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择吉日登门,向高陵侯提亲。 漪如盯着他,只觉心头似乎有一头鹿在乱撞,手心里竟是出了一层汗。
第二百九十五章 赐婚(上) 幸好,李霁和严祺并没有交谈多久。 漪如看着李霁离开,往席上而去,一颗心才稍稍放下来。 他又不是蠢货。心里道,就算真要提亲,哪里会在这般场合说出来。 “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容氏的声音,“怎魂不守舍的?” 漪如转头,发现容氏盯着自己。 “无事。”她讪讪,继续低头喝茶。 没多久,帝后和太子、太子妃都来了。大殿上,钟磬之声伴着丝竹吹打,堂皇悦耳。 一众臣子跪拜在地,山呼万岁。 皇帝教众人平身,在上首落座。 他的面容清减了些。 大军凯旋而归,天下振奋。可跟朝野之中的一片欢腾相比,这些日子,皇帝平静得出奇。 他得了头疾,抱恙一场,除了那日大军凯旋,几乎不曾上殿。据说直到前两日,龙体才大安了些。 今日,皇帝似乎精神很好,面带笑意。 咸阳长公主也到了,皇帝亲自问候,让她坐在了自己的下首。 中山王的次子、韦襄的侄子也在行伍之中,此番一样得了封赏。殿上坐得满满当当,众人一边宴饮,一边欣赏梨园舞乐,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漪如这边,同样热闹。妇人们凑在一块,最喜欢说的就是家长里短。尤其是儿女的婚事。家中但凡有未出阁的女儿的,都想着在这宴上好好相看相看,眼睛都盯着殿上的年轻子弟们。 大约也是因此,容氏格外受欢迎。 严楷出身侯门,刚刚立下大功,外貌人品俱佳,无人不喜欢。许多妇人过来跟容氏叙话,周围叽叽喳喳的,那众星捧月之状,让漪如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 当然,被人议论得最多的,还是李霁和崔珩。 尤其是李霁。 漪如发现,无论是喜欢长沙王的还是不喜欢长沙王的,无人会说李霁的坏话。每当那祸水的脸朝这边转过来,漪如便几乎能听到周遭闺秀们屏住呼吸的声音,而后,便是一阵窃笑。 “我听说长沙王世子今年十八了,是么?”漪如听到一个个妇人问道。 “正是。我记得他比太子只小一岁,太子今年十九,他可不就是十八?” “这般年纪便有这般出息,当真是世间难得。” “也不知长沙王世子在广州娶亲不曾,娶的是哪一家?” “哪里娶亲了。长沙王世子到现在还是家宅空空,听说身边连侍妾也没有。” “这可是咄咄怪事。莫说太子,便是中山王世子等那些王侯之家的子弟,到了这等年纪,谁人不是妻妾俱全?长沙王竟是不曾为王世子操持么?” “这便不知了……” “我看,这也难怪。广州那等地界,能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门第?长沙王许是想在京中为世子择选呢?” 这话,正合众人心意,于是愈加热闹地议论起来。 “你们怎只说长沙王世子?”有人道,“北宁侯是头功,还是朝廷主帅,他也不曾婚娶。” “北宁侯的主意你也敢打?”旁人笑道,“中山王家的临淮郡主,为何这么迟也不曾定亲,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你打他主意,还不如打王世子的。” 妇人们又是一片吃吃的笑。 殿上,乐舞正是热闹,行宴正酣。 皇帝亲自将立下大功之人召到跟前,一一赐下金帛。 先上去的是崔珩。 皇帝含笑看着他,嘘寒问暖一番,除了赐下金帛,还有御酒。 跟着上去的,却是严楷。 “高陵侯家俊才辈出,文德皇后在天有灵,必是欣慰。”他说。 王皇后在一旁微笑,道:“少年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严楷利落地一拜:“谢主隆恩!” 他正要离开,却忽而听太子开口道:“我听闻,高陵侯将二公子送入行伍之时,为了让其多加效力,将其送入了后军。后军辛劳,乃众所周知。高陵侯这番苦心,实属难得。” 这话出来,众人皆露出讶色。 温妘看向太子,只见他面带笑意,对皇帝道:“父皇常说,贵胄子弟,凡事当以天下为先,不可沉溺享乐与功名。要成此品性,家风尤重。如今高陵侯以身作则,儿臣以为,亦当奖赏。” 众人的目光一下汇聚到了严祺身上。 皇帝微笑,颔首:“此言甚是。”说罢,即令赏赐。 严祺忙上前叩谢。 王皇后将眼角的目光睨了睨太子,笑意仍和善,目光却是清冷。 父子二人一道得了赏,殿上一片哗然。各种目光,或赞许,或羡慕,或嫉妒,不一而足。 这边,妇人们也纷纷道贺,容氏一一谢了,脸上止不住欣慰的笑。 而当内侍唤“长沙王世子”的时候,漪如觉得自己耳根痒了一下。 连玉如也觉得怪异,问漪如:“姊姊,阿霁不是参军么?怎么反倒排在在二兄这军司马的后面?” 漪如心中明白,这自然是故意的。这场征伐,皇帝让李霁当一个手无兵权的参军,本就是想让他去了也无所建树,白白做个朝廷的陪衬。可李霁不走寻常路,竟然还是挣了个大功回来。皇帝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将这功绩否了,便将与李霁一道立功的严楷抬起来,以显得李霁不那么重要。皇帝重赏严楷,并非是真的器重,而是别有目的罢了。 “卿跋涉千里赴京为朕贺寿,已是有心。”皇帝道,“遇得战事,却又慷慨从戎,身先士卒,可谓世人表率。” 李霁向皇帝一礼:“臣为宗室,亦为臣子,为国效力,自义不容辞。” 皇帝微笑,却没有让内侍颁下赏赐。 他略略抚须,对周围众人道:“金银玉帛,于长沙王世子而言,皆不过寻常之物。朕思忖良久,觉得这赏赐既是一番体恤之心,倒可不拘凡物。不如为长沙王解一解心事实在。” 听得这话,连长公主也露出讶色。 “不知陛下要解长沙王何等忧困?”她问。 “皇姊怎么忘了?”皇帝微笑,“前番,皇姊还与朕说,长沙王曾写信来,请皇姊在京中为世子觅一门良配。这不是心事,又是什么?”
第二百九十六章 赐婚(下) 这话,犹如一声惊雷,引得众人一片哗然。 但舞乐的声音颇大,坐得远些的人,都不曾听清。漪如这边只察觉到那边似乎有些嘈杂的异动,许多人面面相觑,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容氏也朝那边望去,问道。 “我也不知。”旁边的妇人道,“许是在夸奖长沙王世子。” 上首,长公主听得皇帝的话,目光微动,不由看了看李霁。 “谢陛下体恤。”李霁向皇帝礼道,“臣尚无成家之念。” “此言差矣。”皇帝道,“婚姻乃结二姓之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由长辈来定。如今长沙王不在京中,朕身为伯父,亦当为卿做主。” 王皇后闻言,微笑道:“不知陛下如何做主,莫不是看上了哪家闺秀?” 皇帝抚须颔首,道:“此事,朕自从听得皇姊提起之后,便时常琢磨。长霆乃长沙王世子,又有深孚人望,功勋彪炳,便是在京城,恐怕也难觅得合适之人。不过,也是因得思索这些,朕倒是记起了一件事。” “何事?” 皇帝笑而不语,道:“高陵侯家的严女君,可到了这宴上?” 旁边的内侍连忙道:“在。” “且去请来。” 周围众人都明白过来,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之声。 严祺也愣住。他望着皇帝,心中倏而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纵然是之前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此时此刻,漪如也已经明白,这定然跟自己有关。 当她跟随着容氏一道来到御前拜见的时候,她的目光与李霁相遇。 他就站在不远处,仍是那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神色的模样,从容淡定。唯有那双眸中隐约的灼灼目光,让漪如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朕记得当年,长沙王世子与高陵侯家的严女君曾结为义亲,”皇帝缓缓道,“可有此事?” 严祺只得上前,硬着头皮答道:“禀陛下,正是。” 皇帝又道:“不过,朕记得此事只在口头说了一道,却不曾让宗正寺正式依礼落籍,乃有名无实。” 严祺心中愈发感到不祥,再度答道:“正是。” 皇帝又问内侍:“太史局的余太史可来了?” 太史令余谓得了召唤,连忙上前,向皇帝一礼:“拜见陛下。” “令尊留下的千字谶之中,有云‘紫微七子,朱雀成双,琴瑟和鸣,国寿永昌’,”皇帝道,“此谶何意?卿可细细道来。” 余谓应下,随即侃侃而谈。 众人之中,大多数并不知道典故,皆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而知道典故的,则不由将目光瞥向韦襄。 韦襄的面色僵了僵,只觉额角沁出冷汗来。 严祺冷眼看着,心中已是了然。 这余谓和韦襄的过节,严祺是知道的。从前,韦襄曾管过太史局,是余谓的顶头上司。韦襄做事一向眼高于顶,谁也看不起;而余谓则自恃出身学问大家,对韦襄也很是看不上。有一次,韦襄揪住了余谓的一个错处,将他当众责罚,梁子就此结下。 当年,韦襄就是用余谓说的这句谶言,跟长沙王一唱一和,让漪如认了这义亲。而今日,余谓当众说这些,无异于在面刺韦襄胡扯欺君。 最后,余谓道:“故而当年长沙王世子和严女君以此谶结为义兄妹,其实乃是谬误。” 话到此处,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是在说这义亲的事。 韦襄默默地喝了一口水。 皇帝微笑,对长公主道:“既是如此,朕以为,这义亲既是出于谬误,便当纠正,撤销无妨。当年,是朕亲口许下,今日,也当由朕亲口解除。今日在这殿上,众人皆是见证,皇姊以为如何?” 长公主微微颔首:“既是陛下决断,我能自无异议。” 王皇后的目光一动,露出感慨之色,道:“此事一晃过去,竟是好些年了。可虽出于谬误,妾却觉得可惜。虽是义亲,却也是亲,竟是要一朝散了么?”
“故而朕思忖,世子和严女君既有这般缘分,倒不如将错就错,顺水推舟,成一门亲事,亦无不可。” 严祺只觉脑子里“嗡”一身,神色怔忡,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容氏也睁大了眼睛,面色不定。 漪如定定立着,看向李霁,心中只回想着他先前说过的话。 ——只要你我不是义兄妹,你父亲母亲也不反对,你便可答应了,是么? 她似乎听到了尘埃落定的声音。 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所有的彷徨、挣扎、纠结、忐忑,都迎来了结果。可她扪心自问是不是愤怒的时候,却一丝也感觉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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