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看见了。 整片大陆都浮起了莹亮的白色光点,有的细若沙粒,有的大如明珠,光芒或明或暗,从每个人的额间浮出,晃晃悠悠地朝着上空飘去。 这些光点被吸引着飘向了精灵之森的位置,分散时三三两两,聚集起来时,却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这是……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 荒原上的人类首领,猛地站起身,看着这些光点遥遥地聚拢在精灵之森中心。 光点围着那个中心旋转,白色的光点在这片已经被黑暗覆盖的大陆上,就像是希望一样,让每个生命都为之驻足侧目。 星点围绕中心,就如繁星在夜幕出现,沦为月亮的点缀,却是星空之中最为重要的东西。 没人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逃难的种族都看见了。 相当于大陆上另一个禁忌的精灵族地中心,从天而起的光柱,所有的光点都融入了其中。 有些熟悉的场景,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激动。 一种莫名的感觉让所有种族盯着那里,看着光柱冲散了昏暗的天际,露出明媚灿烂的正午阳光。 以那一处为中心,昏暗被挥散,大陆之上的天空在以极快的速度迅速恢复它本该有的样子。 许多人恍惚着伸出手接住了落下的阳光,眼睛被就不见亮光的阳光刺激的泛出生理性的眼泪,却久久没有闭上眼睛,阳光在手心慢慢温出暖暖的感觉,他们呆站了许久砰然朝着精灵之森的方向跪了下来。 “是我们的神明啊!” “神……” “光明神从未抛弃圣格塞大陆!” …… 荒原上的人类首领握紧了拳头,下令道:“全速赶往精灵之森!” 而在精灵之森的中心地方,却与外界狂喜不同,这里的气氛极为低迷绝望。 西奥多瞳孔紧缩,看着神明以自身为载体聚拢信仰之力,又以自身做代价,将信仰之力以消耗神格的代价迅速转化为光明神力。 这一期间,他只能这样生生的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发现铎曜神格有多么危险,虚弱的同时濒临着破碎的危险。 他不敢动手,也不能动手。 即使没有信仰,也不至于让神格落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会这么脆弱? 为什么? 西奥多的眼睛几乎要渗出血来,眼睁睁的看着铎曜献祭般的行为,心口痛的厉害,整个人都在颤抖。 即使记忆不记得了,但比任何牵绊都要浓烈的执念,比大脑还要先一步控制了身体。 被光晕包围住的铎曜,面容沉静微阖双眼,长睫合上眉眼还有一点方才的笑意没有淡去。 绝世的风华与无双的美色,像人们想象中神明的模样一眼,倾尽了世界的宠爱,也因此当他试图离去时,整个世界都在不舍。 精灵们哭的丑,一点也没有喜洁的样子,而黑骑士们茫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早已认为背弃他们的神明牺牲自己为整片大陆换来光明。 铎曜轻掀眼帘,已经做好了脱离这个世界的准备,却出乎意料地被青年死死地掐住了手腕。 因为神格在破碎的边缘,神力消耗一空,他整个身体都变得透明虚化,在从天空散落的阳光照射之下,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入光影之中,再无一丝痕迹。 西奥多一丝力气也不敢多用,声音嘶哑艰涩狠狠地道:“如我所愿,如我所愿,好一个如我所愿。” “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凭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 西奥多本就血红的眸子此时逐渐流露出委屈的情绪来,他恨得咬牙,又半点奈何不了眼前的人。 凭什么他被神明这样的存在戏弄一生,到头来却要被那些莫名的情绪控制着,一丝狠手都不舍得下,甚至一颗心都被对方的生死用力牵动。 西奥多俊美至极的面容比不得铎曜的美,却丝毫不会被那样浓烈的美掩盖住,势均力敌的气场使得他完全不落下风,眸中沉着怒,气势凛冽下一秒就要爆开。 下一秒,他倏然停住。 有温度落在头上,轻轻地一掠而过。 “对不起。” 有什么东西沉睡在记忆的最深处,如果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没有认可的记忆,旁人又怎么会知道,更别提触碰以及封印。
【小家伙,可能要先说一声对不起了。】 一颗比任何人都凝实的光点,亮得晃人眼,细细看去其实不成点状,密集如一条光河直奔铎曜而去。 堪堪稳住了他下一秒就要散去的身影。 “哥哥,谁都可以说这个词,唯独你不能。”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熊孩子
第100章 暴君想砍了自己的第23天 一个人的脑子里可以藏的东西只能用无限来做形容, 如果一段记忆入目入了心,但是记忆的主人却是不知道的,那么旁人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西奥多自己都不知道记忆深层藏着那么一段记忆, 因而铎曜当初在持有简单目的的情况下, 根本不能去对一段双方都不知道的记忆做些什么。 但如今,尘封在比最深还要深久的记忆终于破开了厚重的冰层,这抹记忆本身附着的温度足以灼烧后面那些年堆积成山的恶意冷漠,露出了冰层之下不可思议的柔软。 那是轻轻一戳, 就会让人生出尖锐痛意,必须要用最柔的力道与最软的心性去触碰的一块地方。 这是西奥多自己都忘记的记忆,却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的示弱。 那个一身狼狈, 心中初生恶念却有着常人不及的阴鸷暴戾的幼童, 浑身疼痛之下意识难得陷入脆弱的境地, 脆弱之中却无人可以寻求救助, 仅一次的微弱喃喃声中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放弃。 “救救我……” 究竟是最后一点希冀还是阴冷的恨意, 一个六岁的孩子又怎么能说得清。但是对于西奥多来说, 幼年的经历已经很难再在他心底搅出什么风浪来了。 如今恶已成型, 心智也坚若磐石, 不是什么东西轻易就能在磐石之上撬出一条裂缝的。 只有石头上原就有一条裂缝,才会在遇到留下缝隙的那人时, 轻而易举地溃不成军。 西奥多垂下头,原先张扬的短发不知何时变成了蜿蜒长发, 如倾覆的墨水一般在生命圣泉中覆染出不该有的颜色。 俊美眉眼之间凛冽的怒意淡去, 就连猩红眸底阴沉难抑的暴虐怒意都变成一抹沉郁的红海, 所有失控的情绪全都被敛入其中, 使得他浑身气质由外放变得内敛莫测。 看着气质大变的人类君主, 精灵之森的所有生命克制不住地由心生出一股毛骨悚然之感。 极致的危险。 这是被黑暗神格选中的宿主, 亦是黑暗神该展露在世人面前的样子。 浓墨繁复的衣服花纹之下,是西奥多毫无血色的皮肤,眉眼之间收敛了锋芒,却沉淀出了属于神明的神秘与淡漠。 西奥多轻轻吻了下怀中人的额头,克制又压抑,眸底隐隐翻涌着什么,却沉覆在红海之下看不清楚。 他放低了声,覆在怀中人耳边喃喃说了一句,微弱的力道就仿佛当年那个在深渊边缘的幼童一样,除了神明没有人可以听见。 西奥多没说什么,他只是神色痴茫地又重复了一遍。 “哥哥,谁都可以说这个词,唯独你不能。” 那个沉睡在过去的六岁幼童站在深渊的边缘,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的坠落。 却可以让他留出最后一丝回头的余地。 神明也好,人类也好,任何生命都可以,在那个时候只要出现,就是在恶魔的脖颈之上拴了一条链子。 链子虽细,却能救下一个世界。 如果说整个世界都是错的,谁也逃不掉理念与命运的束缚,那么从恶挣脱出站在世界之外的怪物看来,最后的结局他们谁都逃不掉。 谁都逃不掉。 偌大一个皇宫困住了一个初生的孩子,描绘出关于神明的一笔浓重笔墨之后,又用更为脏秽的笔触毁掉了这鲜明浓重的一笔。 这本是最容易毁掉一个孩子的行为。 可是六岁的西奥多等来了人们口中抛弃他们的神明,留住了最后一丝坚守;十岁的西奥多等来了一个神明扮演的哥哥,拥有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牵绊;十八岁的西奥多等来了心心念念的哥哥,变质的感情中渴求着只属于自己的爱人。 原则,羁绊,未来。 暴戾无道的人类君王,唯一能影响他的三个因素,统统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对于西奥多来说,铎曜既是他最后的原则,唯一的羁绊,亦是他奢望的未来。 彻底融和黑暗神格的西奥多,一身气质全部内敛于皮囊之中,却焕发出更沉重迫人的气势,压得许多人喘不过气。 凝重与压迫之下,让他们的目光逐渐变得绝望,可是绝望之后就是将近盲目的疯狂反扑。 负面情绪对于他们的影响体现在了他们的表情之上,紧绷的面部肌肉有着扭曲的趋势。 身负黑暗神格就是这样,会不自觉地将身边人的情绪导入黑暗之中,神格天生就是恶的凝聚,对那些盲目又不自知的人们来说,这样的性质无异于灾难本身。 精灵们受到的影响最为浅薄,看向西奥多的目光中除了敌意更重了几分,其余的心思便半点也不想放在这个人身上。 西奥多抬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这些家伙,扫过他们的视线毫无区别。 包括哪些由他亲手操练而成的黑骑士们,这些手上沾满罪孽的刽子手,脱去一身黑色的盔甲,也不过只是一个个别无二样的人类。 忠诚这许久,也不敌他们心底漫上的恐惧与敌视。 即使只有一个念头,在他们心底一瞬即逝,脆如纸张淡如污痕也逃不过西奥多的眼。 他扯了扯唇,却没有笑,目光冷嘲猩红眸色与微动的唇角互相勾染,血色凝重几欲吞噬每个人的血肉。 冷意变重,强烈的本能反而唤回了他们大半的理智,那些扭曲可笑的神色纷纷收敛,警惕惊疑地盯着西奥多不语。 西奥多倦怠地收回了视线,冷沉的眸底在转向怀中时蓦地变盛,近乎贪婪地看着怀里人面容每处细小地方,恨不得将这个人一点点地没入自己骨中才好。 世人日日祈愿,心心念念的神明堪堪维持了即将消散的身形,令人恐慌的透明感终于在最亮的那个光点没入后,凝实了许多。 整个圣格塞大陆的信仰都不及一个已经成长起来的黑暗神的信仰之力,曾经在铎曜脑中转瞬即逝的不现实的念头,如今却被真切的实现了。 一个砸毁了所有神像的君王,却是光明神最为虔诚的信徒,他一个人的信仰就挽救了濒临消散的神明。 神明淡金色的长发失去了溢彩般的流光,软软地落了下来,被西奥多不知何时变长的墨色长发层层覆盖,只能从浓墨的遮掩中看到交叠在一起后纠缠不清的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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