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重点读书的孩子们从来不担心睡不好觉，这点倒是让其他学校的孩子们都挺羡慕的。
然而，季望舒此刻一点都不这么认为。
熄灯之后的宿舍里没有人说话，只能听到杨徐震天响的呼噜。嗯，要不是这小子长得比较喜庆，颇有让人有眼缘，否则他现在就成肉饼了。
季望舒侧身躺在床上，他的斜对面就是陶旻。
这人对他这么好，真的没有恶意吗？
况且他和陶旻又不熟，他没道理对自己这么好啊。
而陶旻不一样，他累了一天，又惦记着季望舒，沾着枕头就有些困。迷糊中，他说道：“阿季，你别这样……”
这句话声音不小，混着杨徐的呼噜声，却清楚地传到了在床上辗转难眠的季望舒的耳朵里。
好了，这下真的睡不着了。
第二天，平安中学迎来了一项传统的活动，雷打不动，在本市被称为平安特色。
每年开学的时候平安学生们必体验的酸爽项目——
开学第一天的摸底大考。
虽然它不涉及分班走读，但也要让学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美其名曰，督促进步。
最可气的是，摸底的题目都是又怪又难的，尤其是理科大题的计算量，一向以非人类著称，靠着脑子进水的出题者在众多高中的摸底卷里杀出一条血路。
文科就更不用说了，动辄便是五分，六分往下扣的阅读理解题，还有那四个选项没一个能让人一眼能看出错误的古诗词理解，做的时候会让人怀疑自己的智力。
“摸底带走我的命。”杨徐一大早就在宿舍开始单句循环哀嚎。
他应该是想把这句话唱出来，可惜天生五音不全，一个字也没在调上，于是就念了一首富有感情又做作的诗朗诵。
给宿舍原本良好的环境里加了一点特别的噪声污染。
“你可闭嘴吧，算我求你的，行不行？”陶旻起床气不小，愤愤地揉着自己那炸毛的头发。
他的头发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世界的发质都出奇一致地不好，一睡就炸。
从后面看去，就像是一只加了炸毛特效的猫。
可爱中又有点搞笑。
“诶，你说这个季望舒也真是认真啊。他天刚亮就醒了吧，我梦中翻身的时候，好像还看见在窗口背古文呢。啧啧啧……”杨徐唏嘘了几声，语气里的轻蔑与不屑却难以掩饰。
“你是条咸鱼还不允许别人上进了？”
“诶，不是，陶哥，你听我说啊……”
“闭嘴。少啰嗦，再多说一句你今天数学考试错计算。”
陶旻这话确实够狠，杨徐内心的八卦小火苗儿瞬间被熄灭了。
平安中学的伙食是全市皆知的好。早餐有小馄饨，豆浆油条，牛奶面包，连果酱都贴心地给学生准备好了。
“杨徐，陶旻。”浦宁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浦宁是高三唯一实验班的班长大人，是个很让人舒服的女孩子，见谁都笑。她笑起来也是真的好看，会露出标志性的兔牙，任谁见了都会对她产生一种天然的好感。
她很会尊重人，也很会社交。就是在素有校园垃圾桶之称的贴吧上，提到浦宁也是一片好评。
“这是你们的考场座位条，昨天有点晚了，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们。不好意思啊。”
杨徐一边说“没事”，一边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差点把豆浆翻在自己的裤子上。
陶旻叼着面包，忍了好久才没当着他的面笑出来。
“你看什么？”杨徐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地对陶旻说道。
陶旻在自己那个世界没见过这么喜庆又好逗的小伙子，兴致来了，一时也懒得和他计较。
“吃饭吧你。当心发福。”陶旻咬下嘴里的面包，怼了回去。
平安中学里，平行班的学习氛围一点也不好。季望舒缩在角落里都躲不了男女混合的高分贝八卦大会。他一时有些烦躁，翻书的声音都有些沉重。
他无意中往窗外扫了一眼，瞬间所有的怒火都被从头到底浇得透透的了。
陶旻正和他的小兄弟杨徐往教学楼走，两人勾肩搭背，不知陶旻又说了什么，杨徐想抬脚踹他，被陶旻灵活地躲开了。
直到视线中再也没了这两人的身影，季望舒才渐渐拉回自己的视线。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人家好心好意地关心你，你又在想什么？
没人关心的时候觉得自己可怜，有人突然对自己热情了又觉得受宠若惊。
季望舒觉得自己就是欠，反正左右都不合他心意。
考试的过程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说到底，在市重点的，就算不要学习，也要脸。作弊这种事情，向来没人会做。
太太平平地考完，皆大欢喜地该干什么干什么是大部分学生的真实写照。
可季望舒不一样。一张卷子八面，能完整写完的，东拼西凑可能正好六面，大题全部开天窗。
他心里堵的难受，想来想去还是绕道去了老师办公室。
季望舒班级的班主任是一个上了年级的女老师，姓董，教数学。这个老师脾气很好，脸上总是笑着的，就算班里的学生把房顶掀了她也不生气，反正不用她修。
见到季望舒的董老师有些意外，但还是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一下，“季望舒？来干什么？”
“我想，让您先帮我看一下卷子。我……”
接下来的话不用季望舒接上，董老师十多年教龄，学生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她最明白。当下二话不说地抽出对应的卷子，拿出红笔，照着答案，快速批完。
她批卷子不打勾，只画叉，叉也只打斜着的一杠，很节约时间。打叉，扣分，结算一气呵成。
不出所料，150的卷子，109。
比及格线就高了一点点。
季望舒低下了头，低声道谢。
“你……唉。我知道你的事，以后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我能解决的，都尽量帮你。你这个成绩……嗯，作为一个高二的学生，高三的卷子能做成这样还算可以。加油吧。”董老师斟酌着语气点评道。
这孩子她也真的是心疼。带了这么久的平行班，她早就做好了十足的心理准备。不管有多差她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
但这孩子不一样，高一的时候虽然在学校里很低调，但在老师们的传言中那就是一等一的好学生。这张试卷虽然是壮烈了那么一点点，但也看得出卷子的主人是有用心在做。
董老师教书的风格就是这样，你要学我就教，多教一点我不会觉得吃亏，你不学，我也不会管，反正你考不上学校和我也没多大关系。
“谢谢。”季望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先道谢再说。
“嗯，我周末有时候也在，你周末回家吗？不回家的话，我可以再稍微给你讲一讲你不会的地方。”董老师说道。
季望舒猛然间抬起头，眼睛里的兴奋都快要泛滥了，“真的可以吗？”
“可以。”董老师翻着他的卷子，说道。
季望舒再三道谢。
有句话说得没错，上天在关上你一扇门的时候，还会给你留一扇窗，就算窗没留，也许还有地洞是开着的。
反正只要想走，路总是能找到的。
摸底完之后的实验班就有一大堆人凑在一起对答案，想不听都不行，那一个个字直接往脑子里硬闯，撬开锁就开始塞。
陶旻用餐巾纸堵住耳朵也不管用，便直接拖着杨徐去小卖部买饮料。
“真烦啊，没事对什么答案。”
“陶哥，你心真大，佩服佩服。诶，你要不要猜一下你这次的排名？”
“没兴趣。”
“那猜一下我的？打个赌，十包薯片，怎么样？”
“滚，我没钱养你。”
陶旻白了杨徐一眼，单手拧开了瓶盖。
杨徐有些郁闷，心想：怎么季望舒不说话你都知道给人家带年糕，被人家拒绝了也不发火，我这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还无动于衷。这做人怎么这么双标呢？
因为季望舒那天的反应，陶旻这两天回宿舍的时候，又与他开始了那种客套的塑料关系。
反正人在陶旻眼皮子底下，季望舒他也跑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 ~
☆、施以援手（二）
在平安中学里，老师的敬业和速度是第一名，年级排名正好赶在周五放学之前踩点发布。
实验班屠榜前五十，其他班级连夹塞儿的机会都没有。
全年级五百五十个人，陶旻三十五，杨徐第十一。
陶旻考的不算是漂亮，但相对来讲也算是比较中规中矩，属于实验班里正常的中游水平。
杨徐虽然平时看上去很像地主家的傻儿子，真正拼起实力的时候却丝毫不含糊。
人不可貌相啊，陶旻在心里感叹。
但季望舒的排名就不太好看了，卡位三百五十，平行班榜首位，提高班车尾位。
陶旻对着排行榜陷入沉思，总得想办法拉这小子一把，否则照他这个脾气，后果恐怕真的会很惨烈。
陶旻走的时候季望舒不在宿舍，老陶同志还在门口等着，他也没法和季望舒单聊。
陶旻从草稿本上随手撕了一页下来，给他留了几句话。
你看了成绩条别难过。等着我，这周末我帮你找来解决办法。英雄不会因为一点挫折止步，你懂的。别谢我，也别问我为什么帮你，叫声哥就行。
可以，这说话方式，很陶旻。
季望舒看到纸条的时候有些想笑，虽然这话有点莫名其妙，但是，这算是安慰人吧，应该算。
他想笑的时候又有点想哭，陶旻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了。可他图什么呢？
自己一没钱，二没成绩，三性情古怪。在学校里人微言轻，季望舒自认为自己除了长得还算看得过去不污染别人眼球之外可以说一无是处。
陶旻到底想要从他这儿得到什么？
这样的关心季望舒当然想要，可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他到底哪里能入陶旻的眼呢？
没有补课的高三是没有灵魂的。所有的补课机构打的标语都是让孩子十天之内逆袭考场。
可是人终究是人，不是电脑。人需要理解，记忆，不是一输程序就能运作的机器。
姜晚女士也是倔脾气，不管在哪一个世界，都不允许自己的儿子差别人半分，恨不得直接让陶旻卷铺盖睡在补课班，每天都以考卷书本为伴才好。
陶旻这次回家，出乎意料地在自己的卧室里解锁了一些新功能。
比如说，床底下翻出的一百块钱，书下面压着的手机，枕头套里的耳机，英语词典里夹着的不良漫画，还有笔筒里插着的两支录音笔。
录音笔里原先装着的，全都是杨徐的黑历史。陶旻耐着性子也听不过三分钟。
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辣到耳朵了。
改天一定找个机会去捶这小子一顿。
不过，陶旻发现，这种录音笔比较高级，可以回放和用按键调整进度，录制单项音频的时长还能达到两个小时，录音笔能储存的音频数量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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