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望舒点了点头,把信息传到了自己的加密芯片里。这批试验者的年龄大小不一,身份也各不相同,但也都是在这个乌云笼罩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地活着的普通人。 他们或许在来这里之前,还想着明天早上要买些什么,今天的支出有多少,还有多久才能拿到薪水。 也许他们是奔着解脱而来的,却没想到落入的,是另一个更加残忍的深渊。 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不论你是元气满满地等待着明天也好,还是郁郁寡欢,伤春悲秋也罢,灾难往往是在人最无防备的那一瞬间从天而降,让人无从招架,砸得人头晕目眩,一败涂地。 野心与吞并,博弈的双方或许会损失惨重,可是,生存在乱世之下的人们,又要到哪里去找一处能够安身的地方呢? 季望舒转过头,正对上陶旻深邃阴沉的目光。 目光所碰撞的那一瞬间,他们彼此都微微愣住了,在短暂的停留后,又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无声的黑暗中达成了一个足以跨越生死的约定。 数据库的大门缓缓合上,一切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仿佛没有任何人来过,平静如初。 晕倒的看门员也在黑暗的走廊里缓缓清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试验者们所待的地方在季望舒成功被救后被重新改造了一番,能够被激光切开的铁栅栏被换成了只有特殊的密码组合才能够打开的铁门。 但这也恰恰方便了现在陶旻所安排的行动。 他通过季望舒所带出的信息确定了机器控制中心的位置,以及季望舒破解出的,部分密码组合。 正当他调节激光刃,打算前往机器控制中心的时候,耳机了里传来了嘈杂的电流声。 紧接着,姜晚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事出紧急……阿旻……按我说的做……调查局出了点麻烦……我来解决……你……” 后面的话被干扰得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在短暂的杂音后,陶旻的耳机里又重新归为了平静。 陶旻抬起头,看着正在调试装备的季望舒,以及一旁因为太过紧张而不断地把鞋子上的鞋带拆了系,系了拆的新人向安。 季望舒仿佛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见陶旻脸上那一言难尽的忧愁与几欲爆发的无奈。 他快速地调试好了装备,拍了拍向安的肩,小声说道:“注意力集中点,陶哥有话说。” 向安懵懂地抬起头,他就像一只刚刚生成羽翼的小鹰,因为一些缘故而不得不学着前辈们的样子,去搏击长空。 “咔哒”一声,铁门应声而开。 季成平向前跨了一步,站在门口,对身后一群迫切地想要拍马屁的研究员做了个手势,立刻有被他格式化的机器走上前,伸手拦下了众人。 铁门再一次无情地关上。 这间狭小却整洁的房间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站在门口的季成平和躺在特殊的设备里,一动不动的漂亮女人。 季成平走进了些,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仔细地端详着女人的脸,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 他伸出手,关上了正在不断运行的设备。随后,玻璃缓缓升起,女人却依旧一动不动。 季成平也不着急,敲了敲铁门上唯一的小玻璃窗,便有人打开铁门,给季成平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随后,季成平坐在了一旁简陋的木椅上,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等这一杯咖啡见了底,躺着的女人才悠悠转醒。 她慢慢地撑起了身子,在看到季成平的那一刻,又低下了头。她揉了揉眼睛,低声说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季成平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人。 如丝缎般黑色的长发还保持着初遇时的长度,略显消瘦的脸颊半隐在长发后,显得有些楚楚可怜。露在被单外的手纤细修长,那些曾经因为拿激光刃而磨出的茧子和伤痕早已不知去向。 她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休眠而变得更加柔软,就像一片羽毛轻轻地掠过手心,突如其来的心动让季成平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一切都还是一片空白的时候。 季成平把咖啡杯搁在一边,站起身走到了女人跟前。他蹲下身子,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口红,摊开手,把口红放在了女人面前。 “婷婷,再让我看一次,从前的你,好不好?” 如果有研究员在现场,恐怕现在已经在满地找头了。 谁见过季成平这么温柔耐心地讲话? 不说别人,恐怕连他的亲儿子季望舒都没见过。 女人扭过头,不去看季成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别的情绪:“不好。” 季成平点了点头,收起了口红,依旧蹲着,和颜悦色地说道:“也行,那我和你聊聊天。” “我没什么想聊的。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没了的话,你是想继续实验,还是想放我走?”女人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疲惫地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 季成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但他总算忍住了没有立刻发火。 “我放你走?然后呢?你去哪?去找你儿子季望舒吗?顾婷,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真以为,我会好好对他?” 顾婷猛地抬起头,伸出手想要拉住正在起身的季成平却扑了个空。
她的半个身子悬空,险些摔下去,却又被季成平不轻不重地扶了回去。 “你也别这么激动,又不是我主动动手的。那混蛋吃里扒外,实在很不是个东西。我本来也想像对你一样对他,谁让他不识好歹呢?不仅在基地里捣乱,还跟调查局的人跑了。啧啧啧,你也是不知道,调查局来接应他的那个小白脸长得可潇洒了,还是个卧底,打架很有一手,还是老陶的儿子。我跟你说,你儿子啊,就那样倒在人家怀里一动不动。这样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我把他格式化都便宜他了。也不知道那个很能打架,愿意为了你儿子下跪的小白脸有没有治好你儿子。也可能那个小白脸无能为力,任由他变成了一个只会杀戮,满手污泥的疯子。谁知道呢?” 季成平背着手,含笑说完了这一长串话,连个停顿也没有。要是再给他一点时间,他还能把自己是怎么混蛋的事迹描述得更加绘声绘色些。 也不知道他这一口一个“小混蛋”“你儿子”是怎么说出口的,好像季望舒和他没关系似的。 顾婷从那段话里提取出了几个比较重要的点,季望舒曾经被季成平试图格式化,以及他现在不知所踪。 至于季望舒的取向和爱人,顾婷已经无暇顾及。 放在生命面前,这些连屁都不是。 “你不知道阿季现在在哪里?对吗?连他你都下得了手,你,你还是人吗?” “哈哈哈哈哈哈,问得好。顾婷,从你跟着我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我不是那种满足于每天朝三晚九,像个畜生一样活着的人。凭什么有人能统治世界,把其他人都踩在脚底下而我不能!” 顾婷的手颤抖着指向季成平,一滴泪顺着她如雕塑般的脸颊缓缓下滑,落在了被单上。 “凭什么?你为什么不看看自己?是这个世界让你活成畜生的吗?是我和望舒让你活成畜生的吗?是陶先生让你活成畜生的吗?是那些因为信任你而来的普通百姓让你活成畜生的吗?都不是。你为什么活成畜生?是因为你不思进取,只想着不劳而获。你希望依靠别人夺取利益!谁都不欠你的,季成平!哪怕你现在无人可敌,你也不会一直如此。懦夫,怎么会胜利呢?怎么会呢——” 她的声音被痛苦压抑的变了形,好听的,宛如歌唱般的声音此时变为了歇斯底里的呐喊。 泪眼朦胧中,顾婷仿佛看见时光在倒流,许多年前,季成平挎着包推开门,带着马路上的风尘气与她紧紧相拥。 突然,她似乎被什么扼住了喉咙,她无法发声,无法呐喊,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 就这样吧……她想。 季成平很快就松了手,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顾婷。 方才的温柔仿佛只是一场梦,稍纵即逝。 “我不会停手。至于输赢么?你就等着瞧吧。我暂时不会对你下手,还希望你考虑清楚。我喜欢温柔的姑娘,不喜欢你这样的,疯子。” 顾婷感觉自己似乎被什么狠狠地砸了一下,心里痛得厉害。 她低声说着:“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不愿意放过我?不愿意放望舒一条生路?你放我走吧,既然你现在不喜欢我。” 季成平把手贴上顾婷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就要把现在的你,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顾婷心里一冷,却看见季成平收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把她继续投入实验。”季成平对着两旁站得像竹竿一样的研究员吩咐道。 顾婷看着季成平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更加着急。 “季成平——你不打算把望舒找回来了吗!” “算我求你了,只要他能平安回来,我做什么都可以!” “季成平——” “夫人。”研究员公事公办地把她扶了回去,“实验要开始了,还请夫人做好准备。” 此时,季望舒在走道里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陶旻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如临大敌般紧张的向安,有些无奈。 自从他把姜晚的处境挑明了以后,向安就像一只惊弓之鸟,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吓一跳。 他轻咳了一声,为了缓和一下气氛,边走边说:“诶,阿季,那什么……哦,对了,刚刚是不是有人想你?” 季望舒抬起头,压低声音回答道:“你不用这么勉强。控制中心到了。” 陶旻收起了脸上生硬的笑容,谨慎地输入密码后推开了大门。 三个人立刻进入完全戒备的状态,随着陶旻的手势散开。 他们找到了之前季望舒安排好的地方,从那里切断整个控制中心的电路通讯,既不容易被发现,也不会损毁现有的完整数据。 “三,二,一,动手——” 整个控制中心的电路被切断了,陶旻带着两人从侧门快速离开。 季望舒和向安先走,陶旻垫后。 走的时候,陶旻顺手往里面丢了一个小型流弹。 硝烟四起,整个控制中心在一片火光中付之一炬。 火光倒映在陶旻的镜片里,似是欢庆。 他看着控制中心,笑了一下,随后开启了易容程序,穿上了白大褂。 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特务又变成了基地里憨厚的研究员助理,方平。 季成平这边刚刚回到办公室,陈嘉和已经在办公室里恭候多时了。 可惜,她的手还没来得及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就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季成平低头看了陈嘉和一眼,面色阴郁,是暴风雨将至的前兆。 没多久,季成平办公室的门被人打开。意料之外的是,他并没有看到熟悉的一群机器保镖,而是一个满头大汗的研究员。研究员急匆匆地汇报道:“季先生,机器控制中心被人点了,所有的机器都被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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