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修真邪流论太清宗内要连讲半个月,一讲两个时辰,沈折雪还负责北山书院两个班的课程,几乎每天都在三点一线中往返。 虚步太清主要的理论课会在十五天之内全部完成,时渊的课程安排更是紧凑,凌晨出厌听深雨,通常要等天擦黑才能回来。 两人夜里尚有笔墨要用,时渊便与沈折雪共一张长桌。 时渊写留堂习作,沈折雪写备课教案,兼顾给弟子答疑。 他们要写的很晚,好在灵力足以支撑身体,无需太多睡眠。 而时渊真是爱极了每晚的这个时刻。 烛火将屋内轻柔地拢在一片暖色中,夜明珠温润的光华散落衣袍,雨声淅沥,庭院烟雨里飞舞着草木灵,点点灵光如星河倒映,沉入了人间。 夜风吹动着檐下沈折雪挂上的占风铎,玉片叮叮咚咚轻碰着,和着雨声,悠远清脆。 从前莫回头里也挂有铜铃,每当时渊自虚无的梦中醒来,侧耳听去,只觉那是寂静夜里一点儿寂寞的回音。 但有沈折雪陪伴夜晚却如此令人流连。 数日相处,同门里细心的就会留意到,时渊他个性随和,做事讲话都从容有礼,总是不紧不慢。 只有在临近放课时,才会显出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性子。 他会不耐地看看窗外的天色,下笔字迹逐渐潦草,手指无声的轻敲着笔杆,小动作变得多了起来。 等到先生终于一扬拂尘,道了一声“散”,便飞快地抱起书,随着大伙一窝蜂冲出书院。 好似有人正在等着他,在他心里放着一份惦念。 厌听深雨总是在下雨。 初春的雨水并不急,时渊发丝里滚着水珠,撑伞回到这座雨山。 他期待的并不是下课,而是屋内的一盏灯,以及一个人。 * 时光如流水而过。 这日晚课,讲书先生拖堂太久,等到时渊匆匆收起水镜和书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深了。 太清宗内不得御剑,所有弟子需徒步下山,但允许提气行轻功,只要不撞着人就行。 有脾气大的学生,能直接蹦着下山。 像是遇到如今拖堂的情况,乍一眼看过去还会以为辨然峰上的弟子集体返祖,早上上去一群修士,晚上蹿下来一群猴。 时渊也想快些回,从袖中抽出了御风符纸。 身后却有人叫住他,嗓音清朗,道:“时道友。”
他一回头,那人正是袁洗砚。 袁洗砚在书院里很少主动与人交谈,不过有裴荆师兄在先,大家对此也是见怪不怪,任由他日日独来独往,一派孤高凛然。 袁洗砚手中一把竹木伞,递与他身前,“时道友可是忘下了这个?” 时渊从灵镯中取出一把一模一样的竹伞,看向他道:“多谢袁道友,只是我的伞未曾丢失,这把或许另属某位同道。” “原来如此,阁内带伞的不多,我只当是你落下。” 袁洗砚生的丰神俊朗,比时渊足高了半头,他握着那伞,微微前倾身子,说:“不知五个月后的小秘境之行,时道友可有结伴?” 入宗半年后的小秘境历练,是太清宗的立宗后就设有的传统。 历练以采集仙草灵植为主,所得全部归采摘者所有,因灵植周围多伴生守护灵兽,组队去打也是寻常。 时渊并不打算与他人同行,他是想和沈折雪一起去的。 于是说:“我尚未洗髓,体质远不如袁道友,单打独斗便罢了,结对怕是个拖累。而且我师尊已定下需要采到的灵草,完成师命已是十分勉强,恐不能与你结伴。” 袁洗砚不以为意,“原来如此,严师出高徒,时道友在沈长老门下必会一日千里。” 他神情无异,“袁某先行一步。” 便腾身而去。 时渊看着这人远去的背影,微微皱着眉,觉出几分莫名的异样,却不知如何形容。 再一看天色,他便不再耽误,也御风下山去了。 * 沈折雪在厌听深雨内批改北山书院学生的作业,听见门前脚步声,高声道:“炉上有热汤,先去盛着喝了。” 时渊应了声,步履轻快地跑去了后厨。 谢逐春近来接了任务,已被解了灵气封印,可以四处撒欢。 一连数日,厌听深雨里唯有师徒二人。 时渊盛了两碗热鸡汤,沈折雪给他开了门,夜阑更深,他问道:“今天是哪个讲师?拖得也太久了,拖到后面也没人听得进去啊。” “是江千垂前辈。”时渊笑道:“师尊快进去吧,今儿好像比前些日子要冷,是要倒春寒了。” 沈折雪确实感觉今日的气候有些反常,连带着他也有些疲劳。 他坐下时脑中沉重,下意识伸手按了按额头。 时渊察觉到他的动作,紧张道:“师尊可是身体不适?” “没,估计是坐太久,晕。”沈折雪没在意,用勺子喝了口汤。 汤一入口,沈折雪“唔”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有点淡,今儿失手了。” 这段时间沈折雪得了空都会在厨房倒腾,时渊体质太弱,冒然洗髓恐怕吃不消。 在他计划里,要先用食补的方法给时渊调养,先把原身的基础水平练上来,再通过外力提升。 “师尊,我口味淡,觉得很好喝。”像是为印证所言非虚,时渊咕嘟咕嘟几口,把汤仰头喝尽。 只是汤喝完了,时渊却还悄悄从碗沿上方,偷看了一眼身侧的师尊。 沈折雪也捧着碗,氤氲的雾气里,他眼睑微垂,对自己居然做砸了最拿手的菜显得有些苦恼的样子。 烛光映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如薄纱轻拥着玉石,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时渊放下碗,耳垂都在光下泡出了薄薄的红色。 * 两人喝暖了身,先聊几句,便起身走到桌边,对面而坐,各写各的东西。 期间时渊偶遇困惑,沈折雪就耐心与他一一解答。 转眼间月上中天,时渊放下笔,软了声音道:“师尊,徒儿有些困。” “啊,那边收了罢。”沈折雪看了眼外面的夜幕,再叮嘱他几句注意保暖之类,起身回房歇息。 其实今日倒比平常收的早,时渊看出沈折雪面上有些疲倦,刻意提前了小半个时辰。 时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惦记着师尊是身上的伤复发了。 之前看着虽是好的差不多,可他留心发现,师尊似乎比从前要怕冷些。 想到自己腿伤没好时遇见变天就会疼痛不止,师尊若也会如此,便实在是太过遭罪。 时渊心中有事,夜里难免辗转反侧。 他随手拨开床帐,却忽而一怔,起身走到了窗边。 风呼啸拍打着窗格,他推开木窗,寒风便扑面而来。 风里除了雨水外,还夹着些冰凉。 只会下雨的厌听深雨,在夜里居然飘起了雪。 时渊睁大眼望着眼前零落的雪子,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匆匆跑出房间,衣服来不及披,鞋子也来不及穿好。 他穿过风廊,所见厌听深雨院内草木的叶子上,已尽数凝着薄霜。 而沈折雪卧房的木门上,却厚厚解着一层冰。 “师尊!”时渊拍门,耳朵贴在冰冷的门上,听不得里面动静,也不得应。 焦急之下他取了袖中符咒,风刃切出,将那门一刀劈成了几块。 房中昏黑一片,没有点灯。 凉气逼人堪比深冬,像是有人在这里凿出了个寒窟。 他冲到沈折雪床前,屋外风雨如晦。 抽符点了灯,雪洞般的屋内冷光频频。 时渊瞳孔骤缩。 他一眼便看见了缩在床榻深处,紧紧蜷着身躯的沈折雪。
第30章 苦夜 太古封邪印原名“太古灭邪阵”,仙庭真仙所创,是世间唯一能彻底净化邪流的术法。 灵威护世,变幻莫测。 可由于因果钳制,发动此阵所需代价巨大,即便是那真仙,都要以命来偿。 而相传真仙启动太古灭邪阵时,四野邪流如气蒸散,满地银花绽放。 从此后,缠枝银花纹,便成了此类法阵的一个象征。 沈折雪身上封印的是灭邪阵简化后的小阵,结合虚步太清的锁魂术,仅用来封他一人。 平日里这个封印也不会作怪,要招惹它发作,要有一定的契机。 要么施术者有意加强封印,要么是沈折雪妄想操控邪流。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拼接的术法有个缺陷。 因为沈峰主的身体已经受邪流改造,与阵法相生相克,当他运转灵力过度,就会被封印识别为潜在的邪流隐患,紧接着就会面临反噬。 且这反噬有时还不及时,短则事后三五天,长则延迟几个月。 所以太清宗才会用耳骨银钉和严远寒的剑气做双重保障。 再加上灵力修为灵根的封印,锁住沈峰主元婴,就能完全控制住他。 沈折雪曾在三年间一次次试探,摸索出介于反噬之上、银钉之下的那个运转量,这才避免了触及剑气引来各大门派的追捕,得以借天时地利,叛逃出宗。 可半月前与镜君的那一架,太清宗为了试探对决两人,允许沈折雪摘掉耳骨钉,还给他解去了五成的灵力封印。 下场时他没觉得,事后再一想,沈折雪就估摸着这次反噬会比较凶狠。 不过三年都挨过来,也没有其他解决办法,索性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偏这次反噬不光来的凶,还来的早。 沈折雪白日有些昏沉,他却只当是这几天连轴转的缘故,回屋后便合衣躺下。 修炼打坐对沈峰主的壳子毫无价值,沈折雪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想着今儿也能睡一觉了事。 却不知这一躺下去,竟起不来了。 初时他只觉身子忽冷忽热,筋脉肺腑内一时如沸水滚烫,一时又像是浸入严冰寒泉。 等到热气尽散,每出一口气都像是在呼冰渣子。 后来也不单单是冷,刺痛渐生,如长针穿骨,扎满全身。 沈折雪在意识昏沉时,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 ——不能出声,绝不能被发现! 三年遗症让他深刻认识到,这邪气满身的样子,一旦让人发现,免不了要赶尽杀绝。 他无数次被误认为是感染邪雾的修士,被当成邪修,更被叫做过邪流灵智。 这些谣言太清宗不希望听到,每次任务出了纰漏,他回去后还要挨一顿罚。 冷三秋的剑气抽人太疼,太清宗宗主命属火灵根,他的剑气如炙火长鞭,抽得沈折雪骂人。 那时他对付不了冷三秋,也跑不出太清宗,只能转变策略,每天东躲西藏,反噬发作时便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原地埋掉。 * 时渊砍断木门闯进来,见到的便是面朝墙壁蜷抱着的沈折雪。 他捏了个御寒符在身,两步跨上床榻,叠声喊道:“师尊,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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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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