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困于法阵之中,终于隐隐约约察觉到不对劲。 “你要去哪?”辜春剑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它不可思议,高声问道:“你不带上我?” 剑修在外不带上自己的剑,这是何等的荒唐。 “辜春,听我说。”相辜春在半空不断画出新的阵圈,这是仙庭的冷僻秘术,他从前辈那里学来便是要将辜春剑化灵成形。 大阵之行有去无回,他若带着这把剑,这兵刃无外乎是被太古封印毁灵折断,或永埋地底的命运。 何况它从年幼时一路陪伴于他,这是一把强悍、傲气、嘴倔,却又愿意在没有结下剑契的情况下,耗损本源灵力千里来救他的剑。 相辜春早已不将它看做是冷铁兵器。 “你我同用‘辜春’一名百年,也曾走遍四方界,却总是行色匆匆,从未停留一处细致游玩。我听闻南界水乡夏日歌采莲,东界一峰一侯气象万千,西界七月初七星河如桥,北界多美酒佳酿,便是在我当地亦未一一尝过。大漠孤烟,碧水青山,风土人情……若此后邪流不存,你便代我去看。” “相辜春,你在说什么!”辜春剑鸣在阵圈中尖锐地响起,“我是你的剑啊,你要去哪里,你怎么可以不带上我?!” “我不能带你。”相辜春道:“对不起,但我不能带你。” 他结好了阵,化形术法需持续三日,他事先已与严远寒交代,如遇意外会带上辜春剑走。 再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相辜春垂下手,转身离去。 辜春剑不知何为哭泣,但它的声音中竟恍惚含了哽咽。 ——你要去哪,相辜春! ——相辜春!你不能留我在这! ——剑主!我是你的剑啊,我是你的剑啊!! 可相辜春对辜春剑的呼喊置若罔闻,在识海中将二人的兵契解开。 * 龙骨山脉之巅,相辜春看了大阵排布方位,也见过了十位护阵人。 他们皆着黑衣,带有面具,手背是一道血誓铭印,看不出样貌,亦不知身份。 严远寒等人只能送到此处,他们深揖下去,冷三秋道:“愿天道庇佑我四方,过此劫难。” 众人和道:“愿天道庇佑。” 山巅大风呼啸,吹动衣裳,猎猎作响。 灰白的天边云走过隙,相辜春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步走向山阶。 时至今日,他想起严远寒问起他心中可有怨,其实要说半点没有也是假话。 他才从近来读的话本子里知晓,原来离经叛道,快意恩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故事总是那么精彩纷呈。 但如今在灾年乱世,可以选择的机会实在太少太少。 寻常百姓日日悬命,不知会在何时死去,是送命于邪流灌顶,还是邪物撕咬。 昨日尚且言笑晏晏,今日尸骨已寒,无人收敛。 便是修士得千年寿命,却亦面临邪流淹没魂飞魄散的死地,再无来生,再无以后,一切的缘分都烟消云散。 并非所有真仙皆要做这个决定,没有人必须为旁人的性命负责。 可是总有人要去做些什么。 天道推着他们在往前,而便是在这造化弄人中,去挣扎出一线的活路。 而这正是他们少有的,可以“选择”自己命运的时刻。 相辜春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间,才发觉一草一木皆如此令人留恋。 而那不敢深念,在这条漫长的山道上,便可尽情地去念。 他想起许多事,微不足道的,关于那些短暂的师徒岁月。 其中一件最为深刻,那素来精明的少年曾在得知梅花树乃是相辜春的本命灯后,收集了整整一个晚上的落梅。 梅花落得太多,锦囊里都装不下,他便用衣摆去托,满满一兜子的花,让他焦急得红了眼睛,早上时哑着嗓子问师尊,为什么一直在落,他数了许多次,落得比开的要多。 桃花将要开了,梅花便会落尽。 惊蛰日,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 他就将要死在这一日了。 带着明悟不久的情愫,带着未能道出的真心,尽数掩埋在这万物生机初始的一天。 当真算是,平白辜负将要来到的大好春光。 那便将这春光,留给后来人看吧。 --------------------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记得吃月饼嘿!
第91章 再见(上) 十名护阵人与相辜春一同下阵。 昨夜春雨绵绵,山间水汽充盈,湿滑的山阶延伸到深不见底的幽谷中,相辜春一人当先,月白衣袍拂扫过草木灵华。 越往深处,渐而听得脚步声在山道回响,真正进入了大阵灵屏笼罩的范围。 太古大阵外的灵屏集结了修真界最强的守护术法,四面围拢,竟能堪比一方小秘境。 相辜春腰间悬有水镜,仅用以与其余守山修士联系,以防他这一路出现意外。 待到走入灵屏结界中,水镜失灵,三处大阵的回响通传则依靠于早已布置好的灵烛。 整座山谷以真仙之力挖出了天坑,坑眼是一方十里石台,台面雕有繁杂阵纹,如千万根细线交织编合,隐隐透出无上威严。 走到石台边缘,相辜春停下脚步,五步开外的一行黑衣修士皆是双手一合,将法器交握手心,道:“珍重。” 相辜春卸了辜春剑,唯有抱拳回道:“珍重。” 他撩了袍摆迈上阵眼石台,从袖中抛出一枚火精粹石,以灵力将前方的石烛点燃,以表明北方大阵已准备就绪。 当三盏石烛尽数燃起,便可发动大阵。 不过七八息功夫,一簇橘红火焰自右而起,东方阵眼已至。 同时三支小一寸的石烛也燃起火焰,表明辅阵也已就位。 相辜春视线落向最后一支石烛。 山谷落石空响,灰蒙的云气弥散,露出一片湛蓝如碧的天穹,透亮干净得教人心生恍惚,更无一丝一缕的浮云,仿佛一面巨大的铜镜映照四方土地。 草叶簌簌,露水滴答,百余息已过。 下阵前三处阵眼便已事先联络,各山道长度也并未有太多悬差,即便西方阵眼和护阵人脚步慢,这么些时候也应该到了。 石烛照亮一方山壁,他解下腰间水镜,将镜子放在石烛上,默念心诀,燃烧的火焰缓慢变成了鎏金颜色。 千里传音术一出,东阵的真仙立即传话来道:“西边那头怎么回事,为何也不放终止的烟火?” 相辜春皱眉道:“此事有变……”话音未落,却突然听得对面传来几声短兵相接的声响。 他眉头一跳,随之而来的呼啸声后是那真仙惊诧的疑问声:“这些修士疯了!为何……” “前辈!”石台火焰倏然变回了橘红,传音被切断了。 而此时相辜春也无需去思索对方那句“修士疯了”这极为不合时宜的古怪言辞。 因为他一回首,便见得方才他们下来的山路上涌出一群修士。 那些人甚至还未等护阵人出声发问,铺天盖地的符篆甩向他们,竟张张都是索命符! 护阵人亦不是等闲之辈,其中一人以符对符,一团团青色明火在半空炸开,灰屑如雪飘落。 “掌门师弟,你真疯了不成!”甩符以对的护阵修士清喝出声,显然是认出了来人是谁,而石台上的相辜春亦看见了几张熟悉面孔。 来人充耳不闻,浑然不觉他们的质问,一齐拥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开什么玩笑!”符修闪身躲过一张符篆,她认得那是她师弟最宝贝的一张符。 这符没有任何攻击力,却几乎可以等于师弟的第二条命,可如今却这样不要钱似的随意洒出,好像这可替死的保命宝贝成了最不值钱的废纸。 来者多达十余人,相辜春清楚看见他们身上皆已是伤痕累累。 其中一人胸口被穿了个大洞,尚且还在淋漓淌血,那人却毫无察觉般与众人厮杀在一起。 相辜春第一反应便是傀儡术,他飞身跃下石台,将最近一名修士的武器缴去,双指并拢点在他的眉心。 那修士双目茫然不可聚焦,更没有被按住要害的自觉,他失了武器,竟两手抓住相辜春的小臂,张嘴要撕咬上来。 “掌门小心!”护阵人打落来者的法器,高声道。 “不好!你要做甚?!” 忽有一位护阵人原地爆起,寒光熠熠的刀便向相辜春落来。 ——不是傀儡术。 相辜春以冰刃封住突然发难的护阵人,再反手将刚抓住的修士劈晕。 他并未在此人体内外找到傀儡线和铭印,更未探出任何操纵类的符文咒法。 此谷中覆盖着巨大的灵屏,为了给天地灵流开路,修士进入其中难免受限。 可这群人竟宛如疯狗一般,只要还存有几分意识便会上牙上爪,根本不是寻常修士的打发。 而渐渐山道上又陆续涌来更多的修士,皆是毫无理智可言的情况。 就在此时,大地轰鸣,龙骨山脉深处传来沉闷的低响。 “这是——!” 相辜春应声抬头,瞳孔骤缩。 这是一方大阵开启的地脉回音。 “娘|的!”被挠的护阵人是个阵修,他爆了声粗,不可思议道:“一方先开的话,邪流不就……” 他竟一时不能说下去,而相辜春亦明了他的未尽之言。 清澈到有几分妖异的天空刹那间便被乌云掩盖,那黑云如万马奔腾,向西方汇聚而去。 天地变色,山川哀鸣。 四方界的地脉蓦然出现的大洞必然会引动邪流汹涌流去,没有另外两处的分担,西界地脉将宛如一只薄皮瓷器,迅速崩裂坍塌。 随着涌入此地的修士越来越多,空气中似乎荡开了一丝奇异的波动。
相辜春闻不到任何气味,但他登时面色大变,道:“是邪息!立起灵屏护体,不要被他们抓伤咬伤!” 他们猛地明白过来,其实修士们的异样他们再熟悉不过了,只是几乎无法在这清圣之地将二者联想。 那正是吸入邪息感染后的邪化之症。 一道冰屏和火焰直冲云霄,轰然巨响中山道整个坍塌,是上方修士在阻止邪化之人往下蜂拥。 可伴随一条水龙抬起了庞大威武的身躯,山崖上竟如下活人雨般呼啦啦掉了上百人下来。 “难道那位真仙也……”护阵修士猜想过无数意外情形,打死也没有想到自己人会突然倒戈。 可这感染也来的太过匪夷所思,这些修士们方才还与他们道别,这不到一个时辰里居然就全数邪化,未免教人心惊。 而从下来的同道们伤势便可看出山巅战况之惨淡。 相辜春甚至看到一人半个头颅都凝在冰中,却还要在窒息前提刀砍人。 黑云压顶,天地灵气紊乱,相辜春放出纸鹤冲上灵屏顶端,只见一个巨大的涡旋正在西方天穹缓慢成型,而在呜咽般的山鸣声中,还夹杂着浪潮翻卷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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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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