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不想突然平白添了个妹妹吧。漪如心想,巧了,她也不想。 宴上之事,如同一场风暴,席卷严府。 回到家中之后,严祺怒不可遏:“韦襄匹夫!我有朝一日,定要将他碎尸万段,不食其肉寝其皮,誓不为人!” 他的声音很大,将前来伺候的侍婢仆人吓了一跳。 容氏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帮他将外袍宽下。 “这般恼怒,方才怎不将这话在殿上说?” 严祺瞪向她,容氏神色疲惫:“好了,不过是长沙王要将漪如认作义女,有甚要紧。” “怎不要紧!”严祺道,“她真当了那什么义女,岂非就成了长沙王 世子的异姓姊妹?如此一来,还怎么嫁太子?说出去,若被人非议乱伦如何是好!” “非议便非议,圣上不在乎,别人能管什么事?”容氏好笑地看他,“再说了,你不曾看清圣上的意思么?他愿意成全此事,为的是什么?可不是什么长沙王,而是那余峙留下的谶言。” 严祺看着她,有些不解:“你是说,此事还有余地?” “自是有余地。”容氏道,“长沙王再怎么说也是宗室,那般身份,要认亲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认的?当下漪如也不过只叫了声义父罢了,慌什么。我问你,长沙王在京中能留多久?” 严祺想了想,道:“却不会有多久。” “那不就是了。”容氏唇角微弯,“此事,光是宗伯那边的繁文缛节,便不知道要准备多少。你打点打点,将此事拖延下来,又有何难,莫非他们还能将漪如绑走了不成?”
第四十一章 对策(一) 严祺目光炯炯,思索了好一会,点点头,眉毛却没有松开。 “我何尝不曾往这些地方想。”他叹口气,道,“可我还是觉得不踏实。你说,圣上答应此事,果真只是为了应那余峙的谶言么?” 容氏露出些异色:“你何意?” 严祺道:“圣上是何等聪明之人,韦襄为何在此事上拱火,他怎会不知道。今日这番顺水推舟,只怕他是真觉对太子的婚事有了他想。” 他说着,又叹口气,颇是烦躁地拿起茶杯灌一口茶。 “漪如这讨债的。”他无奈道,“当真不省心。” 容氏看着他的模样,也明白了此事确实并非他自寻烦恼。 从严祺的祖父严禄,到父亲严孝之,再到严祺自己,他们家三代的荣华富贵,都是外戚二字带来的。 所以,无论是在已故的文德皇后眼里还是严祺眼里,让漪如当上太子妃,是让严家保住位置,继续风光下去的保证。这些年来,严祺也一向觉得此事已经稳妥,而今日之事,则难免让他感到不安。 容氏看着严祺,犹豫片刻,却道:“我倒觉得,若圣上不想让漪如做太子妃,也未尝不可……” 见严祺瞪着眼看向自己,容氏忙道:“圣上自不会如此,我不过说说。文吉,你难道真觉得,不想让漪如当太子妃的,只有韦襄么?太子是将来的天子,谁当上太子妃,谁家就是将来的后族。你祖父和父亲因文德皇后而起,眼红的多了去了。” “自是自然。”严祺“哼”一声,“如韦襄那般,为何处处与我作对,就是眼红。” 容氏道:“文吉,我一向觉得,宫中那等处处规矩森严的去处,以漪如脾性,只怕要过得辛苦。前番太子欺负她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若不得他喜欢,即便当上皇后也定然要受气。严家的前程,总不能总靠做外戚来撑,只要漪如能过得舒畅安心,她便是嫁个寻常人家,我也高兴……” “什么寻常人家,”容氏话没说完,严祺嚷道,“我的女儿,只要太子配得上。严家子弟自是要争气,可圣上那边的亲事也不可丢了,这可是文德皇后的遗愿,圣上也不能违背!” 容氏瞪他一眼:“好好说话,这么高声做甚?” 严祺的嘴角撇了撇,少顷,将语气放缓些,劝道:“我知道你对太子那事甚是不满,我也不满,可当下,漪如九岁,太子十岁,小童玩闹做出些冲撞之举,又有甚稀奇。过两年,他们长大了,自会好的。” “三岁看老,十岁也不小了。”容氏反驳道,“太子一向对漪如不冷不热,莫非会哪天突然中邪了一般,突然就喜欢她了?” “那可难说。”严祺忽而一笑,道,“我从前也处处欺负你,可后来不也是跟了你……” 容氏的脸突然红起来,嗔怪地打一下他:“说正事,嬉皮笑脸的。” 严祺搂着她,哄道:“放心好了,你以为漪如真不想做太子妃?她若不想,那日巴巴地跑去猎苑看太子做甚?你现在看她不服管教,担心她入了宫受委屈,那是现在。还是那话,孩童心性轻浮不懂事,人之常情。跟她好好说说道理,过两年长大些了,明理收心,那定然又要变成另一个人了。”
“那若是再过两年,太子还是不喜欢漪如,漪如也不喜欢太子呢?” “那便不是你我能操心的事了……”严祺才开口,见容氏瞪着他,忙道,“这太子妃不当就不当,我定然不会让漪如受委屈!” 容氏看着他,脸色终于缓下来。 虽然她觉得,严祺还是想得太好了些,但将来之事确实谁也说不准,也只能不再多言。 “那么长沙王那边,你如何打算?”容氏道,“你去跟宗正寺打交道,也要小心。我等不过是借宗正寺阻挠阻挠,切不可弄巧成拙,真让他们把这认亲办了,让漪如平白成了别人的外姓女儿。” 严祺道:“我岂是那等蠢人。不必担心,一切定然办好。” 说罢,他冷笑一声:“漪如是我女儿,我倒要看看谁敢拿走。” 夫妻二人计议到半夜,第二日,严祺就到宗正寺卿李荣家中登门拜访。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路过坊间仍热闹的酒楼,严祺忽而听到路边传来些熟悉的声音。 他让随从停车,撩开车帏看出去,果然,宋廷机和郭昌正在酒楼前有说有笑,似颇是热闹。 “这不是文吉?”郭昌眼尖,一下看到了严祺露出的脑袋,笑着上前见礼。 严祺今日在李荣家中商量得顺利,此时心情大好,见得二人,也露出笑容。 “牧之,叔茂。”严祺好些日子没见过二人,索性从马车上下来打招呼,道,“别来无恙。” “自是无恙。”宋廷机笑道,“多日不见你,我方才还跟叔茂说也不知你近来如何了,不想竟就见了面,岂非巧合。” 严祺道:“我方才听得外面声音耳熟,心想莫不是你二人?停车来看,果不其然。看你们这模样,今日可是有何喜事?” “能有何喜事?”郭昌道,“今日是牧之的生辰,我和子成正好无事,便来与他小聚。” “哦?”严祺这才想起来,今日确实是宋廷机的生辰。 他看向宋廷机,随即露出笑容,道:“看我这记性,着实忙碌,竟是忘了。今日出门不能备上礼物,改日再送到府上,牧之见谅。” 宋廷机微笑:“文吉哪里话。” “既是凑巧,文吉不若也上去,与我等喝杯酒再回家。”郭昌随即道,“我等都已多日不见,择日不如撞日,既有机缘,何不就顺其自然?” 严祺虽在容氏面前保证,与这些酒友远离,但当下盛情难却,又确实已经多日不见,应酬应酬还是必须地。他想了想,让仆人回去禀报一声,说今晚回去迟些,而后,与两人到酒楼上去。 迎宾的伙计颇是热情,一路将三人迎到楼上的雅间。待得门打开,一股香风扑鼻而来,严祺看去,不由愣了愣。 果然好个排场。
第四十二章 对策(二) 只见这雅间里,明灯萤萤,乐伎摆弄丝竹,舞伎长袖妙曼,一派赏心悦目之景。 几位盛装美人迎上前来,纱裙曳地,美艳妖冶,衣香鬓影,莺声燕语温柔款款。 “这不是文吉?”已经在雅间里的高咏见到严祺,搂着一个美人走过来,笑道,“今日怎有雅兴,来与我等共饮?” 严祺干笑一声,道:“牧之生辰,自不可缺席。” 宋廷机随即道:“在门口说话做甚,今日难得相聚,入内坐下。” 郭昌也随即招呼美人们上前,前呼后拥地将严祺迎进去。 主宾落座,严祺坐在席上,一边坐着一个美人,用纨扇为他扇风去暑;还有两人给他斟酒布菜,温声软语,伺候周到。 郭昌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秦楼楚馆里的英雄,才坐下,就一手搂着一个,调笑逗趣。高咏亦是左右拥抱,雅间中一派靡靡之声。 宋廷机接过身旁美人递过来的酒,喝一口,瞥向严祺。 只见四个人里面,唯独他坐得端正笔直。虽然手上也拿着酒杯,却只端在胸前,低着头喝酒,对身旁的美人看也不看。一个美人见严祺在外头热出了汗,要用绢帕为他擦拭,却被严祺抬手挡住。 郭昌见状,忍不住笑起来:“文吉这是做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挟持了,这些美人个个是悍匪。” 高咏鼓噪道:“就是。文吉,若被别人看到了,岂非要笑你有名无实,连美人也不敢碰。” 宋廷机见严祺局促,解围道:“你二人莫玩闹太过,文吉自有家规,你们又不是不知。”说罢,他招招手,让美人们离开,到边上去伺候。 美人们将樱唇撇了撇,高高低低地娇声答了“是”,乖乖离开严祺身旁。 严祺看着周围空了,这才松口气。 “我等原不知你今日要来。”宋廷机又向严祺解释道,“叔茂说许久不见,定要玩个痛快,便自作主张安排了这些伎乐美人,文吉莫怪。” 严祺笑了笑:“是我不请自来,何怪之有,牧之莫这般客气。” 气氛和乐,宋廷机又举杯相邀,严祺也不客气,与众人说了一番吉利话,把酒饮下。 郭昌与高咏交换着目光,各是意味深长。 其实严祺成婚之前,这等聚宴,对于他们而言是常有的事。严祺与他们少小相识,在他们的带领下,什么懂得都比寻常人早,少不经事之时,也曾有过些风流账。 但在严祺的父亲严孝之要给他娶妻的时候开始,他就变了。 严祺一心念着南阳老家的容氏,定要娶她为妻。严孝之和文德皇后不允,他就跟家中大闹,出走绝食,搅得鸡飞狗跳。家中最终只能遂了他的愿,去向容氏提亲。 可容氏嫁进门之前,却向严祺提了一个条件。他须得一心一意待她,不许在外面沾花惹草,若是做不到,她就不嫁。 严祺指天发誓,信誓旦旦地答应下来,容氏才终于点头,嫁入了严家。 而从此之后,严祺竟然也真的守诺。每回再与他们这些人聚宴,虽然也吃酒玩闹,却不再沾女色。四人以他为尊,他不碰,其余三人自然也不想自寻无趣。故而这么些年,他们聚宴都见不到半点脂粉,郭昌和高咏称之为素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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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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