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上去颇有些酸溜溜的。漪如问道:“阿姆可寻机会跟太子妃见了礼?” “自是不曾。”陈氏道,“我如今是何等身份,岂能见到那等金面。我和其他礼佛的人一道,只能远远望一望,看她前呼后拥到佛殿离去。”
说罢,她看了看漪如,又叹口气。 “我与你说这些,是想着你和那苏家的婚事若成了,日后定然是要留在长安。那苏家也是个一等一的门第,你将来,只怕少不得与宫里打交道。” 漪如不以为然:“打交道罢了,跟谁打交道不是打。” 陈氏讶然,看着她:“如此说来,你不反对留在京城?” 漪如睁着无辜的眼睛,道:“为何要反对?父亲让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我在京城找一家好夫婿?” 陈氏神色复杂,却露出笑容,道:“你能宽心就好。留在京城自是好的,我思来想去,这天底下能配得上你的人家,出了京城便也没有别处了。” 漪如笑笑,转过头去,继续写信。 苏家的婚事,漪如既然在严祺面前答应要认真考察,倒也是说到做到。 整个严家,跟那苏子章最靠近的,当然就是严楷。毕竟那苏子章在国子监里上学,严楷如今也在。 而当漪如找到严楷的时候,提到国子监,他就满腹牢骚。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一定要我出仕!”他恼道,“当初,他说我只要中了秀才,便一切由我做主。我信了此言,便去考了秀才。他见我考中了,却又改了主意,又要我出仕。什么国子监,谁爱去便去,与我无干!” 漪如喝着茶,看了看他那张愤懑的脸,“啧”一声。 “父亲想让你出仕,当然是要为你将来做打算。”漪如道,“我们家如今这处境,你不是不知。父亲只有你一个儿子,你若不做出些功绩来,将来父亲百年,朝廷会不会让爵位传给你也难说。你若是父亲,可甘心高陵侯的祖业就这么没了?” “我又不是不求上进,”严楷道,“除了出仕,又不是没有别的路子?” “什么别的路子?”漪如道。 “自是从军!”严楷眼睛明亮,“姊姊,我想过了,我们家之所以走到今日 这步田地,究其因有,乃在于毫无功勋建树。当年曾祖父、祖父和父亲从南阳来到京中,全凭着外戚名头,靠着皇家的恩宠支撑。这样的家世,纵然面上风光,京中又有几人真看得起?便如八年前一般,一旦风头不再,便门前冷落。父亲如今想要挣回一口气,便不该再走从前的路子。出仕做官,不是拼科举就是拼是出身。这两样,本事比我大的人有的是,就算我能够出仕就得个八品官职,也要在官署中熬上许多年才能往上走,那坐牢一般的日子,我是不愿意过。” 漪如听得他一番长篇大论,并不似严祺那样恼怒。 “我听陈阿姆说,去年北宁侯崔珩破南匈奴的时候,你颇是高兴。”漪如道,“他班师回京时,你还特此从南阳溜到了京城去看,可有此事?” 严楷愣了愣,老实道:“有。” “你所谓从军比出仕更容易挣得功绩,依据就是北宁侯,对么?”漪如道,“他一战成名,不但得了许多封赏,还受人钦慕。你便想着,大丈夫当如是,对不对?” 严楷挠挠头,道:“也不光是北宁侯,还有阿霁。” 漪如愣了愣:“阿霁?” “阿霁也是少年征战,屡立奇功。”严楷双眸闪闪,道,“姊姊,他们尚且有那胆魄一搏,为何我不可?” 漪如心里叹了口气,不由埋怨李霁。好好的王世子,不在家里待着,做的什么榜样。 “少年从军的人多了去了,除了那北宁侯和阿霁,还有何人与他们相似?”漪如问。 轮到严楷愣了愣,嗫嚅道:“也多了去了,不过难让人记住而已。若说出名的,前汉霍去病算得最出名。” 漪如颔首:“霍去病十八岁因功封侯,你大约也读过,他是如何立功的。” “他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大破匈奴。” “那么他为何能以区区十八岁便率领八百骑兵深入大漠?” “因为武帝授他嫖姚校尉,卫青令他……”严楷说着,忽然明白了漪如的意思。 “霍去病是武帝的妻侄,卫青的外甥。”漪如道,“北宁侯世代将门,他才入行伍,便当上了主帅手下的副将;至于阿霁,他自己就是长沙王世子,长沙王将整个水师都给了他。阿楷,你若是投身行伍,会从什么做起?” 严楷一时结舌。 “再有,霍去病二十三岁就死了。投身行伍之人为何一旦立功便有重赏?那是因为许多人去了之后,没有来得及立功就没有了性命。你评断好与不好,不能光看那些得了好处的人。如果这条路那般好走,京中的那些贵胄子弟早就挤破了头,哪里轮得到你?” 严楷被漪如的话堵得面色通红,却不服气。 “反正……反正我不想经那什么官署!”他说。 漪如翻个白眼。 “进与不进,那是将来的事。”她只得耐心劝道,“你如今只有十五岁,就算要如行伍人家也恐怕不会收。还不如在国子监里好好待两年,攒些本事,就算将来要走这条路,兵部的人也会高看你一眼不是?” 这话倒是说到了严楷的心里,他终于露出笑容:“还是姊姊聪明。” 漪如见把他哄好了,拿出一只匣子,摆在案上。打开,却见里面是好些假须。 “这是什么?”严楷讶道。 “我的宝贝。”漪如眨眨眼,“你不是要去国子监么?我陪你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国子监(下) 国子监设在太常寺。漪如和严楷同乘一辆马车,进了朱雀门之后,径直往东。 严楷坐在车上,眼睛盯着漪如。 她穿着一身侍从的衣裳,还特地在脸上贴了些胡子,一眼看去,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东西。”纵然方才看到了她是怎么贴上去的,严楷仍感到新奇,“这也是扬州特产?” “算是。”漪如得意道,“你要么?将来给你也带些。” 严楷仔细端详,只见这假须做得很是讲究,稀稀疏疏,却仿佛是真的从皮肉里长出的一样。 “我要假须做甚,我又不用扮男子。”他说罢,忽而想到了什么,“姊姊这般熟稔,莫不是在扬州也时常要做这等鬼鬼祟祟之事?” “什么鬼鬼祟祟。”漪如给他的白眼,拿着一枚小铜镜照着,道,“我不过是知道得多一些罢了。” 严楷好奇地问道:“姊姊,外祖父说,你在扬州,时常帮他打理生意?” “正是。” “如何打理?也像他那样,每日到货栈里去,跟别人谈生意?” “那是自然。”漪如道,“还要查看货物的成色,进货出货的数目,帐上记得清不清楚,有无错漏。” 严楷咋舌,由衷钦佩:“姊姊当真了得。” 漪如颇为受用,笑眯眯道:“听母亲说你也了得,这些年,你学问学得好,在南阳还能给父亲帮忙照看田产。” 严楷撇撇嘴角:“在那般乡野之中,我能做的也 只有这些。不过姊姊切莫以为那乡下日子有多么悠闲,父亲母亲的事可是不少。” 漪如讶然:“怎讲?” “还不是我们家的那些亲戚,什么南阳侯,什么叔伯,什么族亲。”严楷道,“每日都免不得有些人上门来,不是搬弄是非就是讨要钱粮,父亲母亲又都不是拉得下脸的人。” 漪如的眉头皱了皱,还想再问,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驾车的仆人道:“公子,道了。” 姊弟二人从马车上下来,举目望去,只见这已经到了国子监外头。一块下马碑立在牌楼外,须得步行而入。 漪如于是整了整衣冠,跟着严楷身后,往里面走。 国子监的学生,都是长安城中的贵胄子弟。当下,正是上学的时辰,一辆辆马车接踵而来,年轻的子弟们衣锦饰玉,身前身后都有仆人伺候,个个看着来头不凡。 漪如离开了京城多年,纵然从前对这等场面见怪不怪,仍是不由地多看几眼。 她原本还有些担心,觉得国子监是朝廷开设的,自有规矩。来上学的都是学生,大约不会有什么排场,严楷带上她这么个随从,会不会于理不合。现在,她知道自己想多了。跟别人比起来,严楷身边只有漪如这么一个仆人,可谓是朴实无华。 “阿楷。”一个声音忽而传来。 漪如看去,只见一个跟严楷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走过来,看那模样,有几分面善。 “是何清。”严楷小声道,“我幼时的常来家中玩的。” 漪如想了起来。 何清的父亲叫何复,是严祺当年朝中的同僚,关系很是不错。于是他的儿子何清和时常过府来玩,跟严楷很是要好。 多年不见,这何清也长大了许多,个子比严楷矮一些,脸圆乎乎的,却颇为清秀。 何清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漪如,道:“你换了个书僮?” 严楷道:“正是。”说罢,又忙补充,“原来的病了,我母亲就又给我派了一个,他是我家新来的,我……” 话没说完,漪如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严楷把话咽回去,随即四顾而言他:“你今日一人来?” 何清笑了笑,道:“我家那书僮也病了,不过没有多余的仆人,我便自己来了。” 严楷了然,跟何清一道往里面走。 由于严祺离京多年,严楷近来才跟着他回京,跟何清其实也是多年断了联系。不过二人凑在一块,倒是没有什么生分,漪如走在后面听着他们谈天说地,颇是热闹。 漪如记得何复的出身其实不差,世代官宦,不过家风甚严,不爱铺张,也没有许多讲究。如今在何清身上,亦可见得一斑。不过何清比严楷早进国子监,认得的人也比严楷多,没多久,有人招呼何清过去说话,他向严楷说了一声,走开了。 “你在国子监中,只遇到了何清这么一个熟人么?”漪如问严楷。 “不止,多了去了。”严楷道,说罢, 忽而朝身后望了望,道,“那不就来了。” 漪如望去,没多久,就认出了皇后的侄子、王承业和徐氏的长子王竣。 此人的阵仗,在所有国子监学生中乃是翘楚。 一大群人跟在他的身旁,有书僮仆人,也有一干贵胄子弟。 远远的,漪如就已经听到了动静。转回头 切望了望,见得那王竣被众星捧月般拥在中间,意气风发。 当年,严祺和王承业交好,又同是外戚,除了入宫能遇上,日常也有不少来往。漪如和严楷自然也跟王竣时常玩到一处。 不过王竣显然是个健忘的。 他和众人说着话,在严楷等三人面前走过,始终没有往这边看上一眼。 “姊姊可还记得当年我们离京之时,王竣是在宫学之中给太子伴读。”严楷忽而道,“那时,崇宁侯到我们家来,还总是夸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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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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