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了片刻,凌吱吐气,“颅骨完好,颈椎完好,肱骨像是有处旧伤。” 佟虎听得饶有兴致,视线紧追凌吱验尸的手,隐约瞥见一处光点,待他定睛,那点光又跟熄灭了似的,消失无踪。 他不信邪地上手搜寻,手还没碰上尸体,被凌吱一声急促的“等等”叫停—— “这里好像有个东西,不信你过来看。”佟虎解释。 “不不不,不是不让你碰尸体,我想说……”凌吱神色痛苦地吞了口口水,“趁着你手还干净,赶紧把桂花糕放我嘴里一块,我有点儿恶心。” 凌吱隐忍的小脸煞白,胃里的叫花鸡起死回生了似的,正扑腾着翅膀往嗓子外跳,他急需吃点东西,把鸡给顺下去。 “恶心还吃东西?你也不怕吃吐了。” 佟虎嘴上如是说,手却顺从地掏出怀里包着桂花糕的油纸,取其中最完整的一块递到凌吱嘴边。 凌吱嘴巴很小,只咬了一半腮帮就满了,佟虎将剩下半块放进自己嘴里,皱着眉头抹掉凌吱嘴角的碎屑,仿佛在说,“真埋汰。” 凌吱光顾着咀嚼糕点,对突如其来的亲密动作没怎么理会,可赵万里不一样,接到潜火队通知快马赶至案发现场,尸体还没等瞧见,就见内室门口蹲着俩熟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点心。 咳咳两声,赵万里操着破锣嗓子道:“人家刚过世兴许魂儿还没飞远呢,你俩在这儿馋鬼也不怕出门鬼打墙,夜半鬼压床。” 凌吱被桂花糕绊住了三寸不烂之舌,嘴自然没平时快,朝赵万里甩过一记眼刀子,含混不清的道了句,“要你管。” 桂花的清香抑制住了胃里的恶心,凌吱收回注意力,一寸一寸地抚过佟虎指出的大概位置,“是这里吗?” 佟虎“嗯”了一声,将裹着碎渣的油纸塞回怀中。 嘶—— 指腹隐约被什么尖锐物划了下,凌吱条件反射地缩回手用力挤了挤。 “我看看!”赵万里一把夺过凌吱嫩白的小爪子,确认没见红后,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下来,训了句,“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哎呀没事!”从赵万里粗糙宽厚的大手中挣脱,凌吱嬉皮笑脸说,“我有娘在天之灵护着,命比长寿面还长呢!” 赵万里白了一眼没个正形的凌吱,当头一盆冷水下去,“不用你不当回事,早晚有你阴沟翻船那天。” “呸呸呸,快把你那乌鸦嘴给我闭上。”凌吱怼完赵万里,掉过脸觑着屁都没放一个的佟虎,小嘴扁得像只受气的鸭子。 他不信佟虎想不到扎他的那物可能有毒,只怕佟虎巴不得他中个什么见血封喉,好甩掉他这张狗皮膏药。
气不顺地长叹一声,凌吱言归正传:“致死原因应该是插进章门穴的针状物,眼下没有工具抽不出来,不如先猜猜凶手什么样吧。” 贼溜溜的眼珠子偷瞪了下冷血无情的佟虎,凌吱嘴巴扁得有些发酸,便用奶白的兔牙咬住下唇。 “能把针打进去这么深,会不会是个武林高手?”赵万里手腕一转做出弹指动作,补充道:“身怀飞针绝技那种。” “我看你是江湖话本看多了,如果凶手当真是身怀飞针绝技,那这一针就算不穿腹而过,也该没入其中不是?现在的情况是针冒着头呢,扎手!” 凌吱把对佟虎的怨气,通通撒在了赵万里头上,“扎手”二字吼得屋子都出了回声。 赵万里向来心宽,没听出凌吱话里的子丑寅卯,用挂着胡茬的方下巴指了指佟虎,“虎子,你觉得呢?” “既然是取人性命,断然是要以最快速度一击得手,针于男子而言没有刀趁手,所以我觉得不是郎中,就是女子。” 佟虎说这话时,眼帘低垂,眸底冷漠被捂得严严实实,以针杀人太玩笑了,若非事先弄晕目标,失手几率在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赵万里双臂环胸哈哈两声,犹如听到个离了大谱的玩笑,“女子细皮嫩肉的,怎么可能徒手把针拍进腹腔,别忘了死者没烧秃噜前,还穿着衣裳呢!” 佟虎缄默不语,他只管输出想法,若对凌吱有所启示固然是好,猜错了也无妨,他又不是捕快。 就算是深谙干支历法、阴阳五行的算命大师,也未必次次都能算得准,一不赌房子,二不赌地,没必要较真。 凌吱嘴角倏地上扬,起身道:“谁说是徒手的?顶针在布庄可不是稀罕物。” 赵万里马大的眼睛顿时睁得浑圆,“你是说,布庄内……” “还说什么?潜火队封了布庄,鱼儿定还在网里。”凌吱抛给赵万里一个“跟上”的眼神,碎步去追听懂话的佟虎。 此时,院内站满密密麻麻的人,看穿着打扮,除了布庄的小厮、杂役、绣娘等,还有些没来得及离开的客人。 凌吱走下台阶,以危言耸听打断吵人的议论声,“布庄发生谋杀纵火案,在场的每一位都有嫌疑,现在男子站左,女子站右,方便我们逐一问话。” “你说都有嫌疑,就都有嫌疑?瞅你这乳臭未干的年纪,怕不是六扇门派过来糊弄人的吧?”人群中一位脂粉气很足的公子颇有微词。 “乳臭未干?”赵万里冷嗤一声,架着膀子指向该男子,“妨碍六扇门办案,信不信我现在带你回去吃两天粥?!” 黑眸懒洋洋地落在眼熟的刺头儿身上,凌吱出言制止道:“老赵,与竹梦公子说话客气些,公子上头可都是咱们惹不起的贵人,小心深更半夜麻袋套脑袋,打咱们个乌眼青。” 凌吱那声“上头”说得格外轻浮,该听懂的人,自然是听懂了。于是,有人嬉笑,有人难堪。 只不过赵万里一时间猛住了,没想起来这耳熟的名号是什么人物,他挠了挠发际线,茫然地向凌吱求助,“竹梦?谁啊?” 凌吱见赵万里眼拙,特意伸出两根手指戳进空拳中,不可描述地活动了两下。 佟虎所站角度看不到凌吱的辱人手势,只见竹梦面露愠怒之色,袖中拳头不由分说地砸了过来—— 一把将“无辜”的小捕快扯到身后,佟虎接住竹梦的软拳,抬脚踹向劲瘦髋骨,竹梦如不堪一折的花枝,破败倒地。 众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有两下子啊虎子。”赵万里朝佟虎挑了挑浓粗的眉毛。 佟虎淡笑,“力气大而已。” 凝注着佟虎伟岸的背影,凌吱不由替自小习武的娃娃感到悲哀。 有些人半点功夫不懂,却生来反应敏捷,力大无穷,像极了江湖话本里的无招胜有招的世外高人。 有些人勤修苦练数十年,啥也不是,到头来受伤在家,拿着六扇门的最低补贴苟延残喘。 当然,他没有瞧不起他爹的意思。 “啧啧啧,我还当是晟都城哪号大人物,整了半天是乐鹭居的过气娈童,是带着股够劲的狐/骚/味儿!”赵万里埋汰起人来,带着下九流特有的粗鄙。 竹梦对赵万里的污言秽语充耳不闻,捂着摔破皮的下巴怒视毁他容的佟虎,“捕快?与地痞流氓有何区别!今日毁容之仇,我要你百倍奉还!” 凌吱担心佟虎把人打出个好歹,额头抵在佟虎后肩,小声道:“虎子哥差不多得了,咱们还得抓鱼呢!” “你打算怎么抓?”佟虎见凌吱往女人堆里走,很自然地跟了过去。 凌吱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憨憨地瞅了眼佟虎,“容我呼吸会儿新鲜空气,再与你细说。” “葫芦里卖药不给看?还是……你在拖延时间。”佟虎垂视着凌吱光洁的额头。 凌吱闻言停下脚步,视线如秋叶翩然零落。 “你说对了,是拖延时间没错。”凌吱嘴角轻牵了下,不细看根本没人会注意到那份诡谲。 夜风狂如浪子,不仅吹得佳人涕泪俱下,少数杂役、小厮都打起了喷嚏,凌吱磨蹭良久,等的就是掏出手帕的这刻。 将襦裙上的油点儿甩到身后,凌吱一副成竹在胸的傲娇模样,负手步出女人堆。 “古往今来,穷人用布,富人用绸。当然,还有那穷人身子,富人命的金屋娇。” 凌吱嘴里不着边际,手上也没闲着,抽出发髻上的黑檀木簪,反手收于袖中。 任青丝万缕尽数散落,眸底映着的皎皎月色,在转身的刹那,一股脑儿地倒给了佟虎。 “死者受伤角度位置刁钻,最易下手的体/位便是身后。”
第9章 你怪我 凌吱边说边往佟虎身后绕,双臂如灵蛇缠上佟虎腰身,小爪子憋着坏,在佟虎胸膛慢吞吞地摩挲了会儿,而后滑至侧腰不轻不重地按。 自幼与凌吱玩耍一处,佟虎对攀上身来的爪子可以说是完全免疫的,不过这回多少有些奇怪,发丝搔着手背,心却跟着痒了起来。 不自然地吞咽了下口水,佟虎垂视着乱摸一通的白嫩小手,烦躁之余,又觉晃眼。 凌吱这一出唱得犹如野戏班子演春戏,看得男子拍手叫好,臊的绣娘脸红心跳。 嘈杂的议论声中,忽然蹦出个用来形容女子的“俏媚”词儿,凌吱心里直犯起膈应,再开腔,语调也变得潦草。 “凶手借亲热堂而皇之地探至肋骨骨缝,此时下针自是神不知鬼不觉。”说时迟,那时快,凌吱袖中木簪划出,精准地戳上佟虎章门穴。 佟虎被木簪戳得魂归五内,这才意识到失态,面皮一热,耳根也变了颜色。 演示完杀人手法,凌吱松开佟虎,将披散的发丝一丝不乱地挽起,拧着清秀眉毛续道:“长针刺入章门,凶手蓄意弹针造成受制者肝脏破裂,体内出血后,受制者短时间便会失去意识。这时凶手将人放倒,捂其口鼻,即可轻而易举地将其杀害。” “当虎子哥怀疑凶手可能为女子时,我心里又多加了一个小巧男子的假设。”视线跳过掏出手帕又塞了回去的蓝袍男子,凌吱盯着先前撞他的小厮,补充道:“或者根本就是多人作案。” 小厮与凌吱四目相对的瞬息,慌乱地垂下眼睑。 布庄已在六扇门的控制之内,凌吱不急着“为难”人,把话说完再收网也不迟。 “以尸僵程度推算,死亡时间最多半个时辰。从杀人到纵火,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独自完成,必然有同伙帮忙。”凌吱话锋一转,回身指向襦裙沾油的女子,“对吧?这位绣娘。” 紧挨被指绣娘的小胖丫头面露惊恐,尖叫后退时左脚绊右脚“扑通”摔在地上,手无意间抓到身旁碧色襦裙绣娘的脚,尖叫又起。 一时间恐怖如迅疾的惊雷,劈得林鸟齐散。 凌吱踱到绣娘身前,打量着未施粉黛的清冷面庞,缓缓道:“布庄人来客往,若不以油助长火势,大抵刚一冒烟便会被扑个干净。可又不能明目张胆以木桶拎油进房间,所以你们想了个聪明的法子,将浸过油的边角布料藏在油纸内带进房间,火燃时油纸也会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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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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