰头瞧着他:“那——那还唤你作王爷?可这样显得很生分。” “叫夫君。”
凌锦韶顿时面红耳赤,嗔怪道:“还...还没成婚呢,我...我不叫......” 见她耳根子通红的模样,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明明都有了他的骨肉,这会儿却羞涩地连夫君也不肯叫。 此前他总觉得她似乎对许多事都看淡了许多,哪怕是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似乎也没那么在意。就好似历经了沧桑,迟钝麻木了。 如今才发现,她还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骨瘦如柴的黄毛丫头。哪怕是一个称呼,都会小心斟酌。 他执了她的手向门外走去,两人骑上马。外面的人群已经散去,但街市上一直在戒严。就连谢景程都带了人来查探,他远远见到骑马的二人,拱手施礼。心中却颇有些疑惑。 这十七公主不是与太子殿下成婚了么? 他略一思忖,忽然想起此前坊间说太子要大婚。皇上的诏令下达之时,他还有些疑惑,怎么只说是公主来和亲,却没有言明是十七公主? 原以为是疏漏,如今看来,其中应是另有隐情的。 这王爷也不太寻常,太子大婚都拜了天地了,他竟然这会儿才去。这是连表面上的功夫也不做了吗? 凌锦韶瞧见谢景程,也冲他抱拳施礼。谢景程心跳蓦地顿了一下,十七公主原本的姿容就已经是绝色,今日换上这一身衣裳,更是如同仙子下凡。 两人在宫门前下了马。 萧羽让执了她的手,凌锦韶随他在永巷中走了几步,忽然道:“我知道该叫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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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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