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当,她才拉开门走出去,对碰见的第一个人发出问询:“苏玉舟在何处?” 被她问的人是酣春。 往日两人的关系比旁人亲厚一些,可此时的沈韶春,直呼她家公子名讳,一脸冷沉的女子,她却有些陌生。 甚至,当对方开口,直直望向她时,她还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些强者对弱者天然的威压,下意识就听对方的话,有问必答。 “多谢。”得了回答,沈韶春冲人客气地致谢,而后直奔北苑而去。 去北苑,势必要经过一片深林,沈韶春垂头看了看腰间,扭身十分轻松便入了林。 梦里有记忆碎片显示,这片林子乃是苏家的安息林,是埋葬苏家枉死的那些前人的地方。 也是苏家特有的魂蘑生长之处。 沈韶春没怎么费力便寻到梦里那棵大树,那棵几乎每条粗壮树枝上都放置着一定数目的黑匣子的安息树。 她双手摸向自己腰间的乾坤袋时,风在微微吹送,阳光照在身上也很和煦,四周很湿润,草木皆生长茂盛,还隐约有某种香草的甜香飘来。 此地,还算是个理想的安息之处。 她咬破手指往四个几近成蘑菇干的魂蘑上一抹,等了半天,预想中的眼前一白这次没有发生,四下也再没有出现那四缕幽魂的身影。 她望着自己掌中排成一排的魂蘑,好一会儿才接受了那四位彻底消陨于天地之间这个事实。 她本是来蘑归原处,顺便道别的,没想到这四位竟是走得比她还急。 选了个离树不远,香草气息更加浓郁的地方,她将四颗蘑菇干安置好,郑重叩拜三次后,她默了一会儿才起身缓步离开。 出了安息林,她沿着树木生成的天然隧道般的一条曲径往深处走。 四周很静,一般林子标配的虫鸟之声,此地不可闻,连一丝风都没有,林中偶见几处小溪流,只有溪径,但不见一滴水。 这整个树林,除了林木生得还像样外,简直就是个死地。 不过很快,她又彻底推翻自己的这个印象,林木也是没有半点生气,全都是假象,但凡她一碰,林木“砰”地反弹她一下,随即瞬间化成灰烬。 一路有了这些发现,沈韶春对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片黑气沉沉的枫树林,已经接受良好了。 抬脚步入枫林,很快,她便见到隐匿在林中的一处二层小阁楼。 空居。 在她一路走一路看着一间间空屋子,行至二层最末一间房间门边之时,这两个字忽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带着一丝叫人不安的熟悉感。 沈韶春慢慢移动身子,正正面向紧闭的房门站着,吞尽口中的唾液之后,她才抬起手。 房门口设置了结界,很强势的那种,但她并没用多少力气,便推开了房门。 这是某种欢迎。 沈韶春微微蜷起指尖,慢慢将手再放回身侧,抬脚踏入房中。 果然是空居。 这里同其他房间并无不同,半点家什都没放置,空得让人感到孤独,再配上窗外黑色的枫叶林,越发厚重窒息,让人生出自己宛如置身水潭之中的错觉,若再不动一动,水就要没过口鼻了。 于是,她抬脚往席地而坐的那抹黑影行去,在越过人以后,于人跟前,回身背对着全敞式的窗户。 在撩动身上白衣预备盘腿坐下之前,视线触及到他身后的墙面,她发现一样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枝红梅。 脑海中浮现雷劫大盛那时,他将一枝红梅护在身后的情形。 不知这是否是那枝红梅,其被封存在墙内的一个十分隐秘的结界之中,以头顶白雪的模样被展示着,纯洁与艳丽共存。 放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仿佛照亮黯淡的这一切的唯一一线生机,显得弥足珍贵。 沈韶春愣了一瞬,心头似乎千头万绪飞过,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过,收回视线的同时矮身坐下。 视线自然落在与她相对的人身上。 苏玉舟今日所穿的衣裳,上面的纹路,是银丝线锈的海浪和鱼纹。 鱼水交欢。 沈韶春脑海中莫名蹿出这四个字,指尖轻轻一颤,她垂眼看向指尖。 再撩起眼皮看向对面,平视其喉结往上,她猛地吸了口气。 原本闭着眼睛的某人,此时正半睁着眼看着她,眼中意味不明。 沈韶春迎着人的视线,调整了下坐姿,理顺衣衫下摆,双手随意往膝盖一搭,率先开口:“我有些疑问,需要你解答。” 她的声音,打破了这整个北苑的寂静。 苏玉舟缓缓吐出口气,将眼睛再睁开一些,才轻启双唇道:“你问。” “《法器打造七十二式》,是节选自《神兵百部图》,是你亲手绘制的。” 她这是陈述句。 苏玉舟还是给了她回应,答了一个“是”。 “是你故意给我看的?” “是。” 沈韶春轻笑一声,“你倒是将我拿捏得很准。” 苏玉舟知道她这话是指什么。 沈韶春有个令人出乎意料的习惯,她做什么之前总爱写些计划。 比如他们在帛屿城时,制定了要半年冲上魔丹期的计划,她便在她一个记事的本子上写成“一百八十天冲上魔丹期计划表”,也有像“二十一天养成打坐习惯”“小沈十大灵丹妙药”这类的记录。 《法器打造七十二式》是他默写脑子里那本《神兵百部图》中的一部分,故意放在榻上让她发现的。 “你每次翻看那本书,都是故意摊在鱼肠剑的那一页的?” “是。” 他每次都不假思索答得很快,一点都不辩解,沈韶春搁在膝头的手捏成个空拳。 她心情有点复杂,介于松了口气又不大高兴之间,她一时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松口气多一些还是不高兴多一些。 “那为什么是七十二式?”既然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她对鱼肠剑感兴趣,那随便画个二三十个就足矣。 苏玉舟没想到她会问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愣了一下他才道:“因为喜欢。” 沈韶春点点头,她自以为明白了对方这话的意思,是对方喜欢七十二这个数。 但苏玉舟却朝异常冷静的她挑了一边眉:是当真明白了? “这枝红梅?”沈韶春朝他背后送了送下巴。 苏玉舟朝后斜了下眼角,“北苑角落里摘的,帛屿城的。” 沈韶春又点头。 这大概就是一种纪念物,就好比犯罪片里罪犯喜欢收集被害者的某样东西,类似战利品那样。 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看来对于在帛屿城内筹谋的一切,他确实还挺满意。 所有的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是赢家不是么,这么想,倒也是。 不过苏家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她虽然没刻意打听过大战的死伤,但这事儿太大,难免有人议论,她多少会听见一两耳朵。 比如,苏玉磐抱着方隼戎从温家练武场边的万丈崖跳下去了,至今死未见尸,活没见人。 两个掉下去的人就跟蒸发了一般,连片衣角都没找到。 思及此,沈韶春默了默将魂蘑里传功后那四位的模样,以及今日发现魂蘑没有反应的事情告知给对方。 “节哀。”沈韶春望着对方转瞬带上几分苍白的脸色,安慰一句。 苏玉舟垂下视线,轻轻点了下头。 死去的亲人,因为他的筹谋又了死一次,这次还是彻底消陨,一丁点念想都没给他留下。 对于出发点是为家人报仇的苏玉舟来说,痛苦有之,自责有之,悔恨不知道有没有。 虽然对这个从始至终都在利用自己的人,沈韶春说不出安慰的话,但她给对方留足了悲伤的时间,一直像个摆件一样安静地待在旁边。 事先都料到了他会有哪些情绪,但当人再度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微微发红瞧着她时,她回想起苏玉舟的娘亲最后恳切拜托她救他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他、为他们小小难过了一下。 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不过须臾,苏玉舟就整理好了情绪,两个眼底的红色消散得太快,让她都忍不住怀疑是否真实出现过。 沈韶春生出一种太监替皇上劳神的多余,她清了一下嗓子,朝自己身后晃了下头,“这北苑是怎么回事?” “噬心之毒。” 映射?还是那毒的毒性真的这么强?沈韶春哽了一下,想到整个北苑的萧条,终是没有说话,怕扎人的心。 算是大致了解了对方的情况,收起多的情绪,沈韶春直奔她此次来的主题。 “实不相瞒,你阿娘与我见的最后一面,让我救你,我此来,就是想问你,在不伤天害理,违背道德的前提下,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他阿娘当时拜托她时,她虽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人活一世,总得要有些原则,受传能保命之恩,不好不忠人之事。 苏玉舟也是个有啥说啥不拖泥带水的性子,于是他直截了当道:“与我双修。” 沈韶春双眼瞬间发直,一副虽然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明白了,可是合在一起她怎么好似完全听不懂的样子,看着对方。 与他双修……这确实既不伤天害理,也不违背道德。 草率了!沈韶春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怎么不多加一句“出艺不出身”呢? 话已经说出去了,再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沈韶春左思右想之后,长叹口气。 算了,就当是成年人之间的一场露水情缘好了。眼不见为净,沈韶春把心一横,干脆地闭上了眼。 “啊,随便了,搞快点就行。”闭眼的同时,她催促道。 苏玉舟被她整得懵了一瞬,随即又是一笑。 笑才刚刚抵达眼底,却又猛地刹住了脚。 心口传来一阵被万蚁啃噬紧缩的巨痛,同时外头传来“簌簌”叶落的声响。 听见声音,沈韶春猛地睁开眼,恰好此时苏玉舟朝她伸出了双手。 她就这么看着对方的双手捧上她的双颊,感受着他两只手的几根手指顺着她的脸颊轻轻插|入她的头发。 具体是几根,她也搞不清楚,因对方的呼吸随着对方一个俯身,已然重重落在她唇上。 “唔。”沈韶春嘤咛出声。 在这羞人一声里,她脑海中浮现与他缠|绵而激烈的画面,她突然醒悟,原来他二人已经…… 仿佛感受到她的不专心,对方轻轻在她唇珠上咬了一口,随即松开。 沈韶春的脸颊乃至耳侧仍被人捧着,在极近的地方她看着对方的眉眼,心道,就这? 下一刻,刚刚同她分开的苏玉舟再度低下头,这次对方碰触的地方不再是她的唇,而是眉心。 他的眉心与她的眉心相对。 瞬间沈韶春就迎来了一股电击的感觉,不是雷劫的那种超强电流,更像是震动那种让人能接受的强度。 随后而来的便是颤栗,让人极为舒服的那种战栗,持续不断的,如海浪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她。 如是持续了一段时间,那种舒爽陡然变得更加生猛,简直如山如海,朝她袭来,淹没她的身体,吞没她的神识。 她对此没有太多准备,数度以为自己要就此厥过去,但她就一直待在要死又没死的边缘,脑袋里不断放空一次次发白,被推上一个又一个浪头,像极了一个溺水的人,只能就近紧紧拽着苏玉舟的衣襟,寻求一点依靠。 再度被推上一堵浪墙之上,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被摔落之时,沈韶春突然找回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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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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