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和林一羽的相识相知,想起林一羽是如何从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成长为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不止楚明熙,他也是林一羽的青梅竹马,也曾一起度过天真烂漫的岁月。林一羽一直没有变,是他和楚明熙变了。 他又唤了林一羽几声,这次没有回应。他想,林一羽大概是死了。 曾经悍勇无双、名震七国的楚国大将军林一羽,身负图谋弑君的污名,死在了牢狱之中,酷吏手里。而这样一个酷吏,在战场之上,恐怕还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他连一具全尸的体面都没有,只有面目全非、满身血污的废躯。 于雨泽也不知道为何,他靠着那面隔着他和林一羽的墙壁,流下了眼泪。 他流泪有什么用呢?他也不过是将林一羽推向深渊的无数双手中的一双。
狱卒看到楚明熙的时候,十分惊慌,“陛下……怎么来了……” 不等楚明熙开口,一个太监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去什么地方,轮得到你来过问!” 另一个太监开口道:“林将军在何处?” “这个……”狱卒支支吾吾地说。 太监斥道:“还不快点带路!” “是……是。”狱卒佝偻着背,在前面带路。他走的极慢,恨不得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 太监又训斥道:“走快一点。” 狱卒神色更加惶恐,稍微加快了脚步。 楚明熙没有在意狱卒的态度,他从来都不会给蝼蚁一个眼光。他在黑暗的牢房里缓缓行走,虽然料到天牢环境恶劣,但此地的腌臜还是让他皱起了眉。 终于,他们走到了林一羽牢房的门口。 牢房光线太黑,楚明熙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趴在稻草堆里,其余就看不太清了。 太监说:“把牢门打开。” 狱卒站在那里没动,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太监提高了声音,“把牢门打开。” 楚明熙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对太监使了个眼色。 “拿下他,把钥匙搜出来,然后把牢房门打开。”太监说。 侍卫擒住了狱卒,在他身上搜出牢房钥匙,然后打开了牢房的门。 楚明熙走进了牢房,首先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借着灯笼的光,他终于看清了林一羽。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林一羽吗?这怎么可能是林一羽呢,林一羽是一个多么英姿勃发、玉树临风的青年。他能骑烈马,能弯硬弓,领兵打仗,七国辟易。这一具残破的躯体,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拂开林一羽脸上的乱发,掏出手帕,想要擦干净林一羽面上的血污,可是血迹早就干涸了,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有水滴在林一羽的脸上,一滴又一滴。 “啊——”牢房中响起一声野兽一般的惨嚎。
第10章 第十章 白首按剑(十) 楚明熙不顾脏污,紧紧抱着林一羽的尸体。他的脸贴在尸体的脸上,但是这具尸体已经连余温都没有了。 他再也没有了温度,不能说话,也不会再对他笑。 他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上,死前饱受痛苦与折磨。 楚明熙面容扭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无法止住。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一国之君从未有过的失态,随即又低下了头。 在林一羽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他重要。楚明熙对他,看不到半点情分。当他死了,所有人才明白过来,原来楚明熙对他有情。 可这情意,是多么冰冷凄凉。 于雨泽讽刺地说:“你这时候哭,有什么用呢?” 楚明熙没有说话,连看都不看于雨泽一眼。 “他死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你放过冉长星。”于雨泽哑声道。 “他没有死。”楚明熙脱下了大氅,裹住了林一羽的尸体,“你穿的真少,会冷吗?” “你……不会是疯了吧。”话说出口,于雨泽自己都不信。 楚王楚明熙心如铁石,怎么会因为一个人的死,而发疯呢。 楚明熙拔出了侍卫的佩刀,一刀砍死了狱卒。他动作太快,以至于狱卒死了,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随即他又砍了许多刀,把狱卒的尸体砍得血肉模糊。血溅在他的脸上,狰狞若恶鬼。 他抱着林一羽的尸体,出了天牢。一路上,他拿着染血的刀,看见狱卒便杀。 于雨泽看着楚明熙的背影,叹了口气。他把瓷碗打碎,用一块碎片干脆利落地割开了喉咙。鲜血喷在墙上,他倒在了稻草堆里。 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楚明熙一步一步,走回了楚宫。 天上下了雪,雪落在楚明熙身上,也落在林一羽身上。 从天牢到楚宫这一段路不算短,楚明熙的头发和双肩都积了雪,好似白了头一般。 他把林一羽放在寝宫的床上,对太监说:“去请太医。” 太监不敢说林一羽已经死了,只能去请太医。 过了一会,太医来了。他看到林一羽,小心翼翼地说:“陛下,他已经死了。”一个人受了这样的折磨,断然是没有生机了。 “他没有死,只是生病了,你给他开药。”楚明熙坐在床边,握着林一羽的一只手。林一羽的手太冷了,他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一点给林一羽。 太医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给林一羽诊脉,他放下林一羽的手腕,摇了摇头,说:“陛下,他真的已经死了。” “我不是跟你说他没死吗,你给他开药啊!”楚明熙一边大吼,一边将太医推倒在地。
太医的额头磕在铜炉上,流下血来。他趴在地上说:“死者已逝,还请陛下节哀顺变。” 楚明熙看着林一羽,喃喃道:“你只是病了,吃了药就会好起来。这个大夫是个庸医,我们换一个。” 太医抬起了头,说:“陛下,人死不能复生!” 楚明熙踢了太医一脚,“滚!”他转头对太监说:“你把太医院都叫过来。” 这一夜,楚宫灯火通明。 太医排着队,一个一个进入了楚王的寝殿。 宫殿之中,不时传来楚王的咆哮,以及东西被摔碎的声音。 最后,所有的人都被赶出来了。 接连几日,楚王都没有上朝。 楚明熙命人把所有帘幕都放了下来,宫殿里黑漆漆的,还十分冷,因为林一羽的尸体旁边堆着许多的冰块。然而,纵使是有冰块,林一羽的尸体还是一点点得腐烂了,发出恶臭。 楚明熙却好似没有嗅觉一般,他和林一羽一起待在冰块的包围里。他抱着这具腐烂的尸体,像是抱着绝世的珍宝。 他对着尸体说了许多的话,说过去,说现在,说未来。 他知道尸体是不能听到他说话的,但是人死后会有灵魂吗,灵魂能听到吗? 他抱着微弱的希望,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喉咙干涩,咳出血来。 如果林一羽还活着,看到他咳血,一定会非常紧张。别人也会紧张,但和林一羽的紧张是不同的。别人紧张的是楚王,而林一羽紧张的是楚明熙这个人。 别人效忠楚王,或为名,或为利;而林一羽,为的是情。 他恐惧的根源也在于此,他害怕林一羽发现如今王座上的楚明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楚明熙了。 他害怕林一羽知道一切之后,便会离开他,于是他选择先推开林一羽。他以为这样便不会伤心,最后迎来的却是痛彻心扉。
十一受了陈伊山的嘱托,闯入了寝宫。 他看到哀毁骨立的楚明熙,几乎认不出来了。他想了想,对楚明熙说出了陈伊山让他背的话,“陛下,请让林将军入土为安,林将军生前已经受了诸多苦楚,陛下忍心让他死后也魂魄不宁吗?” 楚明熙好似被一道雷劈中,“是了,入土为安……” 看到楚明熙听劝,十一松了一口气,叫人把准备好的棺木抬了进来。 纵使楚明熙万般不舍,林一羽的尸体还是被装入了棺木之中。 林一羽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棺盖缓缓合上,一点点遮住他。 就在棺盖要完全盖上之时,楚明熙喊了一声“等一下”。 他走到棺材旁边,用刀割断头发,放入了棺木之中。 众人这几天被惊讶得麻木了,但还是被这个行为惊到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更何况楚明熙是一国之君。他割断头发,和普通人割下自己的头没什么区别。 棺盖盖上了,钉上了钉子。 楚明熙嘱咐道:“他的棺木放入我的陵寝之中,百年之后,我要与他合葬。” “是。”十一答应了。 楚明熙趴在棺材上,“我们之间,也不知道是哪个比较残忍,我倒是宁愿死在你前头,也好过我为你送终。”他转头对十一说:“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很可笑?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的时候惺惺作态。” 十一不语,他知道楚明熙只是想倾诉,并不是想要他的答案。
林一羽下葬之后,楚明熙似乎又变成了以前的楚明熙,那个励精图治的楚王。但他心里知道,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连群臣,都比以前更畏惧他。 或许就如于雨泽所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一个看起来冷静的疯子。 林一羽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像风筝,哪怕远隔千山万水,他也知道线的另一头被人牵着;如今的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不知往何处。 他曾经想要一统天下,可这万丈雄心,都似乎随着林一羽的死,而付之一炬了。 夺得了天下又如何呢?他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有时会想,如果他不做楚王,他和林一羽的结局是不是会不一样? 他们会一起行侠仗义,然后在某一天携手归隐,在江湖上留下双侠的传说。 归隐的地方,一定要依山傍水。他们每天舞剑、种花、养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或许还会收养一个孩子。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争权夺利。 可他终究是做了楚王,于是曾经两小无猜的孩童,可以性命相托的少年,变成了喜怒不定的君主和如履薄冰的臣子,最后成了活死人和棺材里的尸骨。
“陛下,冉长星求见。” 冉长星虽然因为林一羽的请求而免死,但谋逆终究是大罪,他还是被剥夺职务,降为庶人。 “让他进来吧。”楚明熙听到“冉长星”这个名字,便觉得心口疼痛。他听到与林一羽相关的事物,都是这个反应。但是他甘之如饴,这是林一羽曾经活着的证明。 冉长星进来了,他盯着楚明熙看了好一会儿,说:“我有要事禀报陛下,还请陛下屏退众人。” “你们都退下吧。”楚明熙挥手道。 众人退下后,冉长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刺向楚明熙。楚明熙不躲不闪,冉长星却是手抖刺偏了,只刺中了他的肩膀。 冉长星泪流满面,“你为什么不躲?” “我要是死了,就可以去地下见阿羽了。”楚明熙笑着说。 冉长星拔出匕首,“你就算死了,恐怕他也不想见你。” 楚明熙的肩膀流出血来,“他不想见我,我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冉长星将匕首扔在地上。 楚明熙捂住了肩上的伤口,“你走吧,你为他报仇,忠肝义胆,我不怪你。” 冉长星低声道:“我知道,他也是不愿你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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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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