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搭脉,白使君不由得皱眉。 他医术超群,透过脉象看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譬如此刻,眼前这位被鬼帝藏得严严实实的人在他面前也无可隐瞒之处。 他可以感受到对方拥有强大浩瀚的气海,定是仙道大能,若非天生仙骨强大资质非凡,加之近百年的修为绝无可能拥有如此磅礴的气海。 可是此人却气海中空,完全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修为和金丹。非但如此,从他的脉相还可看出此人曾数度受到重创,身体状况虚弱不堪,甚至不如普通凡人。 而他的脉象——脉搏急促,肌肤微寒…… 白使君眉心一拧,心说这不就是普通人最常见的发热症状吗?何以如此大惊小怪? “鬼帝,这位仙君病症表征乃是内伤发热,”白使君放下病者的手,对玉清池道:“此症多因忽受刺激、疲倦劳累或七情变化导致血气上涌,气血虚衰所致,只是具体病因恐怕无法单凭脉象判断,不知是否方便让在下一观这位仙君的面色。” 对医者来说这本是再合理不过的要求,即便是深宅闺秀,患病时也没有将大夫挡至门外的道理,更何况此刻病人是一名男子,又是修仙之人,当不应世俗礼教约束才是。 可令白使君讶异的是,九霄鬼帝竟深深蹙起凌厉长眉,面露不悦之色,同时鹰隼般的目光如利剑射出,上下来回打量自己。 白使君身为世家家主,年少有为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般无礼的对待,一时脾气上来了,也有些怒意,厉声强调:“鬼帝请勿多虑,医者父母心,在下行医多年,病患见之无数,断不会产生任何不该有的念想。更何况鬼帝既然派人不远千里将在下请来,定是极其看重此病患,再下更不敢觊觎鬼帝心上之人。” 他语速极快,态度不卑不亢,一时竟说得玉清池哑口无言。 威仪赫赫手握生杀大权的九霄鬼帝怔了一瞬,脸上蓦地闪过一抹别扭羞赧之色,低怒道:“阁下想错了,此地并无本帝尊的心上人。只是仇债未了,本帝尊暂时不想让他这么快解脱,这才上心了些。你要看就看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着他长步一跨越过白使君,坐到了床前,长臂掀开红纱床幔,半搂半抱起纱幔后昏迷之人。 白使君探头一看,心中登时明白了十分。一时间竟有些莫名的尴尬。匆匆扫了一眼那人的病容,白使君下意识侧身避开,不敢再看。 九霄鬼帝怀中之人有着冰雪般无瑕冷丽的面容和玉雕似的五官,虽昏沉不醒却丝毫不减风姿仙骨。 然而此刻,这名昳丽不凡的仙君脸色因高热而泛红,额头沁有细汗,呼吸沉重……这些都是发热症状明显的表征,而导致这些症状的原因他也看出来了—— 此人面色通红,唇瓣却泛白干裂,下唇隐有齿痕,显是受到了极大的痛苦,承受不住之时,狠狠咬住了自己的唇来缓解这种痛苦。 而他脖颈上方又隐隐有着些许细碎的红痕…… 了然之余,白使君又有些想笑。 他虽然面相年轻,阅历却是丰富,哪能不知此痕是何如何产生?当下不禁偏首垂头,掩饰自己脸上的尴尬的笑意。 “鬼帝,敢问……可有为这位仙君细心清理?”白使君酝酿再三,终是小心翼翼琢磨措辞,争取在不惹怒九霄鬼帝的前提下让对方知晓该如何行事。 没想到堂堂三界之主九霄鬼帝,看似阴鸷可怖,冷漠无情,实际上竟是个对那种事情一无所知之人,偏还性格别扭嘴硬,明明担忧怀中之人却又不愿承认,推说成是仇人。 说是仇债未还,难不成是情仇? 可这世间又有何事瞒得过他这当世第一医修白使君的双眼?只教他看上一眼便将二人看得透透。 白使君暗自得意之时,玉清池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乍听这医修的话,洛云寰生病难受和他有关系? 清理什么?清理哪里? 为了不坠了三界鬼帝的威名,玉清池不愿细问,虽心急如焚却也仅仅露出莫测的眼神。 白使君:…… 他轻撇了一眼玉清池怀中之人,目光缓缓下移,以眼神示意。 玉清池何等巧智多慧之人,仅这一瞬,心下明了,甚至忘记管理自己的表情维持鬼帝的威严,当即抱起洛云寰化光离去。 即使能力再怎样强悍无匹,当今三界至尊说到头来也不过是个阅历不深的年轻人。白使君想着,无声一笑,目光竟露出些许长者般的慈爱,无声地摇了摇头。 * 浴池之内,水汽氤氲。 玉清池轻轻捧着洛云寰的脸,脸上挂着无奈且羞赧的神色。 他已将那里仔细清理完毕,此时却犹有些自责。若非有人点醒,他竟不知原来有些东西不能留下。 “你啊……”洛云寰还在昏迷之中,脸色却好看了些,呼吸也不像先前那般急促了。玉清池与他额心相抵,呼吸相闻,声音极轻:“对不起啊,我不知道那样做会让你这般难受……可是这也怪不了我,从来也没人与我说过该怎样做。所以到头来还是你这个师尊的失职。所以你必须快些好起来,亲自来向我领罪吧。” * 玉清池依白使君所言行事之后,洛云寰的状况果然好了不少。白使君又开了些方子,细细交托了些照顾病人的事项,这才准备离去,九霄鬼帝亲自送白家家主离开皇城。 “阁下妙手,委实令本帝尊敬佩。” 白使君面露微笑,谦道:“鬼帝谬赞,愧不敢当。” 玉清池亦笑道:“今日之事,还请阁下莫要宣扬。”若让人知晓他堂堂九霄鬼帝强逼师尊也就罢了,可若人人都知道他因没有经验将人弄病了…… 白使君装傻充愣:“今日什么事?” “无。先生慢行。” 玉清池目送白使君离去,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缓缓涌出,沉声唤来心腹爱将。 “濯木。” 濯木由一团看不见的雾气化形而来,出现在玉清池眼前,身姿挺拔,金色铠甲熠熠生辉。 “属下在。” “这个医修……”玉清池方才整颗心装着的都是洛云寰,此刻回神才想起自己忘记问那人是哪家宗门之人。 那人医术果然不凡,更难能可贵的是颇有眼色,玉清池十分满意——除了面容过于俊俏了些。他此刻唤来濯木,本想交代以后凡是能被洛云寰看见的人,不可再找如此俊美之人。 濯木见他问起白使君,未及多想,流利答道道:“那位是当今医修大宗白门世家的家主白使君,医术卓然,凡世莫有能够与其比肩膀之人。” 说到此处,濯木见玉清池表情微怔不语,遂又补充道:“……很厉害的。” 玉清池:…… “罢了,本帝尊叫你来是想……”玉清池本是有一件要紧事交托心腹之人去办,可他乍然抬首,看见濯木一脸憨厚耿直的模样,忽然觉得此事交给他并不靠谱,于是临时改口道:“今日辛苦你了,早些休息吧,让灵夙来,本帝尊有要事交代。” 灵夙是玉清池攻陷皇城后擢升的另外一名爱将,虽实力不比濯木强大,却胜在聪敏伶俐,有些难言隐晦之事还是交给他办玉清池比较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温情一下接着情天恨海。
第104章 缱绻深情(二) 月上柳梢。皇城宫灯渐次亮起,寒冬为华美巍峨的宫城披上了厚厚一层积雪。 洛云寰醒来的时候已是深冬。他身体不好,玉清池便不许他独自踏出停云殿。洛云寰只好独自坐在庭院里,目光涣散地看着满地银装素裹。 “夜里风凉,你如今不比往日,没有修为护体,身体更是虚弱,若是吹多了寒风,明日又该生病难受了。”低沉熟悉的声音略带些许责怪之意从洛云寰身后传来,肩膀同时被人搭上了一件白貂裘披风,带来些微暖意。紧接着一个修长挺拔的男人一拂衣摆坐到了他身边。 洛云寰听而未闻,视而不见,一阵凉风吹来,将他鬓边一缕细雪般的长发吹扬起来。洛云寰伸手将那缕长发捋了一下别至耳后。 他病了一遭,身体更加虚弱,肩膀也比从前瘦削,加之此刻他手上的动作大得有些刻意,那件被玉清池细心披上的貂裘一下没有挂住,从他肩头滑了下来坠在地上。 洛云寰似乎恍若未觉,仍然眼神涣散地看着一地厚雪。 玉清池长眸不悦地眯起,眼神一暗,面上满满都是风雨欲来之色。 洛云寰醒来已有一段时日了,玉清池觉得他似乎记恨自己当日强逼他做了那样的事,一直对他不理不睬视若无睹。玉清池虽然也知道自己那天将洛云寰欺负得狠了些,又因为没有做好善后让他生了一场病,也颇是惭愧了一阵,因此对待大病初愈的洛云寰很是千依百顺。 但洛云寰始终对他不搭不理,好几天了话都不同他说一句,玉清池便是有再多的耐心也经不起他消耗。 何况与鬼魄合魂之后,他性格中狠戾阴鸷的部分被无限放大,如今的脾气委实算不上好。 玉清池忽然低声笑了一下,眼中风起云涌,猛地起身掐住洛云寰的下巴逼迫他转过脸来仰视自己,恨声问道:“洛云寰,是不是本帝尊这些天对你太过和颜悦色,倒让你忘记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洛云寰神情冷淡,被迫望向玉清池的目光宛如一潭死水。 “我如今什么身份?”他问。 “哈哈哈!”玉清池先是一愣,随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放肆张扬,目光残酷恣意。 “洛云寰,你连自己如今算什么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假装天真还是真的愚蠢?”玉清池笑着蹲了下来,目光与之平视,洛云寰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轻轻颤抖的羽睫和目光中嘲弄。 “你以为我把你囚在此地是为了什么?为了看你这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还是说你以为我还将你视作师尊,供着你孝敬你?”被洛云寰冰冷的态度刺痛到,玉清池的笑容隐去,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凶煞,目如寒锋,口出残忍恶言,“既然你不知道,今日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洛云寰,你不过是我的掌中玩物,我想对你做什么就能对你做什么。你若是能尽早接受自己的身份,笑脸相迎自然是好,若是不能,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服软,你明白了吗?” 洛云寰心思玲珑,怎会不知他话语中的玩物是何意思。数日前的晚枫林一夜,荒谬痛苦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年少之人沉重的呼吸、粗残的动作……仿佛一块块巨石,令他恐惧、让他害怕,洛云寰脸色一白呼吸顿滞,几乎喘不过气来。
玉清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此刻见他变了脸色面露惊惧惶恐的神色,不由心中一颤,心知自己说得过了,让他想起那日不太愉快的经历,一时又有些懊悔。 既悔那日自己无知且冲动,他虽然舒爽了,却把洛云寰折腾惨了,如今一说起那事就如此恐惧害怕,往后可要怎样哄骗他才肯心甘情愿与自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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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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