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早收心越好,她那性情,再野了就管不住了。”严祺说着,叹口气,“她聪明是聪明,先前虽学得马马虎虎,但识字看书比正经每日上学的儿郎还好,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我严祺也不愁日后无所依靠了。” 听他提到“男儿”二字,容氏的神色微微黯了黯,片刻,淡淡道:“你当年也不见好好读书,如今却要来压着女儿。” 严祺笑嘻嘻,拉着她的手:“我这不是为你打算么?她当上了太子妃,将来再当上皇后,臣民见她雍容 得体母仪天下,定然也对你甚为景仰,到时候朝廷封你个国夫人,岂非大好。” 容氏看着他,唇角终于弯了弯。 “说这么多话做甚,先把汤喝完。”她催促严祺。 严祺依言低头喝汤,可吃没两口,他突然想到什么,抬起头来。 “你方才说,漪如是去温府?” “正是。”容氏答道,“温常侍今日在家办雅会,请了好些人去。你前些天不是收了帖子,说无趣得很,让人辞了么?” 却见严祺眉头一皱,把剩下的汤喝完,而后,令仆人给他去备车马。 “怎么了?”容氏问。 “我听说,温远还请了长沙王。”严祺“哼”一声,道,“我须去盯着,免得他靠近漪如。” 盛夏的天气,正是炎热。不过温府之中仍是热闹,宾客们不辞炎热,携家眷而来,在温府的园子里欢聚一堂。 温远是个名士,喜好风雅,诗文出众。 每到盛夏,他会在府中办雅会,名曰“清凉会”,将各路名士好友请到府中来,吟诗作对,赏花畅饮。 如名字一般,这清凉会,乃是有避暑之意。温府里有远近闻名的大冰窖,每年冬天,将上好的泉水冻成坚冰,存入冰窖之中,可数月不化。到了清凉会之日,就将这些冰块取出来,放置在各处案几坐具之下,堆起在亭台楼阁之间。风吹来,四处生凉,暑热渐消。各色冰镇的美食美酒,果物糕点,应有尽有。 而风流雅士们则可在炎炎夏日之下挥洒才情,而不必担心汗流浃背有辱斯文,可谓完美。 漪如到温府里来,自不是为了看那些名士贵人们互相吹捧,也不是来找玩伴。 她来这里,是为见一个人。 水榭边上,冰雕成的坐具摆成一排,底下铺着丝毯,上面铺着绣垫,供女眷们闲坐纳凉。 漪如和几个年纪相仿的闺秀倚在阑干上,给池子里的锦鲤投食。那些锦鲤养的很是肥大,色彩斑斓,阳光下甚是漂亮。 没多久,漪如听到有人说,惠康侯夫人到了。 好些上了年纪的女眷纷纷起身,朝回廊迎了去。 漪如望去,一个头发花白,气色红润的妇人走了过来。她体态雍容,虽上了年纪,步子却稳当。见到众人,她不紧不慢地见礼,笑容可掬。 见她走过来,漪如也迎上前去,向她一礼:“拜见阿媪。” 严家的亲戚,除了皇家和南阳的本家之外,其实还有些旁的。 南阳严氏出美人,天下皆知,每朝皇帝的后宫里,总会有严氏出身的嫔妃。而因外戚封侯的,自然也并不止严祺这一支。 比如,惠康侯严笃。他的姊姊曾在皇帝的祖父景皇帝宫中侍奉,因生下皇子封为贵妃,父亲便也封为了惠康侯。父亲死后,爵位便也就传到严笃这里。 论辈分,严笃与南阳侯严寿同辈,族中排行第五,严祺都要叫一声五叔祖。不过他年事已高,不喜欢京城喧嚣,常年在京郊的庄子里住着,颐养天年。 而今日来到温府的,是严笃的妻子,惠康侯夫人许氏。 许氏今年六十多岁,平日爱好礼佛,跟温远的母亲是好友。这清凉会,她每年都来,今年也不例外。 严笃虽是惠康侯家的家主,但身体不好,又常年在别业休养,并不管事。家中主事的,其实是许氏。 因为夫妇二人常年住得远,严祺和惠康侯家的来往不算十分频繁,多是逢年过节时送送礼,在严笃寿辰时登门贺贺寿。 不过在众多本家亲戚之中,严祺夫妇对惠康侯夫妇最有好感。 当年严祺为了娶容氏跟家里闹翻的时候,是许氏出面,在严孝之和文德皇后面前说了容氏的好话。也是因此,容氏对许氏格外感激,虽然住得远不便上门探望,但时常派人问安,礼数周道。 终于为何当年许氏要帮严祺夫妇,其实原因甚是简单。许氏也是个小户出身,父亲是乡塾里的教书先生。严笃元配早逝,看上了许氏,娶进门来做了续弦。京城是个喜欢攀比门第的地方,容氏进门之后,里里外外受过的委屈,许氏也曾经受过。 不过相比容氏,许氏的性情更为要强一些。她说话做事雷厉风行,将惠康侯上上下下治得服服帖帖,在那些贵人们面前,也向来不忍气吞声。故而在京中,许氏可谓毁誉参半,有人说她直爽公义,有人说她不识礼数。 而对于荼靡而言,最重要的一点,是许氏和南阳侯家互相看不顺眼。
第四十七章 清凉会(上) 南阳侯严寿,是南阳严氏的长房,也是宗族中的族长。 故而无论是严祺和严笃,虽然也都封了侯,但族中事务,论理都还要听严寿的。 吝啬的人总免不得贪财,严寿就是如此。南阳侯名下的家财虽然不少,但并不妨碍他看到好处就想捞一捞。平日里,他没少干恃强凌弱侵占族产的事。 在严笃的父亲老惠康侯还在的时候,严寿鬼迷心窍,打起了他们家在南阳的田产的主意。 惠康侯家当年不曾发迹的时候,日子其实算得殷实,家中有数十顷上好的良田和桑林。后来,老惠康侯受封,举家迁入京城,并在京城附近也添置了许多产业,日子自是今非昔比。不过,南阳老家的田地房屋虽然远比不上京城的,但老惠康侯也一直留着。 到了晚年之时,老惠康侯得了痴呆之症,总会忘事。而此时,严寿看上了他们家的水田。那片水田在水源上游,如果能弄到手,便能与严寿家的连成一片。严寿眼馋了许久,见老惠康侯身体不好了,便动了心思。 一次,老惠康侯回乡祭祖,刚好下了一场大雨,家中的老屋年久失修,有些漏水。严寿得知之后,即刻殷勤地将老惠康侯一行都接到自己家来,好吃好喝招待,还替他准备祭祖所用的牲口和各色物什。老惠康侯自是高兴不已,将要离开之时,严寿又设下酒宴,单独和老惠康侯饯别。酒至半酣之时, 他谈起了那些水田的事,一番甜言蜜语之后,哄着老惠康侯在一张远低于市价的契书上画了押。 此事,老惠康侯回京之后就忘了,但许氏是个心细的,在老惠康侯的随从口中察觉到了蛛丝马迹,起了疑心。顺着一查,即刻发现了此事。 许氏大怒,当即杀回南阳。那时,严寿已经将契书交到官府,只待官府落印,便是大功告成。 不想生米将要煮成熟饭之时,许氏突然来到,与严寿在官府里当场对质。 严寿是当地大户,县令本不敢得罪,但惠康侯府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于是缩回去,让两家商量好了再来办事。 就这样,严寿不但煮熟的鸭子飞了,还在众人面前丢了好大的脸,气得小病一场。而两家的不和,也就此结下。 此事,当年在严氏族人中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因为许氏平日直言直语,驳过不少人的面子,故而虽然严寿吃亏大快人心,但也有人说此事是许氏的不是。 其中,就包括漪如的祖父严孝之。 他当年与严寿交好,平日里也得严寿不少奉承,故而这件事上,他听了严寿的一番诉苦,便全然站在了严寿那边,斥责许氏不该目无尊长。 许氏倒也不客气,当面驳得严孝之哑口无言。 严孝之一怒之下,也跟许氏翻了脸。 这让严祺和容氏很是为难,两家来往淡了好几年,等到严孝之去世之后,才重新又走动起来。不过到底先前 的芥蒂还在,许氏虽并没将前嫌跟儿孙辈计较,但她爱憎分明,严祺的宅子是严孝之留下的,她就再不曾登过门。 即便她回到京城来,也是严祺和容氏登门探望。 而在漪如眼里,这脾性不大招人喜欢的老妇人,却比任何人都可靠。因为上辈子严祺出事的时候,惠康侯家是为数不多帮了忙的。 那时,惠康侯已经去世,许氏也远离京城,到五台山中做了一处宅院,在那里吃斋念佛,颐养天年。因此,漪如长大之后,其实两家已经来往很少了。但闻知严祺一家被处斩,许氏虽年迈不能远行,但还是写信让在外地做官的儿子赶回京城,四处疏通关系,想把漪如保出来。 当然,这无济于事,因为皇帝既然杀了严祺一家,就不会放过漪如。 当今的许氏,仍然身体康健。 她自是见过漪如,一年前,严氏和容氏曾带着她登门去探望。 看到漪如出现在面前行礼,许氏露出讶色,将她扶起来:“这不是漪如?今日怎这般凑巧,在此处见到了你?”说着,她朝漪如身后望了望,并不曾见到容氏。 曹氏走过来,笑道:“容夫人有孕在身,今日不曾来。漪如是小女请来的,小女儿们凑在一处玩耍,也正好热闹热闹。” 许氏了然:“原来如此。”说罢,她看着漪如,露出笑容。 “上次见你,还是一年前,如今看着却是又长高了些。”许氏拉着她在凉榻上坐下来,道,“你父亲也不曾来么?” “父亲公务缠身,无暇赴会。”漪如乖巧地说着,将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阿媪到了京城,也不派人与我们说一声。昨日母亲还念着,说不知今年这清凉会,阿媪来是不来。” 许氏笑道:“我刚到京中,气也不曾喘上一口就到温府上来了,也该让我先歇息歇息不是?” 说罢,她问起严祺和容氏近来的情形,又问起了漪如的弟弟严楷。 漪如一一答来。 “听说你前番在猎苑中遇了险,被长沙王世子救下了?”许氏将她打量,道,“我在乡中日久,听不得许多消息,你母亲在信中也说得不多。如何?那时可曾伤着?” “不曾。”漪如道,“不过手上破了点皮,早就好了。” 许氏念了一声佛,对一旁的温远母亲和曹氏叹道:“也是佛祖有灵。漪如虽卤莽,却无意间为太子裆下一场灾祸,岂非良缘注定。” 温远母亲颔首称是,曹氏唇边的笑意却微微凝起,没说话。 “只是你日后切不可再这般顽劣。”许氏又道,“不然真出了万一,你父亲母亲不知要如何伤心。” 这话,漪如早已听得耳朵生茧,忙道:“漪如知道了,阿媪放心。” 正当她盘算着要如何将南阳侯过来的事告诉许氏,说动她插手,这时,一个仆人走过来,向许氏一礼,禀报道:“长沙王到了。他听说夫人在此,想见夫人一面,特令小人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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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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