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雪醒来后,去太清宗看了严远寒。 当初严长老亦是留有遗信,请宗门后辈勿要为其铸碑写颂,他长老峰上宝库中的法器皆可按太清旧例安置,留与有缘人。 至于衣物贴身配饰等,便一把火烧了,也不必立甚么衣冠冢,撒到他居所后那条河里即可。 接任的长老们与周凌、裴荆等商议后,按严长老的安排逐一照做。 如今严远寒那座山头上尚无人居住,是他两位嫡传弟子在负责照料。 但其实也没太多地方需要打理,只因那山上日夜吹雪,霜雪千里,比辨然峰还要冷。 皑皑白雪从踏入灵屏的那一刻起一路铺到山顶,除了定时要扫雪不让山道房屋被淹没,也就并无他事。 这峰名作“浮生常恨”。 严远寒本人当然不会起个这么个文绉的名儿,这本是上一任峰主定的名,直到严长老接过后也并未特意更改。 但随着严远寒威名在外,宗门中人便随着寂霜剑,把这里叫做寂霜峰。 渐而也就忘却了浮生常恨,只记得那终年积雪、寂寂寒霜了。 浮生常恨峰上唯有一处不落雪,那便是严远寒屋后的一条河。 河上专设有挡风的灵屏,河道是以剑意凿出,引的是雪山融水,两侧载数十株杨柳,叶如青玉,轻柔地在风中舒展。 无人能再认主寂霜剑,如今这剑正杵在依依杨柳下,于霞光中立出一道笔直的影。 沈折雪洒酒以祭,河水潺潺,托着柳叶向远方流去。 对于严远寒,谁也不能给出一个完全明晰的评价,他也确实不需要后人一个评定。 他确实真心实意地参与了往昔抬起上修界的计划,但也为四方界的灵气运转烧尽了修为,千年悟道,离飞升不过一步之遥。 天道法则变更的情形下,他是迄今为止唯一渡过飞升劫难的修士,却也是羽化最快的真仙。 而沈折雪如今已然知晓,作为洗魂池的操控者,严远寒亦真的曾投射过一道魂魄去往彼方。 他一直有两位养父。 一位温文尔雅慈祥和蔼,一位严肃古板不苟言笑。 前者留在本地初中教书,闲暇时会窝在家里读书剪报,在无数次做月饼炒翻车后,终于认识到自己压根没有做饭天赋,随之十分赶潮流地开始打游戏,诸如水果忍者欢乐球球合成大西瓜等玩的格外顺手,常年盘踞于沈折雪好友列表之首。 而另一位则是个老古董的性格,被誉为某大学最凶残但偏最不忍心在评教时打低分的教授,堪称又爱又恨的典型,研究凝聚态物理,对挂科学生的劝导是如果不好好读书还不如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噢量子力学你也没搞懂那真是无可奈何,教学科研水平没的说,就是有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每天都在天上飞来飞去。 不是很能玩明白现代设备,比如手机,但又有两部手机,一部工作用,一部生活用。 生活用的那台老年机里,只放了两个人的联系方式,一个相饮离,一个沈折雪,用的都是全名,可能是为防止手机遗落,有歹人向亲人打诈骗电话索要钱财什么的。 事后沈折雪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神奇,天知道这一剑翻山倒海的剑修为何要怕诈骗分子。 可事实上他们都不是那个世界真正的生命,这些不过是身份上的伪装。 相饮离借由剑魂随沈折雪抵达,魂体已十分虚弱,他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而严远寒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洗魂池,便借由幻术在不触动大因果的前提下隐匿踪迹。 这一切相饮离其实都知道,当严远寒出现在这个世界时,相掌门原本是想要和他拼命。 直到对方坦明了来意,才愿意与之共同策划这一局。 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皆没有再谈及过去。 相掌门是一个着眼当下的人,洗魂池既然已经铸成,就再无可以转圜的余地,否则相辜春半幅魂魄泯灭,于大阵亦是危险。 可是他们终究还是把相辜春拉回了这邪流乱世之中,做人刀剑,不得自由。 在又一次看望过浑浑噩噩的沈折雪后,相饮离曾坐在街头的长椅上放空了许久。 他在这里不过一片游魂,灵气稀薄时,初秋的寒气都能把他魂体吹散,坐实了弱不禁风的形容。 相掌门一辈子就没这么憋屈过,他眼下拉一个修士同归于尽不在话下,可要与异界灵力对抗,却是力不从心。 严远寒悄无声息地坐在他身侧,给相饮离递了个蓝胖子造型的氢气球。 相掌门十分无语地看着他,严远寒一言不发,把氢气球的线绑在了师兄手腕上。 这是能实现任何愿望的蓝胖子。 严远寒没有告诉相饮离,师兄,我也可以。 严长老的无情道是在大阵建成的那日夜里彻底崩裂。 他不断想起凤凰花开满的山道上,那曾经冰雕一样的少年向他托付相思之人。 时过境迁,忘记一切的太上忘情,从来不是回避的方法。 当他发觉杯中酒水冷得舌根发麻时,浮生常恨峰已经被他毁的差不多了,灵屏外冷三秋警惕地看着乱雪废墟中的严远寒。 可严长老不过将手里酒盏的粉末轻轻一洒,说:“嗯,破道了。” 此后痛不欲生,再不必多言。 而相饮离同样喜欢着那方新的世界。 他们所处的国度没有战乱也无饥饿,人们大多为过更好的日子而奔波工作,小孩子在学校接受系统的教育。 没有灵力法阵,也无御剑飞天,但有科技网络,有踏实生活。 相掌门厨艺一窍不通,却也在工具辅助下能煮个面条,那些说明书写的很清楚,水多热煮多久然后加什么料包。 所以沈折雪记忆里,这位养父精通一百八十种面条做法,其中光是方便面便能有好几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吃法。 严远寒来洗魂池探望时,会坚持给相饮离做饭,如果不是这个世界也有其法则所在,他完全可能干出一做便做完十年营养餐,然后存到储物囊里让相饮离打卡去吃的事情。 但显然储物囊这种东西不会被允许出现,他就只能在厨房里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一人负责一桌大菜,并防止师兄因好奇凑过来掀锅盖的危险行为。 他们谁也没有说出来心中的那个想法。 如果要是真的能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那便好了。 可是事实上并不能如愿。 一如曾经沈折雪的那位真仙舅舅在化为太古封邪阵那日,说起的一段遗憾过往。 他说他们皆是在明灯仙尊处辅佐,那仙尊老不正经,常溜下人间,且十分随性地选择化形的身份。 第一眼看到一棵树,便会化成一株白杨静默地立于城门前,看人来人往世间百态;看到翩翩公子,就学人拿把折扇吟诗作对;看到豆蔻少女,亦会穿上石榴色的罗裙,相邀采莲买簪,织锦作画。 沈真仙讲起沈折雪名字的来历,便也轻轻笑了一声,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伤感。
那一日仙尊又跑了出去,说是算出了日后姻缘。 他们皆记得,那天的时聆灯准备了儒雅的青袍,亦准备了红似骄阳的百褶裙,一并诸多家当,再化出凡间魔族的外形,留了一句要去找那未曾谋面的仙侣便消失无踪。 “仙尊的天定姻缘向来是大事,我们这些人自然跟着下去,我那妹妹和妹夫,就没去过几次人间。”他娓娓道来。 “偏他们两个如凡间夫妻,青梅竹马过来,又是天命的缘分,每日恩恩爱爱,真是令人羡慕。那一年刚好是深冬,我们落在一处山头,梅花漫山遍野地开,是极美的景致。” 邪流气息肆虐下,是回不去的过去。 “我妹妹明沉君,平日里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看到那花竟像个小丫头一样要去摘,喜欢那顶头上最好的一枝,踮脚也够不到,完全忘了自己会仙庭术法,还就是她家那位给她折下,雪落满头,人间便称白首,于是她便给肚子里的孩子起名为——折雪。” 可是直到最后,明沉君也没有看到沈折雪的长大。 哪怕是在此方世界,人们亦有诸多的遗憾和恨事,哪能十全十美。 除了看顾沈折雪外,相饮离亦在尽力体会着这个世界的生活。 洗魂池完成的那一日,沈折雪会被招魂回到四方界,相饮离回不去,虚空之门后的灵气波动会一举粉碎他这虚弱的剑魂状态,修士从来没有轮回转生,他便要彻底地死去。 歌以招魂的前夜,严远寒再来到了洗魂池于此世间的投影。 相饮离恢复了四方界时的模样,长发垂落,铺于床榻。 在这安定和平的时空中,于这永别的黎明前,他们彻夜欢好,像是在上修界年轻时那样,无休止地靠近贴合,亲吻拥抱。 当朝阳爬上窗台吊篮的青叶时,相掌门哑着嗓子轻声道:“师弟,活下去罢,你要好好活下去。” 严远寒说:“好。” 而后他们清洗穿衣,换上新的床单被罩,在菜市场买了活鱼排骨和西红柿等等,拎着大包小包,像所有热切地去给孩子一个惊喜的的长辈那样,去到沈折雪的住处。 沈折雪醒来的那一刻,洗魂池便已荡然无存,严远寒握着拂尘的长柄,终于彻彻底底的失去了他的师兄。 后来,就是道消身死的时候。 严远寒答应了师兄,可是没有做到。 这便是又食言了一次了。 沈折雪在浮生常恨上待了一整日,回去当天夜里,似乎是做了一个梦。 他听见严远寒十足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为什么带着我们绕圈子?您已偏离路线,我们都在这偏了半个小时了,人工智能,人工智能着迷路?” 身旁一女声道:“安心老弟,你已经迟了半小时了,你导师不都说早两小时出门堵到现在存粹是天意吗,问题不大。” “……你和你那个什么,小狗狼约见的时候会这样淡定吗?”严远寒反问道。 那华丽女声大笑,“是小狼狗!身材贼好,平面模特出身呢,姐姐打算送他出道,你呀还是多上网冲冲浪吧。” 随后是按喇叭下车及奔跑声,严远寒赶到师门约饭局的地方,正碰上两个同届隔壁专业的校友。 听得其中一人道:“怕啥,不就是一块疤么?又不是见不得人,我就看你顺眼,走,谁敢嘀咕你,和我骂那人去!” 脚步一顿,看见严远寒,高声道:“哎那谁!你师兄刚下来接你了,直走往左手转,格子窗边就你师兄!” 严远寒道了谢便匆匆跑去,转过一个弯后,却忽而刹住脚步。 那一瞬间,嘈杂人声倏然远去。 窗外人工湖泊旁,柳枝拂水,鸟雀清啼。 相饮离站在仿古的花格窗下,披落满身暖意,笑道:“师弟,来了啊。” 然后沈折雪便醒了。 “师尊?”时渊点亮了床头的灵灯,见沈折雪一脸迷惑地坐起来,问道:“师尊,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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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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