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潮湿而冰冷，闻秋生进去的时候裹着雪白的毛裘，仍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狱卒将门打开，他便看见了郭子野。
郭子野的身体虚弱带伤，本来靠在墙壁上垂首看书，听到狱门发出声响，便抬头看了过来。
闻秋生的出现让他又惊又喜，很快就变成了担忧。
“这瓶药给你，是卫神医制作的，或许能治好你的嗓子。”
郭子野接过药。他的目光温和，即使身处牢狱，闻秋生在他的身上也看不出一丝焦躁，他是平和的，仿佛深山中的湖水，仿佛春日里的微风，令人心情平静。
闻秋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乌山大火后，刚刚醒来时的那个拥抱。
闻秋生不是个善于忍耐的人，很快就张开手臂将人抱住，郭子野惊讶了一下，随即温柔地将手搭在闻秋生的背上。
大概是太傅提前和狱卒通过气，郭子野并未像其余犯人一般狼狈，闻秋生甚至从他身上嗅到一股皂香。但更多的是恬静，是无法言说的安心感，令他有些沉醉。
可惜——
闻秋生垂下眸，这种安心感马上就要被他打碎了。
郭子野本在无声地安慰，突然却发觉怀中人在轻颤，顿时心底一沉。难道闻秋生回宫后过得很不好吗？
他身处牢狱，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此时见闻秋生沉默流泪，更是心下闷痛。但是他又发不出声音，连问都问不出来，最后只能急得将对方的脸抬起来。
只见那张素来美艳张扬的脸此时却委屈得很，泪水涟涟，眼角都哭得通红。
郭子野擦拭着那沁出的泪水，疼惜不已，正想让闻秋生开口诉说到底怎么回事，眼神却扫到了一处，顿时浑身一僵。
闻秋生垂着头，脖颈旁的衣襟因为刚刚的哭泣和拥抱稍稍松开，从郭子野的角度很轻易就能望见其中的雪色肌肤上，那点点红痕，刺眼无比。
他握住闻秋生的手腕，看见手腕上的痕迹，更是心痛。
他示意闻秋生说话，但却见对方痛苦地摇了摇头，一副不堪言说的神情。
郭子野心疼地抱住他，用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写字：不说也没关系，秋生永远是最——
然而字还没写完，就听闻秋生再度哭了起来，这一次发出了声音。
他哭着解释：“我回宫后，陛下就将我锁在太极殿，他知晓我假死，生气得要命，不但不停地折腾我，还、还……”
闻秋生埋进郭子野的怀里，像是回想起什么，恐惧地发抖，“他还拿鞭子抽我，用蜡烛烫我，在床上做那事的时候还要掐我脖子，说总有一天要弄死我，我好害怕……”
这些，当然都是假的。
但郭子野早已被闻秋生哭得心焦，哪里有心思去分辨？他怎么也擦不尽泪水，心里不禁生恨，恨自己无能为力无法保护心上人，竟令对方被折辱至此。
“子野哥哥，”闻秋生突然抬起头，微微发红的眼睛盯着他，“你还记不记得了？你说过我是你的娘子，一辈子都不会变。”
熟悉的称呼让郭子野心如刀绞。
他当然记得，从离开姑苏城的那刻起，他每日每夜都记得，盼着有朝一日功名在身，能够配得上他年少时的心上人。
可若是早知会有如今这一天，他死也不会离开姑苏。
“子野哥哥不会嫌弃我的对不对？”闻秋生泪中带笑。
怎么会嫌弃？郭子野摇头，抱着闻秋生的手都在颤抖，是他无能，竟然让心上人产生这种想法，是他该死！
闻秋生擦了擦泪水，自言自语般，“我就知道子野哥哥不会嫌弃我。”
他忽然扯开衣襟，将郭子野推倒在地上，眼里是一种决绝与脆弱的神态，像是在恳求，“今晚，我就成为子野哥哥的娘子，好不好？”
郭子野微微一愣，本能地拒绝。
倒不是因为不想，只是此时在牢狱，他既不希望心上人在这种糟糕的地方体验那事，也担忧会给闻秋生带去麻烦。
“没关系的，”闻秋生像是知道他的担忧，微微一笑，拉着他的手挑开衣裳，触碰到温暖细腻的肌肤，“只要不留下印记，陛下是不会发现的。还是说……子野哥哥果然还是嫌弃我，不愿意和我做呢？”
那双眼睛垂下去，露出失望又难过的神色。
郭子野搭在闻秋生肩膀上的手突然用力，心里几番挣扎，他不希望用这种事伤害到对方，像是趁人之危，但又无法忍受此时心上人难过的神情。
闻秋生静静垂着头，没过一会儿，他听见一声深深的叹息，随后视线一个翻转，他被按倒在地，温暖的身躯覆了上来。
温柔又疼惜的吻落在唇边。
闻秋生轻轻一笑，他感受到郭子野动作里对他的珍视与疼爱，手便抚上郭子野的脸颊。
“子野真的，好温柔啊。”
然而目光却侧开，穿过狱门直直落在角落里已被严靖远带来的人身上。那人满脸都是痛恨，眼神如刀似毒，对闻秋生哄诱他弟子的行为厌恨至极。
郭子野一定想不到，他的老师孟太傅就被关在牢狱的另一侧。
衣裳翻乱，汗水流过脊背。
闻秋生忽然回想起小时候与郭子野的记忆。他之前虽然记起郭子野是那个曾经保护他的少年，但是其实记忆并不清晰。但是此刻，那些零碎却温暖的回忆像柔软的风，一点一点回荡在他的脑海里。
那时的他天真善良，柔弱可欺，穿着红色衣裙，被周围的孩子欺负地躲在街角，郭子野为他挡住了他人的目光，任凭别人.拳打脚踢也不松手。
这人似乎从那时就开始了，他有的东西并不多，但总会给闻秋生最好的，所有的。他的付出从不要求回报。
郭子野背着他走过姑苏的大街小巷，在他被闻家看管最严格的时候，偷偷给他带各种小吃，经常红着脸说他是最好看的人。
闻秋生还想起来，那一日郭子野从姑苏离开，红着眼睛，难过地保证他一定会回来让他做他的娘子。
为何要在现在想起呢？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用了啊。
如今回忆再美好，这世间对他而言，依旧是由谎言、丑恶与黑暗交杂而生的混沌，虚伪又令人作呕。
闻秋生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柔软的风慢慢远去，随之而来的是冰冷又令人着迷的疯狂。
他伸出手臂，将郭子野的脖颈往下压，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凉意。
“子野，如果有人看见了这一幕，要向陛下告密，你会不会为了我的性命杀了他？”
有人？郭子野本能地想要遮挡住闻秋生的身躯，心里闪过担忧。
闻秋生却搂着他不让他动作，仿佛不得到回答就不放手，“告诉我，你会不会为了我杀他？”
郭子野无奈而温柔地亲了亲他的眼睑，表示了默认，又在闻秋生的手心里写着：
自然，凡君所指之人，我必杀之，凡君所行之路，我必不得后退。
这是他答应过的，绝不会反悔。
“那就好。”闻秋生抚上他的侧脸，终于放开了他，又诱哄他往角落里探寻，“若是子野的老师，子野也不会有所迟疑吧？”
忠于他，抛下一切。
“为了我，就算是弑师，子野也没问题吧？”
将所有的一切奉上，彻彻底底的。
闻秋生立刻便知晓郭子野看见了孟太傅，因为那双沉静而温和的眼睛凝滞住，像是见到了不可置信的事物般，又像是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有了一种恐惧的预感。
尊师重道、君臣之礼，他一生所学所遵循的，都将在今日被一一粉碎。
很残忍的，闻秋生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没有任何后悔和悲伤。
他也发现，毁掉一个人原来这么容易。
第38章 最终只会有一个胜者。
乌山一场包围战后, 起义军队与大燕皇室的对峙愈加紧张。
僵持阶段，卫洵向年随声提出了一个建议, 遭到了否决。
“你本就是大燕国的太子！这身份只需现于天下人面前，就算是逼宫到太极殿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那些老臣、还有普天之下的老百姓都不会反对你登上皇位，何必要背上反叛弑君的罪名？！”
始终劝不动年随声，卫洵也不免有些激动。
年随声沉默不语。
“你可想过，以太子的身份登基，你是天下正统。若是以邪僧的身份，你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史书记载里，你便是窃国贼，是弑君罪臣？”
“我清楚的很。”
年随声表情冷淡。
卫洵被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头疼, 最后只能拂袖而去。看样子太子是铁了心要把邪僧这身份用到底, 若真是如此，他不得不改变策略, 毕竟那些朝中老臣可不是好相与的。
若是太子登基, 他们倒不会反对，可若成了邪僧, 怕是有的磨了。
卫洵思索半晌，正筹划着, 却听外帐有人禀报, 原是千秋阁安排在京城的探子传消息过来了。
“什么？孟太傅死了？！”
卫洵太过惊讶, 手中的茶盏竟一时滑落, 啪得碎裂在地。
而等到探子将详细情况一一说清后, 卫洵皱紧眉头, 神情也严肃起来。
孟太傅虽然早已退离朝堂, 但在京城百官中的地位依然无人可敌。不管是跟着陛下征战多年的老臣还是初露锋芒的新秀，其中不少都与他有联系，将他比作大燕朝堂中的定心柱也不为过。
然而如今，这根定心柱竟是骤然倾塌，还是被他名下弟子郭御史亲手杀害。
此事发生后，陛下并未治郭御史的罪，反而以大义灭亲的名义将他放出了大牢。而孟太傅，却以冒犯君威的名义被剥夺称号，草草入葬，竟连死后的一点体面都没有。
如此一举动使得众臣皆惊，纷纷痛骂郭御史无情无义、弑师违道，昔日人缘极好的权臣摇身一变成了罪大恶极之人，便是郭御史回了府养病，平日里也有不少人在府门前唾骂几句。
卫洵虽然没见过郭子野，但他了解过对方的秉性，以那人的温雅正直，做出这种事……还真是匪夷所思。
不过此事暂时不作考虑，卫洵想得更深。郭子野被千夫所指只是表面，内在里是朝堂众人对薛炎统治下的信任逐渐分崩瓦解。
毕竟，就连孟太傅这样一手将陛下推上皇位的老臣都落得如此下场，其他臣子能不心中惶然吗？说不定，陛下接下来要对付的就是他们了呢。
实际上，孟太傅的死倒真让这场起义变得更加顺利了。
这是一个好时机。
卫洵心思一动，他立刻吩咐人给姑苏太守送去消息。姑苏物产丰饶，军中粮草运输少不得地方的支持，唯一尚缺的还是兵马，起义准备的时日还是太短了，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足够的兵马与朝廷相抗衡。
若是求稳妥，卫洵认为还是暂且躲避，等到将天下间的义士招揽完毕，起义军队愈加壮大，到时候胜算更大。但是很显然，年随声等不到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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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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