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如自己的身份,大事有萧恪夫妇的死因。 一向处变不惊的师叔祖方寸大乱,铁青着脸揪着人的领子质问:“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匆匆追出门来的青女一把拂开了他的手,“想从阎王手里抢命,这是唯一的办法。除非你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陈清风当然不能。 所以他只能接受。 最多再骂一句:“我早该杀了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青女不做声,连谢哲青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救活萧如观的药和害死萧恪的毒里,有一味相同的药材,只是在剂量上有着细微的差异,才会出现截然相反的效果。 毒叫“西风”。 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的“西风”。 药名“黄粱”。 百年一大梦,身世如遗忘的“黄粱”。 116 后来,谢哲青带走了“郑小冬”,托青女为他调养身体,还把一身剑术也传给了他。期间,“郑小冬”也问起过自己的身世。谢哲青没有瞒他,反而告诉他,只要勤学苦练,等打败了自在城主,他自然会知道事情的真相。 谢哲青死后,“郑小冬”抱着刨根问底的心态来到了自在城。谁知聂无极非但没接受他的挑战,还要赶他出城。为了达成目的,“郑小冬”只好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总算为自己在城里争来了一席之地。只可惜没过几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又体验了一把命在旦夕的感觉。 于是,第二帖“黄粱”下肚,我出现了。 听到这儿,我忍无可忍,终于骂了一句:“谢哲青真的不是在画饼吗?” 这帮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隔着十万八千里都能听出来。 青女竟然点点头,很赞同的样子,“谢哲青就是在画饼。但不给你画这个饼,你恐怕也活不到这个时候。” 我本能地想反驳,又在她意味不明的注视下默默咽下了争论的话。 安静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所以我真是萧如观啊?”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青女不胜其烦,翻了个白眼。 这句话的信息量可比她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加起来都要大。我把两手摊开在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从头顶一路摸到了下巴颏,边摸边琢磨。越是琢磨,越觉得匪夷所思。我说这不能够啊,我要真是萧如观,怎么会有那么多不属于这个人的记忆呢? 青女满不在乎地笑笑,“黄粱一梦么,本该如此。” 我顺着她的话悟了一下,结果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一哆嗦,搓着胳膊把脑袋活活摇成了拨浪鼓。 我说,不行,我还是觉得我不是。 青女的目光轻飘飘地从我身上掠过,没有丝毫不满,以一种相当应付的口吻回答我:“爱是谁是谁。你问完了么?我可以去看看你的小情人了么?他可还在屋里躺着呢。”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好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天我背着易水心逃出沉剑山庄,才到城门口就被柳叶刀安排蹲守在那儿的人拦住了。眼见着又是一场恶战在即,拦路的人却猝不及防,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我站在一帮四仰八叉的敌人当中,正拔剑四顾心茫然,冷不丁看见一把纸伞,像一把黄色的花,飘飘荡荡地被风吹拂到面前。 伞下的人抬头,我也垂下眼睛看她。四目相接,她莫名地笑了一声,然后说:“郑小冬,你好狼狈。” 我想呛一句声,可才张开嘴,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来就晕了过去。
第47章 问青山·其二 116 谢哲青隐居在在兰阳城外一座村子的东郊,和村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 最初只是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被他和青女一通鼓捣,这才变成现在我看到的样子——有房有田,后院还养了几只村民送的家禽。他生前和那些人的关系不错,总是带着大病初愈的徒弟四处走,今天替东家放羊,明天又帮西家补屋顶,看不出什么大侠宗师的架子。 谢哲青做事的时候不爱让人跟着,连“郑小冬”也被打发去了一边,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瞎闹。上树掏蛋、下河捉鳖,有时也去偷摘别人家的果子。赵家摘沙果,钱家摘山葡萄,孙家的菇茑黄澄澄的像灯笼,挖出里头的芯子做成哨子,轻轻一吹就能惊飞枝头的鸟。要是不小心被主人逮个正着,就哄笑着四散跑远,再溜到后山的林子里,一块儿吃梨、吃枣、啃甜杆,等到日落西山再偷偷溜回家。 其他孩子多半会挨上一顿真假各半的骂——有时也会有打,谢哲青从来不信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也不需要“郑小冬”做孝子,所以不动手也不动口,只把家里存钱的罐子往外一搬,装腔作势地开始数钱。数到不知道第多少枚铜板的时候,“郑小冬”就会愧疚得扑到他怀里,信誓旦旦地表示下次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然后下次还敢。 当然,这些所谓的童年回忆我是半点印象没有,全凭青女一张嘴。 我蹲在药田里薅杂草,没过一会儿就听见身后传来嘎吱嘎吱踩雪的声音。大约是出门时太着急,连外衣也来不及穿,青女站在田边,一边哆嗦一边问我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干什么。我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赶紧起身把外衣让给了有需要的人,因为睡眠不足,没什么插科打诨的精神,于是老老实实地告诉她:“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奇形怪状的脸在眼前晃啊晃,怪烦人的。 青女的目光在我和地上的杂草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不无绝望,问:“睡不着就去外头跑两圈,来祸害我的药算怎么回事儿?” 啊?药? 我也看向脚边的草。 我说我替你除草还除出错了?话没说完,就被她揪着耳朵拎到了一边。 青女说:“那我真是谢谢你,替我把辛苦种了好几个月的柴胡给拔了。” 对不起。 117 我打算再把柴胡种回去,被青女及时制止,说回屋研究研究,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不是睡不着?还不跟上。” 我大为感动,觉得自己又感受到了长辈深沉的爱意。只可惜这感动只持续到进屋为止——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是喊我来捣药的。怎么着我是玉兔吗? 青女振振有词,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是宁死不从也没关系,她这就去把易水心身上的针拔了。 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青女一脸冷酷,说佛还有低眉怒目之说,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我被怼得哑口无言,只好一边念叨着“上哪儿整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词”,一边老老实实做起了工。青女则是坐在一边看书,时不时也会大发慈悲,和我白话两句。关于侠风古道,关于兰阳;关于我,也关于谢哲青。 她的药房里东一摞西一堆放了不少书,大都是医学相关的,偶尔也能找到一两本杂书,夹在实用工具书中间非常鹤立鸡群。我猜那是谢哲青的。 想起他俩那个欲说还休的关系,我不由得有些好奇,打听道:“师叔,你当初是为什么学的医啊?” 青女一撩眼皮,冷哼一声,“还不是因为你那个讨债鬼一样的师父。” 又催了一句:“说话归说话,手别停。” 黄世仁啊你是! 在心里骂骂咧咧了一通,我又情不自禁地追问:“师叔,你是不是跟谢哲青有婚约来着?你为了他学医,是喜欢他吗?” “怎么,还管起你师叔的事来了?”青女说着,放下手里的书,似笑非笑地看向我。 “人八卦有什么错嘛。”我迎上她的目光。 对视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发现她身上那种打从第一个照面就一直有着强烈存在感的熟悉究竟从何而来——她实在太像谢哲青。这说的不是长相,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气场和感觉,就好像谢哲青这个人从来没有真正死去,而是长久地活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青女摇摇头,笑骂了一句“多事”,到底没有细说,反而问我:“少管我,说说你自己吧。离开兰阳这些年,都有什么奇遇。” 顺着她的话,我短暂地回顾了一下过去,结果从头想到尾,愣是没找着一件值得说道的事,只好战术性地清清嗓子,把注意力又移回到了药杵上。青女追问了两句,不知是不是看出我打定主意装死到底的打算,浮夸地叹了口气。 冬夜总是漫长,我站得腰酸背痛,腿也隐隐有点要抽筋的苗头,才看见屋外有一点朦胧的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扭头一看,青女仰头靠在椅背上,脸上盖着本书。我拿起来想拜读一下,只瞄了一眼就被纸上歪七扭八蝌蚪似的文字劝退了,只好去拍她的肩,喊她回房睡。 大约是在睡梦中被人搅扰,休息的姿势又不舒服,她拧着眉毛挥了一下手,但再没有别的动作。我听着她喉头一点呼噜声,猜测多半是睡熟了,只好认命地从角落的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给人盖好。 回了房看过易水心,正想躺下睡个回笼觉,冷不丁听见屋外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有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青女的名字。我只当是来找她看病的村民,没动窝。隔了好一会儿才等到回应,声还是那个声,听不出什么睡意,只是语气不太好,带着一股质问的意味。 “谁准你进来的?” 118 不速之客是熟面孔,穿一身一看就冷的袈裟,手里盘着串快要包浆的念珠,秃瓢上顶着十二颗戒疤。一见面也不说正事,先念了句佛号,说什么,不请自来实非所愿,事出有因还望谅解。说完看向我,叫了一声:“萧施主,久违了。” 我看着一苦那张脸就觉得膈应,当即就要转身回屋。没成想被一边的青女拦了一下。 “我也不愿意逼你做什么,但逃避不是办法,你与他们的问题总要解决。” 天大地大,救命恩人最大。我犹豫再三,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捏着鼻子回应:“有事说事,不过先说好啊,让我交出易水心这件事免谈。”
一苦被我抢了话,好像很无可奈何,不过好在没和以前一样说出什么执迷不悟劝我回头的屁话来,反而赞同地点点头, “依贫僧之见,易施主本非十恶不赦之徒,留在兰阳也算好事一桩。只是……” 我发觉他盘珠串的速度快了一点,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好一会儿才说:“只是那剩下的半张山河社稷图事关重大,萧施主一人,只恐力有不逮,叫有心人钻了空子。不妨交由群侠保管,如何?” 图穷匕见。 听完他的话,我没头没脑地想起这么一个词。 我问一苦这是他自作主张,还是大家群策群力。一苦似乎无言以对,脸上也露出一点难堪的神色,良久,长叹了一声:“贫僧已尽力斡旋,只是自在城与中原的仇恨,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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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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