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戒尺在她掌心上打了三下,轻轻的,如同羽毛落下。 “这严漪如,当真是个闯祸精。”曹氏洗漱过后,倚在榻上,身体疲惫不已。 侍婢在榻旁为她打着扇子,一位贴身仆妇在旁边给她揉着肩,一边揉一边道:“夫人说得甚是。唉,妾是从未见过这般胆大包天的闺秀,从家里跑出去,擅闯猎苑不说,还惹下这么多事。” 另一个给她捶腿的仆妇道:“妾还听说,她今日是专为去偷看太子?”她摇头啧啧两声,道,“当真是不知羞耻。” 曹氏地唇边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没有答话。 过了会,她让仆妇侍婢们都下去,将温妘唤了进来。 温妘刚梳洗一番,身上穿着薄绢寝衣。 她来到母亲房里,小心翼翼地对曹氏道:“母亲唤我?” 曹氏看着她,露出笑意。 “且坐下。”她说着,将温妘拉到身旁,道,“我唤你来,是想问你今日猎苑里的事。” 温妘的心不由提起,道:“母亲先前不是问过了?” “那都是些不想干的话,我还想问问别的。”曹氏说罢,看着她,“今日将严漪如带去的,是你,对么?”
第三十六章 猎苑(八) 温妘心中“咯噔”响了一下,忙道:“母亲,我……” 曹氏抬了抬手,让她止住。 “你是我的女儿,什么事我不知道。”曹氏道,“我问过了,你的侍婢,今日都留在了家中,一个也没带走。那么跟着你去的那个人,便定然是她假扮的无疑。我早就觉得奇怪,你回来时,身边怎会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想一想,便能想明白。” 说罢,她微笑:“此事,母亲不责备你,你做得很对。” 温妘露出讶色。 曹氏抚了抚她的手,道:“你很聪明,发现漪如不见,便借着这由头去找了太子。方才,太傅夫人那边遣人来告诉我,说今日太子回到东宫之后,曾向随从问起你。” 温妘听着这话,脸上一热,低下头来。 “母亲说过,让我多想办法在太子面前露面,我都记着。”她说。 “记着就对了。”曹氏神色宽慰,“那严漪如就算有文德皇后作保,也没什么可怕的。如今文德皇后已经不在,宫中主事的人,可不是她。什么遗愿,嘴上说说罢了,不曾真的谈婚论嫁就做不得数。中宫很喜欢你,你这般品貌,谁人不夸,岂能让严漪如比下去。” 温妘听着她教诲,没有说话。 “不过我今日看到严漪如,倒是想起一事。”曹氏道,“明日,我就去找一位女骑师来,教你骑马。” “骑马?”温妘不解。 “太子喜欢田猎,平日里出去游玩,也都喜欢骑马。”曹氏道,“你看严漪如,今日就是自己骑马去的找他。” 说罢,她轻哼一声,“看着娇憨任性,全无心机,却早早把这个学会了,存的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么?” 温妘想了想,想说她未必是真去找太子,看触到曹氏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只答了一声:“嗯。” “此事,便这般定下了。”曹氏也不多言,道,“天色不早,你去歇息吧。” 温妘应下,向母亲行了礼,退出门去。 外面,月色如水,清辉满地。 ——“是我自己扮作僮仆混进来的,无人帮忙。”今日猎苑之中,漪如面对大人们询问时,那镇定自若满口鬼话的模样,似乎又浮现在面前。 温妘望着月色,目光幽幽,只觉心情复杂。 温妘知道母亲的野心。 在京中的众多高门之中,温氏可谓名望卓著,无论家世还是功绩,皆为人津津乐道。 太子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先帝曾经有意为他将太子妃定下来,听说那时,他属意的正是温氏。认为从温氏这样的门第择选后妃,乃上佳之选。 温远是温氏的家主,而温妘则是温远的长女,她的年纪也与太子正好合适,若在温氏的女子中择选,非温妘莫属。 但天不遂人愿,严皇后却看中了严漪如。她虽然走在了先帝的前面,但先帝并没有反对她的意见,没多久,先帝驾崩,皇帝即位,将严皇后尊谥为文德皇后。 而文德皇后生前的遗愿,也就这么保留了下来。 对于这个结果,曹氏自是不忿。不过她并没有放弃。 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曹氏八面玲珑,没有她交不到的朋友。她一面与严祺的妻子容氏交好,一面与崇宁侯夫人徐氏走动,借着她的关系,与王皇后也来往密切。 对于王皇后的心思,曹氏早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王皇后的母家王氏,在京中虽不是显贵,却也算有头有脸。外戚的本钱,无外乎宫中的人。严家因为文德皇后上位,风光了许多年,如今换成王氏当了外戚,自然想着取而代之。 也是因此,王皇后并不乐意要一个严家的人来做儿媳。 曹氏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在王皇后面前百般讨好,为温妘争取机会。 而对于温妘,曹氏又另有一番主意。她让温妘与漪如成为好友,不为别的,只为漪如能够常常进宫,温妘可以跟着她,在宫中多多露面。 说实话,温妘其实不太喜欢跟漪如玩到一处。 她自幼被母亲严格教导,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每次跟随母亲会客回家,母亲总要将她唤道跟前,告诉她,今日何处说得不对,何处做得不对,应该如何去做,才能让别人喜欢自己。就算遇到让自己不高兴的事,也不能将心思表露出来,失了体面。不体面的人,会让人看不起。 也是因此,每个人都夸温妘小小年纪却聪慧懂事,乃闺秀典范。 可漪如却与她大相径庭。 漪如甚是任性,喜欢或不喜欢,都会写在脸上,与她家中那被长辈宠坏的小弟一样顽劣。 纵是如此,曹氏仍要她与漪如好好相处,事事顺着漪如,讨漪如欢心。 对此,温妘深感不公。有好几次,明明是她喜欢的东西,母亲见漪如喜欢,却强要她让给漪如。漪如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无理取闹,温妘却不行。 只要她露出一点点有悖大家闺秀的举止,就会遭到母亲严厉的责备。 为了不让母亲生气,温妘只能忍耐着,让自己无时无刻不摆出笑脸来,假装跟漪如玩得高兴。 端午那日,漪如没有来找温妘,温妘其实觉得颇为解脱。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有些不大习惯。 别的闺秀们,都各自扎堆在一处说说笑笑,而温妘身边没有漪如的时候,她们并不会围过来打招呼。温妘虽然与漪如年纪差不多,却比她知道许多事。 比如,那些贵妇人和闺秀,面上对容氏和漪如笑脸相迎,处处奉承,转过脸去的时候,没少嘲笑。在她们眼里,容氏出身商贾,不过是倚仗夫家当上了侯夫人。至于严家,若非文德皇后,他们至今还在南阳乡下,一介暴发的外戚,又如何与京中真正的高门大族相提并论。 跟曹氏一样,她们追捧的,其实是严家背后的皇家面子。 当然,温妘也知道,这不是该她来计较的。她要做的,是好好完成母亲的吩咐,回去之后,能舒舒服服歇息,不被挑出刺来。
第三十七章 猎苑(九) 温妘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委曲求全,连真心话也不能说。 她不知一次问过自己,明明不喜欢一个人,却要装模作样地跟她做朋友,这样对么? 至于答案,她也给过许多,无一例外都是对。 她觉得,漪如不曾拿自己当朋友。她那样的任性,无论什么事,别人都要好好哄着。她需要的,不过是个应声虫。 可就在今日,当温妘以为她定然会将她出现在猎苑的原因都推给自己的时候,漪如没有。 她说过不会牵连温妘,于是说到做到,将所有的事都揽到了她自己身上。 温妘知道,这事一旦传开,所有人都会嘲笑漪如,指责她像个毫无教养的乡野女子一般任性荒唐。 她一向这样,只凭心意做事,不管不顾。 但莫名的,温妘又觉得她不大一样了。 温妘走在廊下,有些迷茫,是错觉么? 如严祺夫妇所料,第二日,那猎苑里的事,就传得朝野皆知。 严家的女儿严漪如,又凭着本事,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的谈资。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她并非独占鳌头,因为有一个人,比她更受闲人们追捧,那便是长沙王世子。 这长沙王世子堪堪十岁,与太子同龄,不但生得宛若谪仙,还武德充沛,一箭射死疯豹,将严漪如救下。 在赞叹之余,许多人表示遗憾。严祺这般膏粱子弟,纨绔弄臣,教出来的女儿果然也不是什么安分之辈。可惜当真是命好,如果 命丧豹口,到不失为一桩警醒天下未出阁女子遵守妇德的好材料。 一正一反,靠着漪如这绿叶,长沙王世子在人们的心目顿时愈加添姿加彩,光芒万丈。 这些话,经过漪如的贴身侍婢小娟绘声绘色的描述,传到了漪如的耳朵里。 在各路添油加醋之下,长沙王世子已然神乎其神,不但一箭将那疯豹射死,还抽出刀来,与山中群狼大战八百回合,杀得狼尸无数。 而她严漪如,是个犯了花痴,一心想当太子妃,偷偷跑到那猎苑里企图黏着太子的愚蠢闺秀。 漪如一边听着小娟说,一边吃着瓜,在心里长长地叹口气。 这也怨不得人家,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京城的那些闲人最是可恶,只要有人听,怎么胡说怎么来。”小娟仔细观察着漪如的神色,“不过女君莫生气,他们什么事都要嚼嚼舌根,谁家坏话都说。” 漪如淡淡地应了声,脸上没有一丝愠色。 这事的发展,全在她意料之中。长沙王世子本来就有个谪仙的名声,那日只在端午时露了一回脸,就已经让许多人热议不已,现在出了这事,自然更要备受追捧。 出身高贵,容貌出众,英明神武,年方十岁,并且还是长沙王的儿子。每一个词,都是京城闲人们喜闻乐见的谈资,如今凑到了一处,自是奇香无比。 小娟看她果真没有生气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说实话,这些日子,小娟忽而觉得,自己干活变得轻松了。不必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唯恐这不安分的女君又弄出什么让人头疼的事。
当然,她也的确弄出了。现在街头巷尾正热议的这件就挺大的,害得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又挨了一顿训斥,说她们没有好好将女君看着。 但这一次,事情虽大,却并没有让小婢们头疼。 因为女君将所有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她告诉家里,侍婢们是她撵走的,是她不许她们来打扰,她离开的时候也无人知晓。如此一来,管事就算要责罚,也找不到责罚的人,只将她们训了一顿,可谓不痛不痒。 昨日,小婢们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有人忽然说,你们觉不觉得,女君从假山上摔下来会后,就变得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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